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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溫憑瀾叫“鹿哥”時尾音很輕，所以帶了些討饒的意思，鹿鳴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點想法很蠢，他和溫憑瀾之間也許不需要那麽多花樣，他也可以直接說：“蘭花，你理理我。”但這一想又覺得一陣惡寒，太肉麻了。也只有溫憑瀾才能眼睛都不眨地說出來，鹿鳴心說，這大概也算某種程度上的天賦異稟了。
於是他便只是看向窗外含糊地“嗯”了一聲。
溫憑瀾見他這樣便知道他不生氣了，暗暗松了口氣，想了想剛剛的場景，不由失笑，他和鹿鳴都和對方隔了一層什麽，像鏡中月水中花看不真切。他發散了一下思維覺得人與人相處大概都要隔一層什麽，像深海裏的魚，與周圍的人保持著距離。他想了會兒點開了手機備忘錄開始敲字。
鹿鳴則從包裏翻了吳德新發的數學卷，打開了手機上一個軟件，把倒數第二題的函數式輸進去，便在坐標系中彈出了圖像。他對著圖琢磨了一會兒，明白過來心情好了不少，他偏頭看了一眼溫憑瀾，對方垂著眼按字，神情溫和。
其實這樣也不錯，鹿鳴有些突兀地想，沒必要找什麽話題，他盯著溫憑瀾看了一會兒，對方不笑的時候唇角向下，不太好相處的樣子，鹿鳴沒由來地笑了，溫憑瀾恰好擡頭和他目光撞上，下意識彎了彎眼，像妖鬼穿上畫皮，有副溫和的人樣，“怎麽了。”
鹿鳴搖了搖頭，“我就是覺得這樣兩個人不說話幹自己的很舒服。”溫憑瀾把手機給他並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他，“那你很喜歡上晚自習吧。”說完他對上鹿鳴無語的表情馬上開始道歉，鹿鳴少有的感慨被他給打斷了。垮著臉接過溫憑瀾的手機開始看，是溫憑瀾的一個腦洞，出於禮尚往來的心態他也遞了自己的手機。
溫憑瀾掃下眼，是一堆扭曲的線，看得他頭昏，但還是強迫自己接了過來，又拿了鹿鳴手上的卷子，看了會兒，覺得眼熟想了會兒才有了點印象，今天上午姜奇拿了張一樣的卷子對著上面的鬼畫符畫畫，描了張非常擔曲的線稿，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從函數像中畫出女鬼的。
當時，林悅這麽跟他感慨的時候他頻頻點頭覺得這算是姜奇的天賦，結果他現在看了一眼鹿鳴不知道用什麽軟件搞出來的圖，剛剛想好的睡前童話已經消失了，他滿腦子都是，尖叫，扭曲，陰暗地爬行。他清清嗓，“這是理A特供奧數卷子嗎？”
“嗯，”鹿鳴在看他那幾百字的童話隨口應了，又問，“你怎麽知道。”
姜奇說的，但肯定不能這麽說，不然就要牽扯到沈諾已經寫完了，那這個中午就廢了，溫憑瀾回憶起這大半個月中午被鹿鳴和數學支配的恐懼，咽了咽喉嚨，“我隨口猜的，”他笑得很真誠，馬上又問，“怎麽樣，這個想法？”
鹿鳴點點頭，“很有趣，海底的泡泡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泡泡，沒辦法觸碰到彼此，”說到這兒他短暫的停頓一下。“真的好像螢火之森，還有後面教她們將兩個泡泡融合到一起，咒者的巫婆真的像海的女兒，還有擁抱過後一起消散，兩個都好像。”
溫憑瀾露出了被抓包後的表情，“只是腦洞而已，會改的。”他們就著這個討論幾句後車終於到了，溫憑瀾落後一步把車錢掃了，那司機感慨一句說他倆感情真好，溫憑瀾聽後笑容更深，很輕快地說“嗯！畢竟認識很多年了。”然後發現指紋錯誤，要輸密碼，他才反應過來這是鹿鳴的手機，只好下了車把手機給鹿鳴。鹿鳴笑了他幾句把錢付了。
兩人一齊進了商場，鹿鳴熟門熟路地帶著溫憑瀾上了三樓進了一家粥鋪，進之前，他又問了一次溫憑瀾真的沒有想法嗎，得到肯定答案後才安了心，在一處僻靜地方落坐後因為這邊環境太過熟悉顯出了一點愜意，不由多了句嘴，“我小時候很喜歡這家店，挺多年沒來了，沒想到還開著。”
這家店的燈有點昏黃模糊有點鋒利的槍廓，顯出一點柔軟的感覺。他好像沈浸在獨屬於自己的回憶裏，帶了幾分笑，像是自言自語的感慨一句，“真的好多年了。”
溫憑瀾沒打擾他，讓他自顧自發了會兒呆！見他有點掩飾性地端起水呡了一口，猜他回了神把菜單遞給他，“我沒來過，你來點吧。”鹿鳴沒推辭，拿了鉛筆，開始看，一邊看一邊絮叨，“這個酸菜魚特別好吃一類的。”他很少有這麽話嘮且幼稚的時候，他們有時在校外下館子，鹿鳴說哪道菜最多不過一句“很不錯”，矜持而克制，但這家店他估計是真喜歡，嘴上連一點餘地都不留。
溫憑瀾覺得他現在這樣有點小時候的風采，沒忍住笑了，只好端起玻璃杯擋下揚起的嘴角，放下杯子後開始問他，“原來聽你說過你小學轉學了是嗎！”
鹿鳴想了想覺得沒什麽不能說便隨口說，“是，三年級走的，初一又回來了，在南林那一片上學。”他點了後把菜單給溫憑瀾讓他再看看。鹿鳴的表情很平和，好像這只是兩次普通的變動，而非幾乎將他的前半生切割的支離破碎的幾年。他甚至添了一句，“我和那個朋友也是因此失聯的。”
溫憑瀾摩挲杯口的手頓了一下，看到鹿鳴有些黯淡的眼神和不甚在意的笑，那種難以言述的矛盾感化作了鈍痛，刺了溫憑瀾一激靈，他想說沒有失聯，我就在這兒，可又覺得自己已經不是當年的愛哭鬼，變化太大他自己都認不出來自己，又哪裏能向鹿鳴開口，於是只能幹巴巴地問一句，“怎麽又來北川上學了吧。”
想來是近鄉情怯。舍不得這樣的氛圍，不想再往裏加些別的。溫憑瀾自嘲一笑，他比鹿鳴更怕久別重逢之後的無話可說，索性裝作素昧平生，一見投緣，至少能說一句來日方長。
“因為我媽不希望我出國。而南林高中部基本上都是為了出國而制定的教學計劃，所以就考了北川。房也是初三那會新買的。”他三言兩語解釋了這段往事，跳過了鹿秋的聲嘶力竭，草草了事，粉飾太平。
溫憑瀾聞言點了點頭，按了手邊的鈴，服務員過來後他點了菜，見人走了又和鹿鳴聊了幾句別的，把這個話題代了過去。鹿鳴有些稀奇，他以為溫憑瀾會刨根究底，沒想到對方這麽善解人意，簡直就像是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似的。
他們在等菜的途中聊了幾句溫憑瀾的小說，鹿鳴聽他講了下個月的《月刊》主題是友誼，有些迷茫，“這是友誼嗎？”
溫憑瀾嫌他不上道，瞪了他一眼，鮮活而熱烈，“政治正確嘛，”又說，“還記得那個愛國主義活動嗎？下次《月刊》上要登優秀作品。”
鹿鳴是Top癌發作好奇他和溫憑瀾的作品有沒有艷壓群芳，但對社死的恐懼讓他瞬間清醒，“沒有我們的吧。”
溫憑瀾把他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溫和地說“我們那是個視頻，登不了的，”鹿鳴脫口而出一句那就好，見溫憑瀾似笑非笑便有些尷尬，想描補兩句，恰好此時他心心念念的酸菜魚上了桌，他便招呼溫憑瀾快吃，他自己也用勺子舀了塊魚肉放碗裏。他拿筷子夾了一半往嘴裏送。剛出鍋的魚還冒著熱氣，他被燙了一下，伸手去拿水，喝了兩口才好。
他把剩下半塊也吃了，細嚼慢咽的，和小時候味道一樣，他忽然覺得很感動，六七年過去了，什麽都物是人非了，他對這座城市的認知一點點蓋上新的。但這裏的味道卻沒有變，像在時光的縫隙中等一場重逢，鹿鳴透過氤氳的白霧看向溫憑瀾，像幾天前的餛飩鋪，他誤入了童年之中，如今才敢鼓起勇氣踏進這家店，“蘭花，謝謝你。”
“嗯？”
“我一直不敢到這兒吃，怕它味道變了，但你那天帶我去的早餐一條街給了我一點勇氣。”鹿鳴一邊說一邊又舀了幾塊魚，眼裏浸著細碎的光，“但它沒變，它們就像夾在時光裏一樣，好像真的不會變一樣。”
溫憑瀾聽了他的話有些怔楞，看著翻滾的魚湯和在湯裏搖曳的酸菜，也許是因為這裏昏黃的頭，也許是氤氳的白霧，又或許只是因為鹿鳴的神色太溫柔，他心裏藏的事開了個口，洩出一點行跡，“小時候有人說過生日那天請我去吃他最喜歡的店，和我說這裏的魚湯很漂亮，酸菜像水草，柔柔地招搖，搞得我期待了好久，但他搬走了。”說到這兒他笑了一下，被霧掩著，看不真切，“我該謝謝你，鹿鳴。”鹿絨絨。
他這一番話沒頭沒尾，鹿鳴也只是點點頭卻沒再多說，溫憑瀾想他大概忘了，這件小事在時光的洪流中消散了，只有他一個人呆呆的在原地站，捧著這麽點事當成寶貝。他並不是難過，只是有些遺憾。
畢竟從他第一次沒被鹿鳴認出來開始，他就做好了永遠不被認出來的準備。
後來又上了幾道菜，味道都不錯，他們一邊吃一邊閑聊，鹿鳴有時想溫憑瀾真的很適合做陪聊，說話幽默風趣，傾聽真誠走心，這麽好的怎麽會不討人喜歡呢。溫憑瀾只覺得現在氣氛很好，就這樣談天說地，天馬行空的亂嘮，把他那點遺憾都沖淡了不少。
他甚至從裏面感受到了一點荒誕的宿命感，沒有在鹿鳴生日吃上的魚在他的生日吃上了，雖然兜兜轉轉七，八年，但好歹有始有終，有一場重逢。
“我說了這道題求三次導一樣可以做。”鹿鳴掛著耳機和一個人在吵架，溫憑瀾眼神空洞地坐著，桌子已經收幹凈了，沒有招搖的酸菜，只有像在斜眼笑的函數卷子。為什麽，他在心裏想，我們什麽時候講了導數，我怎麽不知道。
起因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反正結果是鹿鳴和沈諾已經吵了十分鐘了，溫憑瀾一開始還能在帶著笑覺得鹿鳴這樣很鮮活，但現在他已經和姜奇嘮了兩塊錢了，他一邊讓自己不要打攪鹿鳴，一邊安撫姜奇讓他別打擾沈諾，還幫鹿鳴加了杯水，被迫聽了十分鐘的函數，我這不比甘冬至更像皇後。
他嘆了口氣，姜奇三十秒前給他發了消息說要去阻止這一切，溫憑瀾還裝模作樣地攔了一下，覺得自己真是深明大義。
“靠，怎麽掛了？”鹿鳴看著手機，有點無語，溫憑瀾貼心地把手機遞給他，並在心中誇姜奇效率真高，鹿鳴一目十行掃完了之後笑罵一句，還了手機，抓住這個契機溫憑瀾很貼心地邀請鹿鳴去喝奶茶，鹿鳴吵了十分鐘確實有點渴。從善如流地跟著溫憑瀾去喝奶茶。商場7樓有個小吃街有幾家奶茶店，他們上到了小吃街他又犯懶找個地方一坐下，讓溫憑瀾隨便點一杯，溫憑瀾去了之後他又突然有了想法，拿手機想發給溫憑瀾，點開了聊天框又放棄了。
想一出是一出的畢竟不好，帥哥不能出爾反爾。鹿鳴最後也沒發，只坐那兒等，過了會兒溫憑瀾回來了，手上提著兩杯奶茶，鹿鳴一看到標志就很驚訝，“你買了這家？”這家奶茶店不是連鎖的，沒什麽名氣，但鹿鳴喜歡，剛剛想點的就是這家店的。“燒仙草，椰奶拿鐵，哪一杯。”溫憑瀾笑了起來，溫聲問他。
鹿鳴現在的心情非常覆雜，這就是他剛才想的兩杯，沒想到溫憑瀾和他這麽心有靈犀。覆雜則是因為選擇恐懼犯了，“都行。”最後也只能這麽說。
“那燒仙草吧，”溫憑瀾把袋子給他，“你不是胃不好嗎。”
鹿鳴有點想喝咖啡，掙紮了一句，“那是胃痙攣。”
溫憑瀾少有地皺著眉，不太讚同的樣子，“檢查了嗎？”
“不用吧，”鹿鳴嫌他婆媽，拿了奶茶喝，溫憑瀾還是很嚴肅的樣子，但也沒再說什麽了。只是耷拉著眼皮看了鹿鳴一眼，目光沈沈，像藏著什麽很深的情緒，但他彎著眼笑，一雙漂亮的月牙眼，那些看不清的東西便又被遮住了，這樣的事常常發生，溫憑瀾總是不願意叫鹿鳴為難的。無論他在鹿鳴的安全範圍內怎樣撒歡，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但只要鹿鳴稍微表示一點抗拒，他就會馬上退回安全距離。就好像他從來沒指望過鹿鳴能真正接納他一樣。
鹿鳴見他這樣心裏沒由來有點難過，吸了口燒仙草，努力克服心裏的不適，去接受這種純粹的溫和的善意，“我會去的，這次月假，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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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溫憑瀾叫“鹿哥”時尾音很輕，所以帶了些討饒的意思，鹿鳴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點想法很蠢，他和溫憑瀾之間也許不需要那麽多花樣，他也可以直接說：“蘭花，你理理我。”但這一想又覺得一陣惡寒，太肉麻了。也只有溫憑瀾才能眼睛都不眨地說出來，鹿鳴心說，這大概也算某種程度上的天賦異稟了。
於是他便只是看向窗外含糊地“嗯”了一聲。
溫憑瀾見他這樣便知道他不生氣了，暗暗松了口氣，想了想剛剛的場景，不由失笑，他和鹿鳴都和對方隔了一層什麽，像鏡中月水中花看不真切。他發散了一下思維覺得人與人相處大概都要隔一層什麽，像深海裏的魚，與周圍的人保持著距離。他想了會兒點開了手機備忘錄開始敲字。
鹿鳴則從包裏翻了吳德新發的數學卷，打開了手機上一個軟件，把倒數第二題的函數式輸進去，便在坐標系中彈出了圖像。他對著圖琢磨了一會兒，明白過來心情好了不少，他偏頭看了一眼溫憑瀾，對方垂著眼按字，神情溫和。
其實這樣也不錯，鹿鳴有些突兀地想，沒必要找什麽話題，他盯著溫憑瀾看了一會兒，對方不笑的時候唇角向下，不太好相處的樣子，鹿鳴沒由來地笑了，溫憑瀾恰好擡頭和他目光撞上，下意識彎了彎眼，像妖鬼穿上畫皮，有副溫和的人樣，“怎麽了。”
鹿鳴搖了搖頭，“我就是覺得這樣兩個人不說話幹自己的很舒服。”溫憑瀾把手機給他並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打量他，“那你很喜歡上晚自習吧。”說完他對上鹿鳴無語的表情馬上開始道歉，鹿鳴少有的感慨被他給打斷了。垮著臉接過溫憑瀾的手機開始看，是溫憑瀾的一個腦洞，出於禮尚往來的心態他也遞了自己的手機。
溫憑瀾掃下眼，是一堆扭曲的線，看得他頭昏，但還是強迫自己接了過來，又拿了鹿鳴手上的卷子，看了會兒，覺得眼熟想了會兒才有了點印象，今天上午姜奇拿了張一樣的卷子對著上面的鬼畫符畫畫，描了張非常擔曲的線稿，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從函數像中畫出女鬼的。
當時，林悅這麽跟他感慨的時候他頻頻點頭覺得這算是姜奇的天賦，結果他現在看了一眼鹿鳴不知道用什麽軟件搞出來的圖，剛剛想好的睡前童話已經消失了，他滿腦子都是，尖叫，扭曲，陰暗地爬行。他清清嗓，“這是理A特供奧數卷子嗎？”
“嗯，”鹿鳴在看他那幾百字的童話隨口應了，又問，“你怎麽知道。”
姜奇說的，但肯定不能這麽說，不然就要牽扯到沈諾已經寫完了，那這個中午就廢了，溫憑瀾回憶起這大半個月中午被鹿鳴和數學支配的恐懼，咽了咽喉嚨，“我隨口猜的，”他笑得很真誠，馬上又問，“怎麽樣，這個想法？”
鹿鳴點點頭，“很有趣，海底的泡泡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泡泡，沒辦法觸碰到彼此，”說到這兒他短暫的停頓一下。“真的好像螢火之森，還有後面教她們將兩個泡泡融合到一起，咒者的巫婆真的像海的女兒，還有擁抱過後一起消散，兩個都好像。”
溫憑瀾露出了被抓包後的表情，“只是腦洞而已，會改的。”他們就著這個討論幾句後車終於到了，溫憑瀾落後一步把車錢掃了，那司機感慨一句說他倆感情真好，溫憑瀾聽後笑容更深，很輕快地說“嗯！畢竟認識很多年了。”然後發現指紋錯誤，要輸密碼，他才反應過來這是鹿鳴的手機，只好下了車把手機給鹿鳴。鹿鳴笑了他幾句把錢付了。
兩人一齊進了商場，鹿鳴熟門熟路地帶著溫憑瀾上了三樓進了一家粥鋪，進之前，他又問了一次溫憑瀾真的沒有想法嗎，得到肯定答案後才安了心，在一處僻靜地方落坐後因為這邊環境太過熟悉顯出了一點愜意，不由多了句嘴，“我小時候很喜歡這家店，挺多年沒來了，沒想到還開著。”
這家店的燈有點昏黃模糊有點鋒利的槍廓，顯出一點柔軟的感覺。他好像沈浸在獨屬於自己的回憶裏，帶了幾分笑，像是自言自語的感慨一句，“真的好多年了。”
溫憑瀾沒打擾他，讓他自顧自發了會兒呆！見他有點掩飾性地端起水呡了一口，猜他回了神把菜單遞給他，“我沒來過，你來點吧。”鹿鳴沒推辭，拿了鉛筆，開始看，一邊看一邊絮叨，“這個酸菜魚特別好吃一類的。”他很少有這麽話嘮且幼稚的時候，他們有時在校外下館子，鹿鳴說哪道菜最多不過一句“很不錯”，矜持而克制，但這家店他估計是真喜歡，嘴上連一點餘地都不留。
溫憑瀾覺得他現在這樣有點小時候的風采，沒忍住笑了，只好端起玻璃杯擋下揚起的嘴角，放下杯子後開始問他，“原來聽你說過你小學轉學了是嗎！”
鹿鳴想了想覺得沒什麽不能說便隨口說，“是，三年級走的，初一又回來了，在南林那一片上學。”他點了後把菜單給溫憑瀾讓他再看看。鹿鳴的表情很平和，好像這只是兩次普通的變動，而非幾乎將他的前半生切割的支離破碎的幾年。他甚至添了一句，“我和那個朋友也是因此失聯的。”
溫憑瀾摩挲杯口的手頓了一下，看到鹿鳴有些黯淡的眼神和不甚在意的笑，那種難以言述的矛盾感化作了鈍痛，刺了溫憑瀾一激靈，他想說沒有失聯，我就在這兒，可又覺得自己已經不是當年的愛哭鬼，變化太大他自己都認不出來自己，又哪裏能向鹿鳴開口，於是只能幹巴巴地問一句，“怎麽又來北川上學了吧。”
想來是近鄉情怯。舍不得這樣的氛圍，不想再往裏加些別的。溫憑瀾自嘲一笑，他比鹿鳴更怕久別重逢之後的無話可說，索性裝作素昧平生，一見投緣，至少能說一句來日方長。
“因為我媽不希望我出國。而南林高中部基本上都是為了出國而制定的教學計劃，所以就考了北川。房也是初三那會新買的。”他三言兩語解釋了這段往事，跳過了鹿秋的聲嘶力竭，草草了事，粉飾太平。
溫憑瀾聞言點了點頭，按了手邊的鈴，服務員過來後他點了菜，見人走了又和鹿鳴聊了幾句別的，把這個話題代了過去。鹿鳴有些稀奇，他以為溫憑瀾會刨根究底，沒想到對方這麽善解人意，簡直就像是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似的。
他們在等菜的途中聊了幾句溫憑瀾的小說，鹿鳴聽他講了下個月的《月刊》主題是友誼，有些迷茫，“這是友誼嗎？”
溫憑瀾嫌他不上道，瞪了他一眼，鮮活而熱烈，“政治正確嘛，”又說，“還記得那個愛國主義活動嗎？下次《月刊》上要登優秀作品。”
鹿鳴是Top癌發作好奇他和溫憑瀾的作品有沒有艷壓群芳，但對社死的恐懼讓他瞬間清醒，“沒有我們的吧。”
溫憑瀾把他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溫和地說“我們那是個視頻，登不了的，”鹿鳴脫口而出一句那就好，見溫憑瀾似笑非笑便有些尷尬，想描補兩句，恰好此時他心心念念的酸菜魚上了桌，他便招呼溫憑瀾快吃，他自己也用勺子舀了塊魚肉放碗裏。他拿筷子夾了一半往嘴裏送。剛出鍋的魚還冒著熱氣，他被燙了一下，伸手去拿水，喝了兩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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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一直不敢到這兒吃，怕它味道變了，但你那天帶我去的早餐一條街給了我一點勇氣。”鹿鳴一邊說一邊又舀了幾塊魚，眼裏浸著細碎的光，“但它沒變，它們就像夾在時光裏一樣，好像真的不會變一樣。”
溫憑瀾聽了他的話有些怔楞，看著翻滾的魚湯和在湯裏搖曳的酸菜，也許是因為這裏昏黃的頭，也許是氤氳的白霧，又或許只是因為鹿鳴的神色太溫柔，他心裏藏的事開了個口，洩出一點行跡，“小時候有人說過生日那天請我去吃他最喜歡的店，和我說這裏的魚湯很漂亮，酸菜像水草，柔柔地招搖，搞得我期待了好久，但他搬走了。”說到這兒他笑了一下，被霧掩著，看不真切，“我該謝謝你，鹿鳴。”鹿絨絨。
他這一番話沒頭沒尾，鹿鳴也只是點點頭卻沒再多說，溫憑瀾想他大概忘了，這件小事在時光的洪流中消散了，只有他一個人呆呆的在原地站，捧著這麽點事當成寶貝。他並不是難過，只是有些遺憾。
畢竟從他第一次沒被鹿鳴認出來開始，他就做好了永遠不被認出來的準備。
後來又上了幾道菜，味道都不錯，他們一邊吃一邊閑聊，鹿鳴有時想溫憑瀾真的很適合做陪聊，說話幽默風趣，傾聽真誠走心，這麽好的怎麽會不討人喜歡呢。溫憑瀾只覺得現在氣氛很好，就這樣談天說地，天馬行空的亂嘮，把他那點遺憾都沖淡了不少。
他甚至從裏面感受到了一點荒誕的宿命感，沒有在鹿鳴生日吃上的魚在他的生日吃上了，雖然兜兜轉轉七，八年，但好歹有始有終，有一場重逢。
“我說了這道題求三次導一樣可以做。”鹿鳴掛著耳機和一個人在吵架，溫憑瀾眼神空洞地坐著，桌子已經收幹凈了，沒有招搖的酸菜，只有像在斜眼笑的函數卷子。為什麽，他在心裏想，我們什麽時候講了導數，我怎麽不知道。
起因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反正結果是鹿鳴和沈諾已經吵了十分鐘了，溫憑瀾一開始還能在帶著笑覺得鹿鳴這樣很鮮活，但現在他已經和姜奇嘮了兩塊錢了，他一邊讓自己不要打攪鹿鳴，一邊安撫姜奇讓他別打擾沈諾，還幫鹿鳴加了杯水，被迫聽了十分鐘的函數，我這不比甘冬至更像皇後。
他嘆了口氣，姜奇三十秒前給他發了消息說要去阻止這一切，溫憑瀾還裝模作樣地攔了一下，覺得自己真是深明大義。
“靠，怎麽掛了？”鹿鳴看著手機，有點無語，溫憑瀾貼心地把手機遞給他，並在心中誇姜奇效率真高，鹿鳴一目十行掃完了之後笑罵一句，還了手機，抓住這個契機溫憑瀾很貼心地邀請鹿鳴去喝奶茶，鹿鳴吵了十分鐘確實有點渴。從善如流地跟著溫憑瀾去喝奶茶。商場7樓有個小吃街有幾家奶茶店，他們上到了小吃街他又犯懶找個地方一坐下，讓溫憑瀾隨便點一杯，溫憑瀾去了之後他又突然有了想法，拿手機想發給溫憑瀾，點開了聊天框又放棄了。
想一出是一出的畢竟不好，帥哥不能出爾反爾。鹿鳴最後也沒發，只坐那兒等，過了會兒溫憑瀾回來了，手上提著兩杯奶茶，鹿鳴一看到標志就很驚訝，“你買了這家？”這家奶茶店不是連鎖的，沒什麽名氣，但鹿鳴喜歡，剛剛想點的就是這家店的。“燒仙草，椰奶拿鐵，哪一杯。”溫憑瀾笑了起來，溫聲問他。
鹿鳴現在的心情非常覆雜，這就是他剛才想的兩杯，沒想到溫憑瀾和他這麽心有靈犀。覆雜則是因為選擇恐懼犯了，“都行。”最後也只能這麽說。
“那燒仙草吧，”溫憑瀾把袋子給他，“你不是胃不好嗎。”
鹿鳴有點想喝咖啡，掙紮了一句，“那是胃痙攣。”
溫憑瀾少有地皺著眉，不太讚同的樣子，“檢查了嗎？”
“不用吧，”鹿鳴嫌他婆媽，拿了奶茶喝，溫憑瀾還是很嚴肅的樣子，但也沒再說什麽了。只是耷拉著眼皮看了鹿鳴一眼，目光沈沈，像藏著什麽很深的情緒，但他彎著眼笑，一雙漂亮的月牙眼，那些看不清的東西便又被遮住了，這樣的事常常發生，溫憑瀾總是不願意叫鹿鳴為難的。無論他在鹿鳴的安全範圍內怎樣撒歡，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但只要鹿鳴稍微表示一點抗拒，他就會馬上退回安全距離。就好像他從來沒指望過鹿鳴能真正接納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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