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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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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

黎聽懸把醜醜的公仔擺在書房裏的高櫃架邊,辦公時總要擡頭出神盯著看幾眼。這當然不是因為他品味奇特,覺著這玩意兒多麽迎合自己的審美。

而是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合心意的人,稀罕勁兒愈演愈烈,一兩天沒見,就有些想了。

稱不上睹物思人,但多看幾眼,心裏確實熨帖不少。

這邊的情況謝霽翡無從得知,同樣是聖誕禮物,他收到的價值就要高出許多。

“老板就是老板。”穿上限量版的新鞋,謝霽翡嘖地一聲,“不僅闊氣,還挺會投其所好。”

“你喜歡收集球鞋這個事,是剛拿影帝那年上了一次綜藝節目被嘉賓爆出來的。當時讓你展示鞋櫃,粉絲一個個好奇得不得了,我東拼西湊弄了一堆限量鞋擺在一起,這才維持住節目組想要給你樹立的人設。”馮周元向他投來羨慕的目光。

“一個噱頭而已,主打的熱點就是要挖我的生活料。稍微配合一下,出場費就能漲不少。”謝霽翡沒有特別強烈的收集癖,對鞋子這種東西也不是多麽情有獨鐘,只偶爾碰巧了會買,不會專門關註發售情況。

“也是。”馮周元幫他收拾剛剛從工作室所在的商務樓搬回來的大批粉絲信封,全裝在一個大紙箱裏,“還是放到樓上?”

謝霽翡點頭,走過去從紙箱裏抽了幾張出來,“嗯,放著吧。”

“每年數量都呈階梯式上漲,這麽多,要看到猴年馬月。”

“那就看到猴年馬月。”謝霽翡拿著一杯顏色濃郁的鮮榨果蔬汁,信封夾在胳膊下,趿拉著拖鞋蹙眉往臥室去,悠悠道,“等老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看。”

翌日,在《蒲草》中飾演豐登母親的女配看到謝霽翡,女人的本能,使她第一眼註意到他腳下款式大方的名鞋。

女配是趕時髦、年輕態的爽朗性格,直說:“我有一個侄子也愛鞋,特意想挑一雙男孩子們最喜歡的送他,本來想買這款的,哪知道特別難搶。”

謝霽翡挑了一下眉,說:“我也是讓好幾個朋友一起守了幾天,才搶到的。”

他沒有向任何不知情者透露出有關黎聽懸的信息,繼續在劇組埋頭苦幹,拍攝接近尾聲,有些東西可以適當放一放,專註工作了。

《蒲草》中,豐登遠走他鄉,四海為家,一次偶然,他加入不法的聯合,陸續又幹了幾樁越來越難洗白的錯事。

刀口舔血的日子是隨心所欲的,他想變得有錢,於是有了錢,他想擁有勢力,於是攀上了高官,替心術不正的高官避開省察,在灰色地帶洗錢。

一個混混,一個身手矯健、辦事利落的混混,慢慢變成了混混頭子。

三十來歲,財富、勢力、女人,他都不缺。

甚至有個女人,還死心塌地地愛上他,想跟他結婚。

豐登不想結婚,畢竟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女人對他而言是累贅又麻煩的代名詞,因此,沒有故意拖延和存心諷刺,他痛快而直白地告訴她:“沒那個意思,想成家,找別人吧。”

穿著單薄吊帶的女人哭花了臉,眼圈染得黑黑,假睫毛掉了一半,是一副肝腸寸斷的模樣。

豐登看著她心裏煩躁無比,叼了根煙,披衣走出臥室。

現在的他住豪宅,開豪車,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兜裏只要有一點錢就滿心得意的少年了。他擁有很多東西,其中一些不必要的,隨時都可以擇出去當成垃圾扔掉。

畢竟,誰也不知道,那些掩藏在淚痕中的傷心,究竟是真心誠意還是逢場作戲。

豐登自己就是逢場作戲的行家,跟人做交易做到今天這個地步,孰真孰假,其實已經能夠看得很清。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對於那些覺得麻煩的東西,直接選擇不招惹,會規避掉許多未知的風險。

所以,當他在繁華都市的一角再次遇到自己的生母時,第一個念頭,也是懷疑有人使詐。手段挺高的,都挖到他的身世上來了。

一個大半輩子都呆在山裏的老婦人,如果不是有人從旁協助,怎麽可能會離開大山,經過自己的面前。

豐登在那一刻警醒異常,反覆探測周邊的可疑行跡,同時,目光不經意地打量在那個鬢角和額頂處皆生了大片斑白頭發的老婦人。

一晃,已經十多年過去,婦人真的老得太多,眼神渾濁,脊背佝僂,差點叫他認不出來。

躊躇半天,對視之中,豐登知道,自己也被他的親生母親認出來了,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

女配的老年裝化了好幾個鐘頭,化完之後,對著鏡子差點透不過氣來,因為平時一直保養得當,一化老妝,起碼年長了三十歲。

但她是副導家屬,顯然很早以前就做過心理準備,敬業度達標,緩和過來後很快進入了狀態。

最後還是豐登開口,讓老婦跟他走。

僻靜的茶廳包廂,老婦眼神幾變,從開始的震驚和茫然,慢慢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覆雜。老舊的衫子上沾了土,她坐在軟而香的沙發椅上,格外拘謹。

老婦:“你是……你真的是……”

豐登沒有用刻意學來的優雅擺弄什麽,簡單地把茶水點心往老婦面前推,問她:“什麽時候來的城裏?”

老婦不打算吃也不打算喝,說自己來了有一兩年了。

豐登看她:“乞討嗎?我那兩個弟弟不在您身邊?看來您過得很不好。”

一瞬,老婦布滿溝壑的面容上閃過痛苦和憤怒,她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生出來的孩子,聲音發抖:“你……你是個什麽心腸?”

豐登很平靜:“鐵石心腸。當初是你說的,不認我,不要我。”

老婦的眼中慢慢盛滿淚水,把面前的茶水一把潑到豐登的衣服上,與當年的潑辣決絕一般無二,恨恨道:“你個畜生,當初你爸跟你哥,都是……”

豐登竟是微微笑起來:“都是因為我才死的,我是家裏最大的害人精,所以你現在只有兩個兒子了。你好像還沒回答我,弟弟們都上哪兒去了啊?如果生活上有困難,只要是能力範圍之內,兄弟一場,我一定會出手幫忙的。”

老婦劇烈喘息,神色猶疑,聞言,慢慢平覆下來。

豐登的弟弟確實出事了,有一個招惹了官司,可能要坐牢。

老婦望著如今大改模樣的二兒子,氣憤傷痛之餘,何嘗沒有想過讓他幫忙解決他們如今的困境。

但當初那一巴掌,已經把所有的情都打散得差不多了。

豐登用手帕擦拭身上的水跡,給老婦人又倒了杯茶。他此時大概可以肯定,自己這幾個血脈親眷,都已經被人盯上了。

多年磨礪,加上淺淡的親情,豐登沒有過分表現出擔心,當然也不至於完全不聞不問。

查到的信息表明,他的弟弟是碰了賭博。一個以不孝不悌原由趕走親子的母親,教出的所謂能學好的兒子,染了賭癮。

豐登笑得譏諷,放任母子三人在外,只暗中派幾個手下盯著,只要沒有生命危險,那就什麽都沒事。

連三弟的手指頭被割了送到面前,也都能泰然處之。

對家親自約見他,坐在對面,第一件事,就是誇他有本事,能忍,也夠絕情。

豐登笑而不語,拍拍手,號召埋伏,用最快的刀子,割最肥的脖頸。

槍響,掐住老婦的人被打倒,兩個弟弟都血肉模糊,剩下一口氣,沒死,能救。

豐登也有氣,這口氣憋了這麽多年,終於消散了一大半。

而老婦對他的恨意,卻是在被接到豪華大樓裏生活也一天天漸濃。二兒子於她,在整個因果中,依舊是一切禍端的源泉。

生命最後的日子裏,她還在不斷模糊呢喃地咒罵:“害人精,害人精,怎麽就生了你……”

豐登沒湊過來聽她罵得究竟有多難聽,呼吸機暫停的時候,給了自己一巴掌,自嘲:“我反正遲早要有報應的,你走好,下輩子千萬別再遇見我。”

整部影片的最後一場,杜尤反而沒有那麽重視了,讓謝霽翡放松心情,調整心態,從臺階上滾下來的時候滾得好看一點。

豐登被捕中彈,死得其所,突出的是一種放松的釋然。

這裏不會用到替身,因為是一鏡到底。不僅是藝術手法的要求,還有就是以後放映出來,如果被眼尖的觀眾放慢楨,找出替身痕跡發到網上,片子的聲譽一定會大受影響。

謝霽翡在關鍵關節綁了護具,雲淡風輕地表示:“放心,我會滾得漂漂亮亮的。”

杜尤在他肩上輕輕拍撫,讚許之色溢於言表:“好,就等著你這句呢。過程中千萬註意安全,如果出現任何工傷,哪怕只是小摩擦,別說是劇組出資彌補,我這邊還有大紅包。”

謝霽翡哭笑不得,看了一眼已經就緒的十層臺階,點點頭:“那還是蠻值的,我會努力,盡量一次性過。”

只是事與願違,三次了,都沒有成功。

怎麽滾,怎麽捂傷,怎麽皺眉,怎麽吐血,謝霽翡自覺每種反應都刻在了腦子裏,但表演出來之後,別說幾個導演制片不滿意,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沒達到該有的水平。

辜負這麽優秀的鏡頭設計了。

杜尤把他拉過去講戲,動作指導來提了幾個意見,副導調整機位,幫助他找到最好的角度。

謝霽翡額角冒汗,又試了兩次,膝蓋已經疼得有點站不直。

坐在一邊休息時,不禁在腦海裏回憶那致命的一槍,想:釋然,我應該釋然嗎?

豐登這樣有野心的人,疼得那麽狠,輸得那麽慘,死是他可以接受的東西,但當死亡真的降臨,他一定是真的釋然了嗎?

答案是由制片方回答他的:觀眾們更需要的,是看到一個人性的升華。

但謝霽翡想了又想,綜合市場,卻覺得沒有那麽的絕對。他又找了一次杜尤,問他:“杜導,如果,我想這麽改呢……”

一個小時後。

片場寂靜無聲,首先是被一記槍響打破肅穆,一個男人被子彈命中左胸,霎時被疼痛激得渾身痙攣,面部扭曲。

他單膝跪地,手掌按住傷口的地方血液沒完沒了地往外滲,急切地捂,反而青筋突起,止不住顫抖。

旁邊的手下回過頭,還沒來得及拉他一把,豐登腳跟著力不穩,不受控制地往臺階下面倒去。

最後仰面躺在石板地上,衣物上已經被血跡染得遍處開花。

他眼神空茫地看天,天上卻連一朵雲都沒有,漸緩的脈搏告訴他,他要死了。

死是什麽東西呢?

豐登很早以前就為自己料想的結局,俗稱——報應。

人終有一死,他做過準備,連墓地在哪兒都想好了,但……

甘心嗎?

其實還是不怎麽甘心的。

他苦過,野過,壞過,富過,貴過,遇到逮捕,狼狽地逃了一路,就是為了找尋一線生機。

萬一上天還願意讓他這樣的惡人再在人世間荼毒一兩年呢?半生風雨,活著挺有意思,豐登沒什麽好悔恨,因為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選的。

一個天生的壞種,即使死了,無須任何人悲哀。

所以,最後的那一眼,即使精神即將渙散消失,豐登也沒有任何松弛的情緒——他在審視,在規劃,在戒備,狡黠的目光掃過視野之中所有的人,如同一個暗自窺探人心的壞種。

假使一個以野心為生的人死去,他也只是身體死亡,行惡的野心,卻始終留存於世間,遇到下一個宿體,繼續繁衍不息。

《蒲草》順利結束拍攝,導演們盛情難卻,謝霽翡捧著厚厚的一沓紅包,最後的殺青宴之後,終於可以離開劇組,在家歇一陣子了。

因為知道他這段時間忙,黎聽懸一直沒多打擾,等人安然到家了,問了一句拍摔臺階的戲傷有多嚴重。

謝霽翡心想光問有什麽用,主動彈了視頻過去。

兩秒後,視頻接通。

說明男人並沒有猶豫多久,怎麽說,也快一個月沒見了。

兩人每天多多少少都會聊會兒天,謝霽翡倒不擔心黎聽懸身邊能有哪個新妖精出現,即使真的有,他突然撥個視頻電話過去,什麽妖魔鬼怪都要讓一邊。

黎聽懸跟下屬用視頻開會的次數多,光聊天卻是很少的。如果是任何別的人,他絕不會接,但這是謝霽翡……

他承認,現在很想看看青年。

雙方網絡信號都非常優質,因此畫面清晰,哪裏是腿哪裏是手都很好辨認。

謝霽翡在膀子、膝蓋和腿彎上都貼了膏藥,一會兒把攝像頭懟在貼著膏藥的部位,一會兒又懟在臉邊,沖額角處的淤青一通強調:“唉,好疼,滾臺階滾了一身傷,現在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剛洗完澡剛貼上,淤青是有,但誇張的手法語調,也沒少。

黎聽懸忽視那些迫不及待鉆進視線裏白花花的胳膊腿,問他:“沒去醫院?”

謝霽翡擺手:“太麻煩了,又不是脫臼骨折,聽朋友介紹,說是這些膏藥很好用,我用這些就夠了。剛從一個角色裏剝離出來,現在哪裏都不想去。”

黎聽懸能理解每個不同職業的人都有不同的堅持,也知道謝霽翡作為一名出色的演員,現階段的心理狀態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緩緩蹙眉:“哪種膏藥?讓我看看。”

謝霽翡找出盒子,沒看到明顯的商標:“處方的,沒有名兒,但用了的都說好。”

黎聽懸終究不放心,讓他去醫院,但謝霽翡倔得讓人拿他沒辦法,臨了還噗嗤地笑:“算啦,我騙您呢。沒有那麽疼,歇兩個晚上就好了,我有經驗。”

他把手機豎立架在桌子上,自己跳上床,在柔軟寬大的床面上滾了兩圈,然後爬起來炫耀,“還能再來。”

黎聽懸盯著青年露出的大片領口,頭回表露出了一點肅然的不開心,第二天上午,直接來到謝霽翡的家門口,要把人接去做一套符合流程的正式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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