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晉江文學城首發

關燈
凡煙小說首發

冷宮幽僻,況是挑夜闌人靜時。尋常宮人多會避著此處。

夜裏,還有一兩淒厲哭聲。林訪煙聽慣了,不以為意,踏過枯蓬秋草,推開了容絮絮那扇門。

破舊木門發出尖銳的吱呀聲,令躺在床榻上的人慢慢轉頭,看向她。

即便是漆黑的夜裏,她的一雙眼眸,仍然明亮。她不說話,只靜靜看著這不速之客。

林訪煙拿準她現在手腳筋脈寸斷,手無縛雞之力,才敢獨身前來。

她慣然作出一笑,先喚她:“姐姐。”

絮絮沒有出聲,也不動作,只用烏沈沈的眸子盯著她。她連假笑也不再笑。

林訪煙坐在了床沿,見她如此,覆輕笑了一聲,慢條斯理說道:“姐姐可知,近日宮中一樁事?不知道姐姐知道‘璇璣’麽?”

她見容絮絮的神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但她依然不說話,目光愈發直勾勾盯著她。她被這樣直白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心中到底有幾分懾於她的陰影,別過目光,另看向屋裏陳設。

下弦月光寒瀝瀝照進來,似一地白霜。角落有一座舊青銅燭臺,插了整截嶄新蠟燭,但容絮絮似用不上它,沒有淌一滴燭淚。

這使她更加篤定,容絮絮已失去她引以為傲的武功,成了一個連尋常人都不如的廢人。

林訪煙道:“姐姐想必不知。前幾日,有刺客夜襲中德殿,當場擒獲,聽聞,那人名叫……”她有意打量容絮絮的反應,看她蹙了眉,眸光裏仿佛有些焦急,頓了一頓,撚著帕子,續道:“好像叫……桑縉。”

絮絮的眸子睜大了些,不由微張開嘴,只是片刻,恢覆成清冷的樣子。

林訪煙道:“姐姐不相信?你大可以明日去問陶音。……桑縉對姐姐可是忠心耿耿,嘖。便是受了酷刑,亦絕不肯背主歸服。陛下下了搜捕令,不肯歸服者,殺無赦。”

絮絮終於開口,嗓音沙啞,目光如炬:“別兜圈子了,你想做什麽?”她一笑,含著幾許嘲諷,“是誰讓你來的?”

林訪煙眨了眨眼睛,狐貍眼一挑,笑起來:“姐姐你是爽快人,倒是我的不是了。沒有什麽人指使,只是,姐姐如今境況,不宜繼續做璇璣的主人了罷?何不給昔日屬下們一條活路呢?要他們為姐姐盡忠至死,多可憐?”

她似有所感,笑意漸淡,陷入長久的悵然。忽然,又微帶自嘲,蒼涼地低笑了起來:“是誰讓你來的?是趙桃書?還是扶熙?”

林訪煙臉色一變,為掩蓋自己,做出義正詞嚴的模樣,站起來:“姐姐忘了自己身份了?怎可直呼陛下與皇後的名諱?”

她的眸色中笑意益深,直直對視林訪煙的眼睛,令她幾乎無可閃躲。明明她是弱勢一方,也明明居高臨下的是她林訪煙,為何此時仍舊覺得矮了她一頭?

這滋味令她不悅,壓了壓起伏劇烈的呼吸,方聽絮絮慢悠悠道:“怎麽,林婕妤要代上行權,治我的罪?”

她似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林婕妤,我已落到這般境地了,再壞還能壞到哪裏去?比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倒寧願求一個痛快。”

林訪煙重覆:“痛快?”她實在沒有想到,容絮絮這樣驕傲的女人,會想尋死。但她又想,似容絮絮這般的人,叫她茍且偷生、奴顏婢膝,只怕,不如去死。

“所以,……林訪煙,你是為誰而來的呢?是為趙桃書?為扶熙?抑或是……也存了一分,你自己的私心呢?”

被戳中心思的林訪煙臉色一白,不自然地退了一小步。她轉過身子,佯作聽不懂她的話,兀自振了振底氣,道:“姐姐猜錯了,我怎會是為了自己……。”

但她一回頭,眼睛就對上了絮絮的平靜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目光。

她被那一眼看得心虛。

絮絮註視著她,良久,說:“若你為了自己,便不必浪費口舌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的下場,會是怎樣?”

林訪煙一僵,“你會這樣好心替我考慮?”

“是你陷害我在先。不過你已在冷宮裏待了幾個月;至於你給我灌藥,我知道是誰的指使。仔細算,你我的恩怨早已兩清。”

林訪煙楞了楞。

月光如霜,覆在絮絮臉上。自她喝下那碗毀容的藥,臉上傷痕交錯,裂口深深淺淺,……總之,已徹徹底底失去她的絕色。

若不是在夜裏,她的模樣,還要更嚇人些。

從前,她是上京多少王孫公子的春閨夢裏人。林訪煙一直有些艷羨她,羨慕她的自由灑脫,直至她淪落塵埃,她心底依舊有些羨慕她。

她無端想到那句——“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她楞了半天,才續問:“若不是為我自己呢?若是為了別人,怎樣?”

絮絮自嘲一笑:“方才我說過——寧求一痛快。”她慢慢看向菱花窗外,冷清的月光點在她瀲灩眸中。“不過我尚有一願未了。平生,僅此寥寥一願,而已。”

林訪煙追問:“是何願?”

她終於移開緊盯她的目光,輕輕地,像怕驚擾誰的夢一樣:“我父親戰死幽州。我想去幽州,看看他。”

林訪煙狐疑道:“真的?”

絮絮道:“這與你無關。若成我願,我會告訴你,怎樣接手璇璣。屆時,你怎麽選,是你的事。”

林訪煙還要再討價還價,絮絮微微一笑:“否則,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絮絮目送林訪煙離開,轉看向院落中颯颯作響的梧桐樹。

眾葉飄零。

她輕輕嘆息,摸索出懷中小小的荷包。一縷同心發,一枚平安符,一雙珊瑚珰,一紙廢後詔書,別無其他。

她摩挲著平安符,這一回,……是背水一戰了。

林訪煙回去,半真半假地編出一套話,告知了趙桃書。

她考量的是,陛下將絮絮囚於冷宮,留她性命,怎會允她逃離,又怎會允她求死?

況且偷龍轉鳳,運人出宮的事,唯有掌管禁衛營的趙家,行事最為便宜。

因此她暫時沒有稟明陛下;但她亦想,趙桃書若知容絮絮的意思,只怕會放任她求死,屆時陛下怪罪下來,受寵的趙桃書沒有事,她卻沒有好果子吃,故而亦沒有向趙桃書言明容絮絮想求一死。

她只言道,絮絮開出條件,只是前往幽州。

她微微頷首,等著趙桃書的反應。半晌,殿中寂靜,鳳袍繁繡瀲灩,漫射華光,趙桃書擡袖,將未寫完的新詩,添了一字。

“她想前往幽州?”趙桃書漫不經心卷起熟宣,“這只說明,幽州有她的人接應。她若當真前去,恐要逃之夭夭。容家殘部還在幽州。這幽州,無論如何,她不能去。”

林訪煙道:“但非如此,她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趙桃書細眉一皺,低眼掃過裙裾上盤旋的鳳凰紋飾,靜了靜,“好個玉碎瓦全。……也罷,她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能怎樣?本宮這就安排,送她出宮。”

她頓了頓,看向林訪煙,淡月似的一笑:“不過,林婕妤還得跟她一起。”

林訪煙生出一身冷汗,連忙低頭:“妾自當盡心竭力,……只是,妾同她出宮,會否動靜太大?”

趙桃書笑道:“怎會?宣稱林婕妤病了就是。本宮放心的人並不多,林婕妤是一位。”她眸光真誠,纖塵不染,林訪煙只得答應。

她心中如何不明白,趙桃書這是利用完她就要棄了她,恐怕她對容絮絮動了殺心,她亦要被滅口!

她退出殿中時,擦了擦額角冷汗,尋思,她須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只是她母家對她已完全沒有了助力,絕非是趙家的對手;她亦沒有皇帝寵愛。後路,……後路,又從何談起?

十一月,冬風初過北國,落盡梧桐葉。

初一一早的朝會結束後,玄武門駛出一駕車輿。車輿裝扮低調,但簾邊掛有一枚“趙”字牌,守門禁衛連查驗都未曾查驗,直接放行過去。

車輿一路暢通無阻,過玄武街,進了成寧侯府。不多時,另一駕馬車從角門出來,只道是往北邊老家走親戚去,從上京北城門出了京。

趙家自從雞犬升天以後,連府上車輿也跟著豪奢起來,外表雖簡陋,內裏卻大有乾坤,可供四五人並躺,設有小幾、臥榻、邊椅等等,鋪著羊絨毯,精巧舒適。

臥榻上側躺著的女子面縛白紗,只將臉對著窗,盡管簾子掩得嚴絲合縫,什麽也瞧不見。

另一邊坐著喬裝成平民婦人的林訪煙,以及趙桃書的一個心腹侍女。

駕車的車夫都是千挑萬選的練家子,並成寧侯的遠方侄兒趙晏同行。

“出了安定門了。”

外頭男聲傳來,林訪煙看向側躺的素衣女子。她道:“去往幽州,若輕騎快馬,想是快些。但馬車,就慢得多了。”

絮絮道:“我並不急,急的是你們。”

林訪煙沒有理,悻悻閉嘴。

她沒有辦法行動,照料她的事情全落在林訪煙和這侍女頭上。

林訪煙和侍女都敢怒不敢言,誠然未想到她的架子還大得很,對她們頤指氣使的。

到了哪個州哪個鎮,就會聽她喊停休整。

林訪煙照顧她照顧得直冒火,暗裏痛罵她是鳳凰命,鳳凰是“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她是非名廚烹飪不食,非山中清泉不喝,非絲綢綾羅不穿,非有名客棧不下榻……

比如她尤其鐘愛彭家客棧。

絮絮:頭好癢,是要開始長腦子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