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晉江文學城首發

關燈
凡煙小說首發

“娘娘!”

淑妃從夢境中醒過來時,方見是天剛明時,殿中漆黑,僅僅有晦暗的天光照進來。她看著窗外,侍女在一旁替她擦拭額頭的汗,擔憂說:“娘娘又做了噩夢……”

晁幼菱低聲地說:“沒有什麽,你可不準在外頭亂說。”

她連忙起身去到床邊看,守了又一夜,而床幃中躺在錦衾裏的青年依舊緊闔著雙眼,眉頭皺著,仿佛夢中亦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難題一般。

晁幼菱慢慢地坐在床沿。他便幽幽醒轉,一雙漆黑眼睛緩緩睜開,一眼就望見了她,晁幼菱既驚又喜,連忙說:“陛下醒了!”

他的目光瞬間地冷了下來:“誰讓你來?”

晁幼菱小聲回答:“是太後娘娘命臣妾來侍疾……”

她忙又要遞上絹帕,替他擦拭汗水,被他冷聲喝止:“滾出去。朕不想看見你。”

仁康宮。

晁幼菱小心翼翼端起茶水到唇邊,對於姑母的話,半晌沒敢應。

太後娘娘她長長嘆氣,望著晁幼菱,恨鐵不成鋼地:“你照顧了皇帝那麽久,就沒有絲毫讓他動動心?”

晁幼菱訥訥半晌:“姑母……”她委實不知緣故,陛下他有了好轉的跡象,夢裏還呢喃著誰的名字,顯得有幾分眷戀——待醒過來一見是她,臉色頃刻就變得很難看了,還冷聲叫她滾出去。

她很是委屈。

後宮裏空蕩蕩的,從前的妃嬪們全進了大相國寺祈福,後宮虛設,她本以為是自己的好機會了,誰知陛下寧可虛對空氣,也不願看到她。

太後知道她的性子沈悶,但沈悶不是敬陵帝厭惡淑妃的緣由——真正的緣由,還是因為四年前廢後那夜,淑妃做過那個趙桃書的幫兇。

如今容沈死了三年,眼看他後悔不疊,悔不當初,卻無能為力,為情所困,簡直快要瘋魔了,眼裏哪裏還有旁人?

就連她這個母後——都受他遷怒,不得不避居南苑多年。

這一回他病重,太後垂簾聽政,方覺得重獲了作為太後的尊榮。

奈何奈何!偏偏生了這麽個自己有主見的兒子,偏偏!

太後愈想愈是憤憤,剛要摔了手中翠玉盞子,旁邊晁幼菱忙地接住了。

太後瞪了她一眼,晁幼菱又瑟瑟不敢言語,好半天才說:“姑母……幼菱好久又沒有見陛下了。陛下他長此以往……”說著說著,哭起來,“幼菱該怎麽辦……”

“誰讓哀家就他一個親生兒子——”話音戛然而止,太後忽然頓了頓,仿佛想到了什麽。

旁邊伺候的老嬤嬤笑了一笑,道:“太後忘了,當年,娘娘誕下的,可是雙生子。您還有一位皇子殿下,尚在民間。”

晁幼菱驚得張了張嘴,聽到這樣一件秘辛,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太後目光幽了幽:“他若是不聽話,哀家,也不怕換一個皇帝。”

晁幼菱離開了仁康宮,懷揣著心事,慢慢在寂寞狹長的宮道上散步。深秋時節,天氣格外地涼,她若在平時,只管縮在自己殿中,偏偏這時候得知了這麽大一個秘密,哪裏還能待得住。

宮中寂寥,無人可以說說話,貼身侍女都不能。

她嘆了一口氣,不知怎麽的已經走到了露落園,侍女笑著問她怎麽愁眉不展,她道:“本宮的愁,你們又如何能明白?你們下去吧,本宮一個人走走。”

三四年來,她幾乎每個日夜,都要做噩夢,夢見當年敬陵帝廢後那夜,在中德殿的燈火通明裏,……也曾無數次夢見容沈的模樣。

容沈是怎麽死掉的,她大約地聽說過,從南望山的高崖上跳下去,那是最自由不過的死法,符合她從前一貫的行事風格。

但是她想,容沈就算死了,死了——冤有頭債有主,她何苦要夜夜入她的夢來?

她訴說她是多麽冤枉,當年害了趙側妃和小皇子的根本就不是她容沈,她又為什麽要做偽證,陷害於她?

她被噩夢折磨了三年。每每思及,深深負罪。

她在大相國寺裏,每日都替容沈誦經祈福,望她能早渡苦海,投胎輪回,不要再因放不下執念而徘徊人間。

然而誦經多年,依舊毫無改變。她依舊時常,被那個噩夢驚醒過來。

露落園中,木葉紛落,秋色滿園。她踱到了虹明池旁,遙遙記得那年上元佳節,這裏設下了鬥燈會,是何其熱鬧的景象。

如今一切已物是人非了。

而自己。自己……她一片茫然。

姑母的言下之意,是要趁著陛下病重,另立那位遺失民間的四皇子為皇帝?

可是,屆時,姑母仍舊是地位尊榮的皇太後,她這個前朝的妃子又該如何自處呢?

種種思緒交纏在了一起,晁幼菱擡起頭,一顆梧桐樹恰好落了一片黃葉。

她當然沒有想到會在露落園偶遇到敬陵帝,他正站在不遠處的水濱,披著厚重的鶴氅。

晁幼菱本想轉身走——可這時候,聽到了他和小順子兩人的對話。

他說,“她”回來了。

對朝廷的事,晁幼菱沒有什麽見識了解,但是只此一句,她卻聽得明明白白。敬陵帝口中的“她”,只會是一個人,只會是容沈。

她楞了楞。

今日知道的事情委實太多,令她幾乎一片空白。

可是遠遠看到敬陵帝唇邊掛著的笑意,她篤信,能讓他笑出來的人,如今普世中除了容沈,大抵誰也做不到了。

容沈……覆活了?

所以他連取心尖血三個年頭,是有用處的?

容沈,回來了?

她就又聽到了敬陵帝輕輕道:“不,朕已等不及了。朕今夜就走。”

小順子大驚失色:“陛下去哪?”

他容色如同春風拂面:“去西北。”他眼睛裏迸出了璀璨的光芒來,“去見她。”

她怔在原地半晌。半晌過後,晁幼菱忽然做出了一個,她過去二十年從來沒有做過的決定。

她從來不欠容沈什麽!——所以,她不想再欠她什麽!

晁幼菱三兩步小跑過去,著急喚道:“陛下!”

聞聲,敬陵帝回過頭,見是晁幼菱,眉頭皺了皺,面色立即又冷了下來,但未語,而是等她開口。

晁幼菱道:“陛下,臣妾也想去西北。”

他的神色更冷了:“你都聽到了?”

晁幼菱甚至覺得,他的眼中有一點殺意。

晁幼菱大著膽子,說:“陛下,臣妾知道一件重要的事。這於江山,於陛下,皆極其重要。臣妾願以這個秘密,求陛下帶臣妾一起去西北。”

敬陵帝無可無不可地“哦”了一聲,對於她所言的這個秘密,並無什麽興趣,但正當轉身走時,晁幼菱在他背後忽道:“陛下有一位雙生兄弟!他在蘄州蘄山昭微觀!”

敬陵帝的身形狠狠一震,他猛地回頭:“你說什麽?”

雙生兄弟!?

他的腦海裏,第一反應過來,就是在夢境裏見過的那個玄衣青年。彼時他面具被他挑了下來,短暫片刻,他看到了對方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除了,眼角下那點淚痣。

所以這個世上……的確有“阿鉉”此人……

而這個人,有極大的可能,是他的親兄弟……

他不敢相信。

涼州城。

剛巡過了軍營,她的確累得很了。她暫住在梁王府處理各種事務,回到府邸,翻開兩頁公文,就直打瞌睡。

肩膀忽然搭上一雙手,輕柔地替她揉捏按壓著。

絮絮十分享受,遂閉上了眼睛,不時發出滿意的哼哼聲。

那人在她身後低笑:“郡主,卑職這手法如何?”

她大大咧咧地道:“嗯,不錯。”

他便又得寸進尺:“那麽郡主要獎賞卑職什麽?”

絮絮立即就睜圓了眼睛,因是仰頭,正正與垂頭看自己的一雙漆黑眼睛四目相對:“哎,你怎麽還索要獎賞?不捏了不捏了。”

他忍俊不禁,說:“郡主食邑千戶,良田千頃,這麽小氣?”

絮絮坐直身子,轉頭道:“好吧,那你想要什麽?”

他說:“但求郡主擠出些空閑,好好休息,切勿操勞過度。”

絮絮哀嘆一聲:“我也想。”但心頭大患尚未解決,戰事又如火如荼,怎麽能休息呢?

“烏支他們那邊,我打探了一番,自從楚擎被捉,他們便有些動搖同盟之心了。”玄淵說著,覆又替她按摩舒緩起來,絮絮便打趣笑說:“當了這麽多日大頭兵,什麽感覺?”

玄淵默然一陣:“每日沖鋒陷陣,灰頭土臉的,我可好不容易才出營。”

絮絮笑嘻嘻問他:“體驗過這麽多,哪個最好?”

反正打仗以來,就她所知,玄淵幾乎把軍營大大小小的職位都體驗過一遍了。比如糧草先行的民夫,打探消息的斥候,晁小將軍跟前煽風點火的謀士,軍中隨行的軍醫,沖鋒陷陣的大頭兵,還有給全軍做飯的火頭軍……

玄淵見她的確好奇,回憶半天,認真說:“那些都不好。”他頓了頓,“依我看,還是每日跟在郡主身邊的貼身侍衛最好。”

絮絮臉上一紅,沒想到話題丟回了自己這裏,連忙打岔:“你方才說,烏支,……烏支怎地?”

玄淵的身份隨時變化,全為了隨機應變,絮絮在明,他則在暗。軍中,其他人她大多不信任,唯一信任的,僅有他一人。

烏支既然已經開始動搖,那麽屆時,只要挫一挫他們的銳氣,再派人說與他們議和,他們大抵就願意退兵了。

至於柔狐……絮絮尚未想到什麽比硬碰硬更好的解決辦法。

她更加憂心的是,萬望戎狄不要橫插一腳。

夜色籠罩著深秋季節的西北,預感今夜要落雪了。

玄淵畢竟不能呆時間太長,只陪著她吃完晚飯,便匆匆要回去繼續做他的釘子去了。

臨走以前,他還仔細叮囑她,夜裏恐怕要下雪了,她要多添些衣裳被褥,別冷著了。

絮絮托著腮,一個人時,有點兒想他。袖子裏是他以前送給她的機關小鳥,經過他多次疊代更新,已經會說笑話和唱歌了,委實是個打發時間排遣寂寞的好東西。

難能可貴的是,機關小鳥每一次都唱不同的歌講不同的笑話念不同的詩。

今夜不知怎地,竟然格外想念他。絮絮把玩著這只機關小鳥,撥動它的機關,它卡了一卡以後,便以滑稽的語調開始念起詩來: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她會心一笑,不知道玄淵在設定它時,心裏又在想著什麽?

戎狄王宮。

漆木案上一片光潔,只放了一只黃金口哨,璀璨奪目。

他靜了半晌,嗓音沈沈:“你說什麽?平北郡主,容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