凡煙小說

晉江文學城首發

關燈
凡煙小說首發

大相國寺。

衣著一領杏花白織金繡裙的纖瘦女子,推開木門,廊外是瓢潑大雨,雷鳴電閃。她側了側纖長頸子,低聲問:“外面……”

侍女搖了搖頭。

她轉頭,沿著木長廊,慢慢走了幾步,走到盡頭時,廊外雨點飛濺,濺到她的衣襟衣擺,她微微仰頭:“讓哥哥救駕來,來了麽?”

侍女訥訥:“娘娘,沒有信……。”

趙桃書怔了很久,忽然淒涼笑起來:“這麽多年,這麽多年……本宮得到的,竟是一場鏡花水月麽?”

她愈笑愈開懷,止不住似的,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聽說容沈回來了。她殺回來了。

從前以為,容沈輸得那麽徹底,家破人亡,容顏盡毀,幽禁在冷宮中,這一生再也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而彼時自己春風得意,替下容沈,成了大衡第一美人,況又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她以為,陛下對容沈不過是些許虧欠愧疚,只要時日一長……總會忘掉她,最後她才是真正的贏家。

趙桃書慢慢坐下,坐在美人靠上,有些倦怠地撐著腮,像這三年來每一日,坐在這裏賞景。

她居住的小閣,很清凈,臨廊外是滿目的參天古樹,瑟瑟風動,便嘩然地響。

她卻萬萬沒有想到,容沈還是離開了。

容沈像一柄鋒利刀,寧折不彎,即使到了窮途末路,還是用她的鋒刃,在陛下心頭劃了一道不可磨滅的血痕。

趙桃書不僅一次在想,為何偏偏是容沈,家世顯赫,容顏美麗,父兄疼愛,是上京城多少男兒的夢中人。

以前她還很慶幸,至少容沈心心念念的陛下,喜歡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她最想得到的,反而屬於自己……這是她唯一能寬慰自己的一件事。

而今,連這一點,她也不再占據優勢;她的確沒有一樣比得上容沈的了。

明明如今趙家也是上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了……容沈的父兄會打仗,她的父兄也可以,趙桃書心中這樣想,但事實卻儼然並非如此,事實就是那樣,當年若非她設計矯詔,容沈的父親不會戰死,更沒有趙獻什麽事了。

趙家的兒郎後輩們,如今哪一個又能真的頂天立地,全不過借著她的名頭在外,縱飲娛樂吃喝嫖賭……

就連她想讓哥哥在今日救駕,若是成功,自少不了他的第一等功,或許陛下就願意回頭看看她了——他都無能為力。

她心裏和容沈較勁較了一輩子,可如今容沈回來了,她衣錦還鄉,而自己幽居大相國寺,已經過去四年。

新帝!

趙桃書心中,驀然燃起一線希望。

她對這位四殿下略有耳聞,聽說過他的德行為人、身世過往。

她暗暗捏緊了手指,目光盯著雨中劇烈飄搖的樹枝,“本宮不信命,本宮絕不會認輸的。”

她目光下視,看到裙裾上盤著的鳳凰紋飾,雖然暗淡破損了些,她垂手撣了撣,又定定站起來。

到了傍晚時分,大相國寺裏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趙桃書已催問了十來次有沒有新的消息,侍女都搖頭。

直到這時,外頭一陣喧吵,一個小沙彌跌跌撞撞跑來,撞開了她的門,說:“娘娘!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

趙桃書心提到嗓子眼:“怎樣?”

小沙彌兀自在喘氣,她急得顧不上自己素來的儀態,提起裙子到他跟前,慌不疊地搖了搖他肩膀:“陛下怎麽樣了!”

小沙彌喘得厲害:“陛下,陛下被幽禁……”

趙桃書一個踉蹌,眸子陡然睜大,轉眼臉色白起來:“其他人呢!?”

小沙彌垂頭:“趙將軍救駕……但……郡主以清君側的名義也將他……”他擡起臉,神色難看,哭號起來:“娘娘,怎麽辦?”

趙桃書楞了一會兒,覆擡起了手,理了理鬢發,勉力維持冷靜:“沒關系。都沒關系。”

一夕之間風雲驟變,如今日這不絕的雷雨。

上京城滿城風雨,莫不在傳,今日上京城門外的一番變故。

他們說,今上得了失心瘋,已不能再做皇帝,因此順奉天命,奉請陛下於幽華殿休養。名為休養,實為幽禁。

盡管大家心中確實覺得,陛下近些年所作所為,十分瘋狂,譬如將自己最寵愛的貴妃、後來的趙皇後給送到大相國寺,一去四年不返,又很篤信鬼神之說,沈迷於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仙術中。

但論起來歷朝歷代的皇帝,哪一位又沒些不同尋常的舉動,單單以上面的事實,不足以說他是失心瘋了。

後來才有知情人說,之所以說今上瘋了,是因為,他抵死不認自己是當今皇帝,而一味臆想說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百姓,來自江州雲來,名叫元鉉。

知情人言談不細,約莫可了解到,那日風雲之中,陛下與四殿下這對雙生兄弟,三軍陣前初次相見。

的的確確,生得一模一樣。

再後來故事到了坊間愛說風月的說書人口裏,總算編出了個前因後果,大夥兒才知道,故事之中平北郡主容溯,正是當年未死的孝烈皇後容沈。

這段故事要從郡主的一個夢開始說起。郡主曾夢到前生夫妻之緣,可惜緣分太淺,夢境之中夫妻未能共白頭,而夫君元鉉率先病死在了允州。

郡主夢醒以後,誓要尋到夫君轉世。於禦園飲宴邂逅與夫君容貌相似至極的三殿下,誤以為三殿下便是夢中夫君。

其間種種曲折不如意事,已成過往。

直到昨日,兩人對峙於三軍陣前,陛下堅稱自己是郡主前世相許的丈夫,四殿下遭遇追殺,傷重累累,但也強撐著說,他絕不是。

風雨如晦,生死之際。

白衣青年眉眼清淺哀傷,一一說出前世種種細節。

“……這些時候,我時常能夢到你我的前生。夢到我生病的時候,你陪在我身邊,你說窗外的火光,像煙花。”

絮絮聞言,不由一怔,這樣的細節,恐怕除了他們自己,再沒有其他人知道。

若當真是扶熙偽裝,可……可緣何他能知道這些,又怎樣竟能脫胎換骨一樣,徹底成為另一個人的模樣呢?

這些時日的相處,令她猶豫不決。

以她內心,從不願錯殺三千負盡天下人,何況是……他呢。

正此時,她懷中的玄淵咳嗽起來,斷斷續續說:“絮絮,別信他,他素來狡猾,說的這些話模棱兩可,若問細節,他便不知道了。”

絮絮定了定神,覆看向那白衣青年:“好,那我問你一件事。這件事,只有阿鉉知道。你若是他,……你不會不知。”

他定定望她,漆黑眼睛裏依舊是那樣盈盈,盛著一許不被人信任的傷懷。

絮絮垂眸,咬唇咬了很久:“前生,我們的女兒叫什麽名字?”

他楞在原地,果真沒有答上來了。楞了很久,動了動嘴唇:“我……”

圍觀的將士們大都明白過來,恐怕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那人,不過偽裝。

可即使偽裝已被識破,他卻依舊不肯承認自己是誰,只反反覆覆說,自己只是暫時想不起來了,……

他漆黑眸裏滿是無助,到了這末路時分,到了最後,都只以這清弱的書生模樣示人。

就算被劍抵在脖頸,就算他明明也身懷武功,也沒有絲毫抵抗的動作。

他只是,太難過了。難過地看著她,漆黑眼裏似有淚水,但被大雨模糊得不清了。

絮絮的冷劍抵住他,四目相對:“你再怎樣想做阿鉉,你也不會是他。你永遠不會是他。抱歉,當年是我認錯了人。”

他不再辯駁,喉結滾動,周圍絮絮的親信們已經包圍住他。

有聲音漫漫響起來,大概是說,陛下失心瘋,不宜理政,暫於幽華殿休養……

他註視她的背影,低聲喃喃:“容沈,你有沒有一點點,哪怕一點點,喜歡過我?”

她已自顧自到那邊背著玄淵離開,對他這個問題充耳不聞。

絮絮到底還是沒有選他,哪怕在玄淵的情勢如此危急,選玄淵的惡果遠遠大於他的情況下,她還是沒有選他……

他想,嘴角牽出一絲苦笑,大雨澆透了身,他好像已經習慣這樣冰冷的世界,習慣心口上難以忍受的劇烈痛楚。

可今日,還是覺得有什麽在破碎,破碎得徹徹底底。

絮絮的做法無疑已向世人宣告了,皇帝瘋了,幽禁行宮養病;玄淵是真正的四殿下,但也危在旦夕。

後來之事,大家多少有些耳聞,平北郡主因戰功顯赫,受封永定王,攝理朝政。

入朝不趨,讚拜不名,劍履上殿,乃是一等一的榮耀。

永定王殿下,最大的心病就是四殿下,廣求名醫,為四殿下救治。

她親自擇了扶暄作為四殿下的姓名,望殿下有如寒中之日,永暄晝天。

可四殿下不過強行用名貴藥材吊著一口氣。

禦醫們莫不搖頭表示無能為力,至多能再活三天。他們又奉勸永定王,與其如此讓人如此痛苦,不如讓他安安靜靜……

禦醫們這話都沒勸完,就被永定王殿下趕出去了。

永定王殿下為四殿下不知用什麽法子續命,強行續到第四日,他幽幽轉醒。

但不過是回光返照,四殿下自己也是醫者,明白自己大限將至,勸說殿下她不必再浪費修為,她日後若能好好的,就是他畢生的心願。

殿下大哭一場,卻說無論如何,她一定不會放棄。

本以為再無希望了,但這一日,倒有人前來拜會永定王府。

那人並非其他人,正是長嬰真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