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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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皇金釵枉然熠熠,絮絮渾身的力氣似都被抽去了,便是擡起手,想拭去眼角的痕跡,也那樣的難。

南風輕,夜裏萬籟俱寂,一剎那,所有與他有關的記憶,一並在眼前浮現。

浮現出他們彼此初見的時候,多年前那個春夜,她半醉半醒,仰頭看到他坐在杏花樹上,月光輕薄,映得他像是臥眠杏樹上的謫仙。

白衣比杏花還要白上幾分。

一柄輕寒的銀劍,輕而易舉折射出了漫天的銀亮的月光來。

他近在身前,衣襟間漫出了清寒的白梅花的幽香。

那是不同於深宮囚籠的,廣闊而自由的氣息。

她慢慢想到了,後來她在蘄山的後山所見,漫山遍野的寒士臥雪的風姿。

話本子裏說,愛上一個人,總要有個理由。她不知理由是什麽,或許他也不知道——因為他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抵如是。

所以他在那個傍晚,將機關小鳥托人送到她的手裏。

他在某個深夜,替她寫了一劑消除疤痕的藥方,讓一只小鳥銜到她跟前,以及一枚開在夏天的藍雪花。

他在她傷情的那個雨夜,來到她的身邊,讓她可以倚靠在他的肩膀;他告訴她,世事多錦繡,何必情牽逝水。

……絮絮此時終於知道,玉曇樓前,她買下的錦白發帶,原來錯送給了玄淵。

那時候她揭下他的面具,卻將他當成扶熙,替他綰上嶄新的發帶,他錯愕一瞬,一動不動。

她說要學輕功,他便挽著她騰起飛躍,高上雲端,說,此法名為踏鴻。鴻者,萬物也。

她遲鈍地明白了,爹爹寄來那一封信上所寫,問及她的輕功是否名為踏鴻,問及她的玄淵師兄,他似曾相識。——彼時他說過去幽州,那人毫無疑問就是他了。

一條一條的線索串在一起,終於令真相,在這個時候大白眼前。

他就是那個出生不詳而離開禁宮,在小國宗修行了二十餘年的無名的四殿下。

他和扶熙的容貌一模一樣,所以戴上面具,深深掩蓋他的身世。

想來他對拋棄了他的皇家,沒有一絲的好感。可他從未在意,她的前半生的不堪的過往。

在她縱身跳下高崖時,他撿到她,帶她離開了不堪回首的故地。他怕她疼,給她吹清心曲,在她傷重的時候,背著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一絲絲一線線,穿成巨大的回憶的網,鋪天蓋地,緊緊縛住了她,密不透風,令她如鯁在喉,一個字都難以說出。

她不單不知情之所起,就連情之一字,也不曾通曉。

可笑她不久前,還和晁幼菱說過,人非死不能愛。

如今這話,終於應驗到了她自己身上來。

絮絮輕輕地觸到自己的嘴唇,指尖發顫,在那個七夕夜裏,在廬州城的某個街巷轉角,他克制不已,吻過來,灼灼觸感下,她懵懵懂懂,才明白了他的心意。

只是那時候,她對自己的心意一無所知,默然自私地想,她是舍不得離開他的,可暫時無法接受他,若他願意等她,……願意等的話。

世事瞬息萬變。

他再也,再也,等不到她了。

她一直以為,天地浩渺宇宙廣闊,世界負她良多。此時後悔莫及,她又何嘗沒有辜負他。

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有什麽在眼眶裏打轉,從前玄淵在的時候,她怎樣傷心難過,或者高興快活,總有一個人可以分享她的喜怒哀樂,委屈與開心。

忽然之間,她覺得,世界空蕩蕩的。

想起了除夕之夜,燈火游船上,她雙目不能視物時,他便輕聲慢語,一點一點將岸上的風物描說給她聽。

有人間煙火,畫樓燈明,漫天細雪落下。

當時只道是尋常。

“是誰?”

不知道靜了多久,桑縉聽到了絮絮的嗓音,沈濁得難以辨識,染著濃重鼻音,他擡著眼看她,絮絮神色莫名,只定定地註視著手裏的釵。

像透過這支釵,看一個故人。

他明白絮絮問的是什麽,低聲答道:“屬下查過,他們全都是,隸屬於禁衛的高手。”

他望見絮絮的眸子裏有光凜然。也望見她慢慢攥緊了那支鳳皇釵。

“我知道了。”她淡淡點頭,緩慢地背過身走去,出了大帳,桑縉追了過來,聽她說:“我走走,不要跟來。”

桑縉怕她出什麽事,沒有當真聽她的離開,而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看她一個人跌跌撞撞走了很久,走到了一處高高山崗上,這裏離軍營已很遠,方圓十裏沒有一個人。

天上明月如鉤,她似乎終於忍不住,蜷縮在那裏,抱著膝蓋,坐在山崗上。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

好久,桑縉才發現,明月下的絮絮的影子微微顫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慢慢擡起了臉,回到軍營的一路,步子沒有來時那般的雜亂踉蹌,她依舊氣勢如虹,和平常無二。

桑縉遠遠看去,仿佛剛剛那個,避著眾人,在山崗上默默哭泣的人,並非是絮絮一樣。

他心底酸楚,知道主人她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一點點的脆弱,這至關重要的時刻,她絕不能有軟肋,她是三軍的表率,……主人,一向堅強。

連傷心也不能。

曙光乍破,曉天漸白,尚未日出,元鉉已經到了帳外。

桑縉遠遠盯著這個人,滿腹疑惑,這又是誰,怎麽也長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人等在帳外,不久絮絮掀開了簾帳,熹微晨光裏,桑縉依稀能辨出,絮絮神色如常,沒有流露出絲毫傷心難過來。

她如常地和這白衣男子說了什麽話,彎起眼睛笑了笑,連笑意也一如既往。

桑縉終於聽到他說:“郡主昨夜,……似乎一個人離開了軍營。是發生什麽事了麽?”

絮絮便笑了笑,說:“沒什麽事。只是想到即將舉事,出去散散心。我收到了消息,說,四殿下現在平安無事,所以大概過一個月就能趕來。”

那人似有疑問:“郡主上次說……四殿下……”

她眉眼盈盈:“那只是偽裝,怕的是,被敵人察覺到了,透露出的假消息而已。我現有確切的消息,有雲游的避世神醫,救下了他,一切平安。”

一切計劃如常進行著。

連太後一黨的晁幼菱過來同絮絮商議細節,絮絮也沒有將玄淵消息,披露半分。

全軍上下自是相信四殿下即將現身;密謀之人也都只道四殿下正在養病,不過區區一時趕不回來,而暫由這位元公子演上一場戲。

知情的,只有絮絮和桑縉兩人。

大軍抵達上京城那日,三軍列陣於東城門前,浩浩泱泱,旌旗飄展。

上京城的少女們,一派沒有來得及一睹她們家姐姐的風姿,另一派沒有看清楚車輿簾帳裏的四殿下的模樣,上京城風雲驟變。

緊接著,天降雷霆,狂風呼嘯,大雨將至。

監國聽政的太後娘娘登臨城樓,犒賞三軍之餘,痛心向天下人陳詞,言及今上種種荒誕行徑,草菅人命,窮兵黷武,荒廢朝政,篤信鬼神,其令人神共憤,德不配位理應廢之另立。

平北郡主陳兵三萬於上京城外,重兵在手,首當其沖,支持太後所言。

遠遠可見,平北郡主容溯,銀甲白袍,手握那柄震懾西北的撼靈寶劍,肅肅立於晦暗天光中,容色極艷,眉眼中殺意濃重。

僅僅立在那裏,就讓人覺得,像一柄冷厲的劍。

滿朝文武,懾於其威,皆不敢言。

當此時,太後垂詢,若立新帝,當立誰好?

朝臣們不敢多言,恰此時,三軍陣前,設下祭壇,有道人占蔔吉兇禍福,吟著諸如天地鬼神的舊道詞,祈求明主臨世救世。

天邊濃雲滾滾,暗淡如潑墨,烏壓壓的,是三萬將士,更遠處,山脊縹緲陷在朦朧霧色裏,看不真切了。

平北郡主問那道人,占蔔結果如何。

道人瘋瘋癲癲吟了一首詞,她再度問過,道人才說,如今王朝唯有一人可救,那人就是——

當此時也,雷鳴電閃,道人手裏拂塵,直指向了絮絮身側,一名白衣青年。

四殿下!

朝臣們終於見到這位在坊間傳聞中如火如荼的四殿下。

早已聽聞他的種種事跡,聞他溫潤如玉,性格超然,雖流落於民間,雲游四海之內,卻憐憫眾生皆苦,懸壺濟世,救苦救難。

若是另立新帝,四殿下……無疑是個合適的人選。

只見祭臺上,那人緩緩走向了道人。

雷鳴電閃,天地驟然一亮,卻遲遲沒有下雨,道人神情肅重,鄭重其事,向天地道:“若上蒼屬意四殿下為江山新主,請賜雨於大衡——”

依照原本的推演計劃,今日必有大雨,借這上天之勢,立江山新主,日後史書作傳,添此錦上添花的一筆。

也不知是時辰不對,還是推演有誤,只聞電閃雷鳴,絲毫不見雨點。

道人三番請雨不見有果,絮絮在祭臺旁凜了凜眼睛,沈聲說:“恐怕是道長您道行不夠,請不得上蒼之賜,不如本郡主來。”

說著,登上祭臺,站在了那白衣身影旁,蹭地抽劍出鞘,撼靈劍出,劍指天穹,她擡起頭,高聲問道:“諸天神明在上!大衡今日,另擇新主,如若同意,還請賜下大雨,沐洗天地一新!”

雷聲轟鳴,她手裏撼靈劍,劍光灼目。

王族貴胄,滿朝文武,三軍將士,莫不在等候這場雨。

閃電一瞬照亮天地,有雨點砸到了她的額頭。

絮絮心頭剛松了一口氣,不再仰頭,卻驟然看到,一道寒冷劍光直沖她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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