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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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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老樹和隊員們直勾勾地看著向他們走來的代號六十四,一只只手開始攥緊了拳頭。

“你們說……這個是好人還是壞人啊?”老樹輕聲問,語氣中帶著調侃。

老水咬牙切齒地說:“要我看,打了再說。”說著摩拳擦掌就要提槍沖上去。

老樹卻一把拉住了他:“我有個重要任務要交給你,我要知道那麽多個我,還有那麽多個他,都是從哪來的!所以,我要你帶著大家一起去找!”

老水愕然地看看他:“那你怎麽辦?”

老樹搖搖頭:“我現在這幅樣子,走不動了,但是我可以拖住他。”

老水一把要拉起老樹:“不行,我留下!”

“聽命令!要不一起死!”老樹吼道。

代號六十四的呼嘯聲眼看要到跟前,老水悲憤至極,回頭沖著幾個隊員喊道:“你們幾個留下保護隊長!”

說罷,老水拉了一把釘子,帶著其他隊員跑到剛剛爆炸的地方,看看那個圓洞。

“我知道為什麽不讓肥莊來了,”老水低聲說,“這洞他過不去。”

釘子白了他一眼:“人老話就多嗎?”說罷,縱身跳了下去,隨後聽到她在下面喊道,“快下來吧!”

身後傳來了槍聲和扭打聲,老水回頭一看,代號六十四已經沖到了老樹旁邊,幾名留守的隊員已經奮不顧身沖上去纏住了代號六十四,打成一團。老樹靠著墻坐著,擡著槍對著混戰中的幾人瞄準著。

老水深吸一口氣,大吼道:“隊長!等我!”

說罷,他也跳了下去,通過洞口的時候,洞的邊緣摩擦著他的軀幹,迸發出一圈火星,他落下去的時候,在他頭頂形成了一個稍縱即逝的火圈,那一瞬間,他就像個天使。

隊員們一個接一個跳了下來,然後在釘子和老水的帶領下,開始四處搜索。

與此同時,在控制室內,史澤爾看著屏幕上的一組方格,有一個已經打上了紅叉,另一個呈現出閃爍不停的綠色,而他正在把下一個方格圈定,準備啟動。

控制室的燈光依然不穩,時不時黑一下。

“電壓穩定多了,”司農松了口氣,“但是這樣不是長久之計,消耗下去的話,我們的損失會很大,最重要的是……他們,會不會受到那些人的影響。”

史澤爾一邊把屏幕上的兩道豎槽向上拉滿,一邊說:“你不該讓這種事發生。”

司農看了看他的操作,連忙問:“你把他的能力都推到頂了?怪不得剛才明明沒問題了,電壓還是不穩!”

史澤爾不滿地扭頭看看他:“你不該讓這種事發生。”

旁邊傳來一聲敲打東西的聲音,兩人循聲望去,只見火皮正在敲打著靠在墻角的那個箱子。

司農眼睛頓時瞪得鬥大,喊道:“住手!你不能碰那個箱子!”

火皮獰笑著問他:“到底裝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司農怒不可遏地走了過去,還沒走到跟前,燈光突然劇烈地黑了幾下。他吃驚地扭頭看去,史澤爾正笑著看著屏幕,雙眼放光。

“你都幹了什麽?”司農驚詫地問。

“我還是覺得那樣太慢了。”史澤爾微笑著看著司農,手抖了一下,司農跑到跟前看到屏幕上又有兩個方格閃爍著啟動了。

頭頂的燈光劇烈地亮了一下,隨即又陷入了黑暗。

此時,在城堡的另一個地方,老水和釘子正帶著隊員們小心翼翼地搜索著。拐過一個彎,釘子突然停下腳步。她看到迎面的石墻有一截似乎和兩側都不太一樣。

“怎麽了?”老水問道。

“你看,”釘子摸了摸那石縫,“其他地方的石縫都是黑色的,唯獨這一部分是灰色的。”

老水也發現了,琢磨了一下,沒想明白原因,便說:“接著找吧,這應該不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釘子也只能點點頭,跟著老水,帶著大家轉身繼續前行。

剛走出去十幾步,突然聽到身後一陣隆隆巨響。老水和釘子連忙一齊對著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小心翼翼貼著墻回頭看去。

只見剛才那道墻慢慢從中間向兩邊分開,裏面走出兩個人來,一前一後,全是代號六十四。

由於大家都見識過數不清的老樹了,所以對於兩個代號六十四也沒感覺到太大的意外,但是他那令人生畏的戰鬥力還是讓眾人一聲也不敢出,就這麽默默地看著他們向反方向走去。

釘子看著那道依然在隆隆作響的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連忙飛奔過去,老水也帶著隊員們緊隨其後。他們邊跑邊發現,那道分開的墻正在合攏。

釘子透過兩道墻中間看到墻的另一側高處有一根凸起的黑色物體,她便飛出鞭子緊緊纏在上面,然後使勁一拽,她輕盈的身體便迅速飛了起來,越過那墻中間的空隙鉆了進去。

她扭頭看向身後,老水和隊員們也馬上要沖到門前,她沒來得及綻放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只見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老水他們身後,快速逼近。

老水也看到了釘子眼中的恐懼,瞬間明白身後有了危險,立刻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沖到跟前,自己和隊員都被那股殺氣籠罩得要窒息。他明白自己如果轉身逃進那墻後的空間,面前的敵人也會跟著一起進去,他突然想起剛剛好像看到了什麽,迅速扭頭一看,只見釘子的身後是一排排的箱子,看上去這裏就像個巨大的停屍房。雖然不知道是幹什麽用的,但是他隱隱覺得這裏一定藏著什麽天大的秘密。

“事已至此,沒有別的辦法了。”老水的餘光看著徐徐合上的墻壁,把心一橫,舉起槍大喊:“釘子!後面的事兒交給你了!弟兄們,跟我堵住他!”

釘子大驚失色:“老水!你要幹什麽!”

“就讓我這老骨頭有點兒用吧!”老水大吼著和身邊的隊員們一起迎上前去,和那高大的身影戰在一起。墻壁合上前的一瞬,他看清了,又是一個代號六十四。

釘子跑到那堵墻邊,焦急地搜索著能重新開啟墻面的機關,卻怎麽也找不到。這時,墻的那一側傳來老水和隊員們的怒吼聲和慘叫聲。

釘子倍感無助地靠墻坐在地上,不經意間扭過頭來,看到身後的景象。

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天花板高得只有她這樣彈跳力超好的才能摸到,而地面上,是一排又一排像棺材似的長方形箱子,整整齊齊地排布著,其中一排箱子的蓋子全都打開著,裏面空空如也,另一排箱子已經打開了四個。而更多的箱子則沒有開啟過。整個空間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無比的停屍房。

在怒吼和慘叫聲中,釘子默默地走向這些箱子,她觀察著,發現箱子好像都是從裏面開啟的,大小剛好可以躺進去一個人,箱子的蓋子上有一個圓形的小窗,箱子裏頭部的位置有一個硬幣大的圓洞。

當她走到第二排箱子的時候,發現和第一排箱子裏的人形凹槽輪廓並不相同,她便順著四個開啟了的蓋子走到了第五個箱子前,透過那圓窗,她看到了一張讓她立刻全身電流沸騰的臉。

2

代號六十四正安靜地躺在箱子裏,隔著圓洞清晰可見他那張熟悉的臉,兩個眼窩裏黯淡無光,像是睡著了。

釘子橫掃了一眼,這一排箱子裏,每一個都是代號六十四。

她一陣愕然,起身向後面走去。她看到,每一排的箱子裏,都躺著同一個人。

她依次看到了老水,阿讚,還有……她自己。

她猛回頭看向第一排那些已經全部開啟的蓋子,突然明白了那些老樹是怎麽回事。

一股越來越大的莫名的恐懼感在她心中升起,無法遏制。她突然感覺到了一種絕望,一個代號六十四就已經讓他們幾乎沒了半條命,而這些箱子裏的,是他們自己,也是他們的敵人。或許他們面對的敵人是不可戰勝的,甚或從前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這樣做過,然後,就像從來沒這樣做過一樣。

“人類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釘子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她甚至想起了“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她在嘲笑自己,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是個人。

突然,她的餘光掃到了突然亮起的一排燈光。

她扭頭一看,那燈光來自第二排箱子,也就是代號六十四的箱子。整整一排箱子,每一個蓋子的圓洞周圍,開始閃爍著一圈圈彩色的光芒。

她連忙跑到箱子旁邊,看到每一個代號六十四的臉龐在光線映照下變得生動起來,眼窩裏,兩粒淺淺的紅光開始若隱若現。

“莫不是他要醒來了?”她興奮了。

這時,燈光開始忽明忽暗,有如黑夜中的閃電,這樣的光線籠罩著這麽大一片“棺材”,顯得格外恐怖。釘子一激靈,她再次想起了“老樹們”。

“難道說……他要像那些老樹一樣……”

她這樣想著,眼見那些彩色光芒閃爍的頻率越來越高,彩色的光圈也越來越大,眼窩裏的紅光也越發清晰了。

她慌亂地拍打著箱子,她奮力要扒開箱蓋,試圖讓這一切停下來,但是都無濟於事。

她的目光不禁落在了第一排空箱上,看到了頭部凹陷處的那個硬幣大小的圓洞,每個圓洞下面都連著一根黑色導管。

她蹲下來看,發現代號六十四的箱子下面也都連著一根黑色導管,伸手攥住那導管,她的手立刻彈了回來,很燙,而且,陣陣抖動著,仿佛在把什麽東西不斷傳輸到箱子裏一樣。

她突然想到了什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後,果然有一個隱蔽的圓形蓋子,一使勁,把蓋子摳了下來,便摸到了裏面的圓洞。

似乎是某種想法得到了驗證,電光火石間,她做了決定,劈手將第一個代號六十四箱子下面的黑色導管拔掉了。箱子上的閃光戛然而止。

“好燙啊……”她喃喃自語了一句,便咬緊牙關一個接一個地,把所有代號六十四的導管全拔掉了。

整排箱子陷入一片死寂。

墻另一邊的打鬥聲越發激烈,金屬的摩擦聲、撞擊聲不斷加強。

“為什麽六十四會與我們為敵?”釘子沮喪地想著,“還有那些老樹也是……”

想到這裏,她突然像是得到了某種神的啟示,馬上從第一口箱子下面撿起那根導管,一掌劈斷,又從第二口箱子下拔斷了第二根導管,看了看導管的終端,那是一根針一樣的東西。她舉著一截導管,看著那根針,想了想,慢慢伸到自己腦後,對著那個圓洞,插了進去。

她只感覺身體一震,除了頭部突然增加了一點分量,沒有任何其他感覺。

她又將另外一截導管的針頭,插進了第一口箱子,松手之後,導管便連在了箱子上,應該也是插進了代號六十四的頭。

然後,她將兩截導管的斷面貼在一起,頓時感覺全身一陣猛烈的悸動,有什麽東西在被從體內化作一股電流被迅速抽走,同時箱蓋上閃了一下,她雙臂一抽搐,導管斷開了,箱蓋上的光芒再度消失,她卻像是剛剛獻過血一樣感覺到了疲憊,不得不扶著箱子彎下了腰。

她突然回想起,剛剛那稍縱即逝的光芒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是紅色的,而剛剛的,是藍色的。

“難道說……是因為我能給他不一樣的東西?”她自言自語。

她抽出了長鞭的手柄,輕輕一甩,便變成了一整根長長軟軟的金屬鞭。她把長鞭的一段連在了一根導管的截面上,又把另一端牢牢拴在另一個截面上,最後,把長鞭的末端猛然插進截面的金屬線團裏。

霎時間,她又感覺到了那股猛烈的電流從自己全身向上聚攏到了腦後,被那股力量吸走了。她的身體隨之不停顫抖,卻再也不會因此斷開連接。她的手哆嗦著順著那根導管,通過自己的長鞭,摸到了箱子下面。

她扶著箱子,透過圓窗看著代號六十四的臉,不停滾動的藍色光芒映襯著她的臉,她在微笑。

“是你給了我所有的記憶,讓我想起來我是誰,讓我想起來我從哪裏來,讓我想起來我要去做什麽。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被你的英俊和鬥志打動,心裏無數次感謝上蒼給我機會在你身邊,保護你。雖然很快就有人告訴我,你很危險,你說的都是謊言,但是我看得出,你的本質是善良的,那不是謊言,那只是另一個真相。

“我們都是為了各自認為的正義目標而戰鬥的,雖然我到現在也認為我才是正確的,但是我從來不願意否定你的執著,而且我相信我能夠讓你改變,雖然心裏並不希望你那麽容易改變,否則那就不是信仰了,你說對嗎?

“可惜的是,我終究沒有等來你的改變,我死在了你的手裏,但是死在一個好人手裏,總好過死在一個壞人手上,看起來好像是這麽回事。

“沒想到的是,未來有一天,我們所有人得到拯救,居然還是依靠了你。我知道,有三個靈魂在這個軀殼裏,但是你和他們兩個能夠融為一體,說明你們本來就是同質的。這是最讓我欣慰的事情。

“當我被你喚醒,我才知道,我也變了,我成為了‘首腦’的棋子,我用我手裏的鞭子作惡多端,所以,我有多恨我自己,就有多愛你,是你拯救了所有人,也拯救了我,如果我能把你喚醒,希望你能永遠記得我。

“我感覺我快不行了……讓我再看看你的樣子吧……你還記得我本來的名字嗎?我叫丁香,希望你不只是記得現在這個殺人無數的‘釘子’。你叫什麽?看來我沒有機會知道了……我就叫你六十四吧……六十四……六十四……六十四……”

釘子的頭慢慢垂下,無力地趴在了箱蓋上,眼中沒了絲毫光芒。箱蓋已經徹底成了藍色,突然一松,箱蓋從裏面被打開了。

3

隨著箱蓋開啟,代號六十四從箱子裏猛然坐起,大張著嘴巴,像是剛剛做了一場噩夢。

他正要從箱子裏翻身出來,餘光一下子看到地上有個人影,他定睛一看,是釘子。

他連忙翻身出來,蹲在釘子旁邊,看著這具已經全無生氣的金屬身體,看上去就像是孩子玩的玩具長大了。

代號六十四怔怔地看著,突然感覺一陣頭暈腦脹,頭好像要炸裂開一樣,仿佛有什麽東西要沖開他的金屬腦殼爆出來。他雙手捂著頭坐在地上,一直到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從腦子裏迸開,一片暖流從腦後一瞬間貫穿全身,直到腳底。他感覺頭一點也不痛了,而全身仿佛充滿了力量。

他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眼中充滿了激憤而悲痛的光芒。他看向釘子的屍體,深情地撫摸著,兩個眼窩裏,有不知名的液體緩緩流出。

墻那邊的怒吼、□□和慘叫還在隱約不停地傳來,他扭頭沖著墻看了看,便俯下身子,抱起釘子的屍體,起身走到自己剛剛爬出來的箱子旁邊,小心翼翼地把屍體放了進去,然後彎下身,輕輕吻了一下釘子的額頭,輕聲說:“謝謝你,我知道了一切,等我。”

說罷,他轉身走到那道墻前,聽著對面的扭打聲,雙眼的紅光越來越亮,隨即掄起鐵錘般的雙拳對著墻面狠狠砸去。

哐!哐!

兩下之後,墻面出現了幾條裂紋,代號六十四猛然躍起,雙腳猛地彈踹出去,嘩啦一聲,墻被他踹塌了,成了一塊塊碎石。煙塵之中,他看到頭破血流的老水正在和另一個自己扭打在一起,旁邊幾名士兵正躺著痛苦掙紮,還有一些殘肢斷臂,已經看不清到底多少人被撕碎。

老水的餘光看到了代號六十四,絕望得差點哭出來,咬緊牙關對著那幾名士兵說:“快點攔住他!”

那幾名士兵努力掙紮著站起,吼叫著沖向代號六十四。代號六十四並沒閃躲,只是輕輕接住了砸過來的槍身,一擰,便奪了過來,那士兵失去重心向前跌倒,他又順勢一把將他接住,推到了墻邊。

另一名士兵大叫著沖代號六十四開火,代號六十四把剛搶來的□□飛快地掄成了一個圓面,子彈打在上面迸出無數火星,卻不知彈到了哪去。有些彈到了老水和跟他扭打的那個代號六十四身上。

槍聲停了,那士兵沒了子彈,楞楞地看著代號六十四停止了轉動,拎著已經被打得變形成一根枯枝一般的□□,沖老水走了過來。兩名士兵大叫著從兩邊沖代號六十四包圍過來,眼看要撲到代號六十四身上的一剎那,代號六十四卻倏忽間不見了,兩人撞在一起,摔在地上,這才看到代號六十四一瞬間便向前移動了一大步,而這,從前都是釘子的獨門絕技。

盡管他們還有點力氣,但是代號六十四展示的實力讓他們精神瀕臨崩潰,出色的電腦算法讓他們瞬間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代號六十四的對手,頓時心如死灰,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水的雙臂和另一個代號六十四正糾纏在一起,雖然已經用盡全身力氣,但是依然無法抵擋對手的雙手慢慢壓下來,眼看就要卡到他的脖子。一個黑影逼近了,覆蓋了他的臉,他看到又一個代號六十四到了跟前。

“今天就是我老水殺身成仁的日子吧!”老水這樣想著,眼中的另一個代號六十四已經慢慢舉起了手中那支被打變形了的□□,他閉上了眼睛。

嘭!

金屬坨子的撞擊聲,他的身上卻絲毫沒有感覺,他納悶地睜眼一看,按著自己的代號六十四的腦袋側面出現了一個凹陷,開始搖頭晃腦,瞪著驚異的眼睛看向對面,似乎沒有想到對方會給自己來這麽一下。

老水連忙仰臉看去,另一個代號六十四已經揮起了□□對著“自己”又是狠狠的一下,按著老水的代號六十四甚至還沒來得及抵擋,便聽得骨碌碌作響,老水發現壓著自己的雙手松開了,他努力坐起來一看,一顆代號六十四的頭顱已經在地上滾了出去好遠。

一只有力的手攙扶著老水站了起來,老水看到攙扶自己的是代號六十四,還是嚇得哆嗦了一下。

“不認識我了嗎?”代號六十四富有代表性的低沈的聲音再度響起,“我拿槍還是你教的。”

老水松了口氣,看來這一個是自己人。

“我現在都說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我教的了……”老水搖搖頭,突然想起什麽,“釘子呢?”

代號六十四一楞,語塞了,他扭頭看向墻內,擡起顫抖的手指了指。

老水也看到了墻內那無數的“棺材”,順著代號六十四的手指,看到了靜靜躺在箱子裏的釘子。

“對不起。”代號六十四拍拍老水的肩膀,“我沒想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

老水搖搖頭:“這不怪你,但是……我好像也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對了,你快去救隊長!”

“我知道他在哪。”代號六十四邊說邊走回到那口箱子前,拾起那兩截導管,把釘子的鞭柄拔了出來,插在了自己腰間,轉身向外走去。

“你們就守在這吧,我把隊長接過來。”說著,他向老水和釘子他們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隱約傳來的打鬥聲和槍聲越發清晰,突然一只機械腳被丟到了他的面前,斷面還冒著火星,一看就是剛剛被撕下來的,他擡起頭來,看到那個圓洞。

他一躍而起,圓洞被他沖了個稀爛,七零八落的石塊瓦礫之中,他來到了上面。看到又一個自己,正對著面前兩個士兵拳打腳踢,兩人的身體已經被他打得一個上肢殘破,只能不停地用腳踢著,一個下肢稀爛,只能死死掛在對方身上。在他們身後,遍體鱗傷的老樹只能背靠著墻,不停地舉槍瞄準,在他身前,胡亂堆放著許多槍。

代號六十四向前走去,老樹也看到了他,有氣無力地再次舉槍,瞄準了他。

砰!

代號六十四低頭一看,左臂上中了一彈,彈頭嵌入了金屬殼裏,砸出了一個凹陷。他卻只是用手拔出了彈頭,丟在一旁,卻全然不理睬老樹,徑直向扭打的三人沖去。

老樹絕望了,他換了一支裝滿彈夾的槍,對準了幾人,默念道:“對不住了……”

正要開火,眼前的一幕讓他驚呆了,只見後面來的這個代號六十四高高躍起,揮拳就打了過去,卻打在另一個代號六十四的臉上,後者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打得飛了出去,撞在墻上摔在地上,那兩名士兵也被甩了出去。

代號六十四緊跟著沖上前去,不等對方爬起來,便一腳踹了上去,直接用腳底猛踹在對方面門上,踹得太狠,把頭踹成了一張鐵餅,裏面的零件和芯片被踹成了一團爛泥,兩顆冒著紅光的小圓珠飛了出來,落在地上,紅光漸漸消失了,只剩下兩粒玻璃珠。

老樹瞠目結舌,幾乎要把被封住的左眼撐開了,但是他明白,這個六十四,或許沒有惡意,於是他放下了槍,眼看著這個代號六十四走到自己面前,拉自己起來。

已經站不穩的老樹用槍支著地面,看著代號六十四:“是他們找到你了?”

代號六十四直直地看著老樹:“所以我來找你了。”

突然,老樹身後不遠處一陣顫動,一堆石頭骨碌碌地滾了一地,隨即一個又一個老樹出現在視野裏。

原來,代號六十四的力氣太大,震松了被炸成一團的洞口,一直堵在洞內的老樹們便沖了出來。

“你走吧,去救他們。”老樹視死如歸地說。

“隊長!你們快走!我們來拖住他們!”地上那兩名士兵喊道。

代號六十四冷笑一聲:“指望你們,我就白來了。”

說罷,他迎著老樹們走去,就在老樹們舉起槍來準備射擊的時候,他抽出了釘子的鞭柄,一掄,一條黑亮的金屬鞭便伸了出來,和釘子的金屬鞭不同的是,釘子的金屬鞭是圓柱形的,只是每一個金屬環的邊緣鋒利無比,而到了代號六十四的手裏,除了每個金屬環之外,整條鞭子是一個三棱柱,每一條棱都是一把鋒利無比的長刀。

他把這條絕命鞭掄成了一個閃著光的黑色圓盤,對著老樹們毫不留情地大開殺戒,之前火力兇猛壓制得整個戰隊無法前進的“老樹戰隊”在他的鞭下成了毫無防護能力的存在,金屬被擊中、被割裂的聲音此起彼伏,但是老樹們毫無懼色,也沒有一人哀嚎或退縮,都徑直沖上前去要和代號六十四拼命,於是,就這樣被代號六十四在轉瞬間打成了一堆廢鐵。

代號六十四收起了鞭子,插回腰間,轉身走到老樹跟前。

“他們怎麽也不躲躲。”老樹搖了搖頭。

“隊長,你真是條漢子。”代號六十四戲謔地說。

老樹自嘲地笑笑,突然舉槍對著代號六十四的身後:“小心!”

代號六十四猛回頭一看,一個老樹正從廢鐵堆裏向外爬去,他的傷並不重。

代號六十四按下老樹的槍,沖過去一拳把另一個老樹打暈過去,把他的身體扛在肩上。

“你這是幹什麽?”老樹問。

“一會兒我給你換個新的身子。”代號六十四信心滿滿。

4

城堡裏四下零星散布著基因兵青灰色的屍體,以及他們正在慢慢凝固的紫色中帶著幾抹白色的腦漿和血液。各種爆炸產生的煙塵和石屑到處飛揚。代號六十四一邊扛著那個被打暈的老樹,攙扶著老樹踽踽前行,在他們身後,那名雙臂已經殘廢的士兵背著那名斷了腿的士兵,斷了腿的士兵的雙臂摟住了戰友的脖子,緊緊跟隨。

“你是說……你發現了那個秘密?”老樹有氣無力地問。

“嗯。”代號六十四說,“我們應該都是來自那裏。”

“我們?”

“是的,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他們,還有我扛著的這個。等到了那裏,可能所有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

“他們……為什麽要覆制我們?”老樹疑惑不解。

“並不存在覆制了的我們,”代號六十四回答,“我們就是他們,你就是他。”他示意了一下肩膀上扛著的身體。

“什麽意思?”

“你和他其實是一樣的,只不過碰巧你在我的旁邊,他在我的肩上。”代號六十四意味深長地說。

拐過一道彎,眼前便是那道被代號六十四砸碎的墻。走廊裏還是剛才的一片狼藉,機器人的碎屍滿地,那個代號六十四的腦袋還在地上,代號六十四走過去的時候一腳踏碎了。

走到巨大的墻洞跟前,代號六十四突然覺得不對。

太安靜了。

他警覺起來,扶著老樹慢慢往裏走去,不住地四下看著。

老樹被這墻後的世界驚到了,他僅存的一只眼看著這滿地的“棺材”,這場面的恢弘和壯觀已經超出了他的詞庫容納的程度,他只有默默地看著,卻說不出一句感受和形容。

代號六十四卻察覺到了什麽,他的眼珠裏兩道紅光轉來轉去,呼喚道:“老水?老水?”

無人應答,老水和那兩名一起守在這裏的士兵都不見了。

代號六十四緊張地往裏一步步走著,老樹隨著他的步伐,先是看到了那一排空箱,又看到了第二排裏躺著的釘子,還有後面一排接一排的箱子上的圓窗裏,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看著看著,他突然靈光一閃,似乎明白了什麽。

“我好像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他低聲對代號六十四說。

代號六十四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老樹也安靜下來,身後的士兵也停下腳步,幾人靜靜看著,聽著。

沙,沙,沙。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一根巨大的柱子後面徐徐出現在幾人面前,這是一個通體透著銀色光芒的身影,頭部長長的,額頂與上面彎錐形的犄角一樣的部分自然地聯成了一體,短而細的脖子下面是一個短小的軀幹,明顯比例不協調的四肢又粗又長,前臂和小腿都比上臂和大腿要粗大出兩圈。

“是刺客……”代號六十四一眼認出了這個神秘的老對手。

“誰?”老樹一臉茫然。他從沒見過這個機器人,代號六十四給他們的記憶包太倉促,漏掉了太多的東西,這是其中一項。

“是壞人。”代號六十四說。

老樹定睛一看,看到刺客手裏拖著的,是老水的屍體,老水的眼睛裏已經全無光澤,雙臂被擰成了兩截,只靠幾根導線勉強連接著,在地上拖著,像是兩截藕,只剩下了一條腿,被他攥著腳踝,慢慢拖拽著。

看到老水,老樹也按捺不住激動起來,他的聲音開始打顫:“你說得對,壞人。”

代號六十四感覺到老樹挽著自己的手臂也開始顫抖,他看看老樹,發現老樹那僅剩的一只眼睛散發著血紅透亮的光芒,充滿了仇恨和悲痛。他順著老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老水,頓時明白了。他低聲說了句:“你閃開,交給我。”

“不,我要親手為老水報仇。”老樹受傷的身體依舊堅硬挺拔。

代號六十四還要說些什麽,突然感覺右側猛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陰影。他下意識地扭過身體遮擋老樹,只感覺後背被人重重一擊,重心不穩,一下子趴在地上,雙臂奮力支撐著,沒有壓到老樹。

他順勢推了老樹一把,老樹貼著地面滑到了一口箱子後面。然後他一個淩厲的轉身站了起來,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另一個刺客正在舔自己的像錘子又像鐮刀的左臂,虎視眈眈地看著自己。

代號六十四突然看到,旁邊地上多出來一具屍體,確切地說,是被攔腰切斷的屍體,正是他一路扛過來準備給老樹更換的那個軀殼。看來,剛才這具軀殼替他擋下了那偷襲的一劈,否則變成兩截的就是代號六十四自己了。

此時此刻,這個冰冷的石塊砌築的巨大空間格外陰森,對面是兩個刺客,而代號六十四自己這邊,除了他自己基本完好無缺,老樹和另兩個隊員大概都只能算半個人,如果按加減法計算的話,仿佛還占了優。可是老樹他們三人的戰鬥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甚至他們還要成為代號六十四的累贅。

按照過往的經驗,代號六十四一共遇到過刺客兩次,第一次差點死在刺客手裏,刺客卻莫名其妙跑掉了;第二次,他選擇了同歸於盡才把刺客摔了個七零八落,但也是因為刺客給自己做了金屬肉墊,否則粉身碎骨的就是自己了。

而此時此刻面對的,是兩個刺客。選擇同歸於盡?最多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就算幹掉了一個,另一個怎麽辦?何況……還有這無數口“棺材”裏不知何時就會跳出來的“戰友”們。

“對不起,隊長,”他盯著刺客,低聲說,“我把你身子糟蹋了。”

老樹斜眼看看他——因為必須扭過頭來才能用另一側的唯一的眼睛:“我也不願意啊……”

代號六十四被老樹難得的幽默逗得笑了出來,隨即立刻變成兇神惡煞的表情,直沖著面前最近的刺客沖去,那刺客擺好了架勢準備迎擊,不料代號六十四快沖到他眼前時突然轉向,沖著斷墻的方向跑去。刺客不明就裏,但是好像這種戲耍讓它很生氣,便轉過身體,高高躍起,落地時伸手就是猛地一抓,刺耳的劃破金屬的聲音過後,代號六十四的後背上出現了幾道抓痕,金屬外皮的傷痕已經被劃得卷了起來。

代號六十四驚魂未定,他心中僥幸,如果不是擁有了釘子的速度,這一抓他的腦袋肯定搬了家。可是每一秒都容不得他走神,身後的呼嘯聲接踵而至。他立刻跳開一丈遠,在箱子之間與那刺客周旋。他的餘光看向老樹那邊,看到老樹依舊靠著墻坐著,另兩名隊員則躲在了另一口箱子後面,這種局面,就輪到了只有手的那個背著只有腿的那個了。

代號六十四動作太快,那刺客雖然兇猛,但是總是慢了半拍,代號六十四一邊不停左閃右躲,一邊苦思冥想著對策,可是怎麽也想不出來該怎麽辦。

那刺客越發氣急敗壞,一眼看到跟前是一口開著的箱子,裏面躺著一具屍體。

是釘子。

刺客低著頭琢磨著釘子的屍體,代號六十四陡然緊張起來,脫口而出:“不要動!”

說完之後他就後悔了,可是刺客卻突然明白了什麽,發出了嘎嘎嘎的笑聲,獰笑著高高舉起右掌,把金屬指尖並攏,形成了一把可怕的戰斧一般,沖著釘子的屍體就劈了下來。

代號六十四奮不顧身地沖了上去,一頭撲在了箱子上,刺客本以為代號六十四會沖著自己過來,右掌準備好了橫劈,沒想到他卻直奔了箱子,但是巨斧劈出去已經收不回來,眼看著代號六十四趴在了箱子上。又被耍了一次的感覺激怒了他,他再次掄起巨斧對著代號六十四的後背重重劈了下去,代號六十四卻已經做好了準備,大吼一聲,抱著整個箱子翻了過去。巨斧劈在了箱子的底板上,箱子被徹底劈碎了,只剩下了釘子的屍體還壓在代號六十四的身上。

代號六十四眼前就是釘子的臉,看上去就像沈睡了一樣,他還沒反應過來,便只見釘子屍體開始抽搐。他以為是釘子覆活了,心中升起一團驚喜,卻立刻順著釘子的腦後看到一條雪亮的利刃深深插在了釘子的後背上。

那是刺客的左臂,已經化成了一把鋒利而寬厚的尖刀,右手斧劈之後,便直接用左手試圖給釘子和代號六十四來個串糖葫蘆,下刀異常兇猛,整個紮穿了釘子的身體。

代號六十四感覺自己的眼窩裏又有東西流下來了,雖然是躺著,但是依然無法阻止那兩股熱流噴湧而出。他越過釘子的頭頂,直接看向那刺客,只見刺客還在使勁插刀,而且不停扭動手臂,試圖攪爛兩人的身體。

代號六十四死死盯著那刺客囂張的臉,抱了抱釘子的頭,然後慢慢從釘子的屍體下面爬了出來。

那刺客大吃一驚,本來以為這一刀已經將兩人深深地釘在了地上,沒想到代號六十四還能活著爬出來。它看向代號六十四的身體,才發現這一刀在刺穿釘子的身體之後,只是劃破了代號六十四的肋下表皮,卻沒有給他更大的傷害。

刺客慌了,它開始往外拔刀,可是剛才用力過猛,刀身透過釘子的身體已經深深紮進了地下,當初史澤爾打造這裏時沒少選用最好的石料,特別是地面。它現在越是用力,巖縫夾得越緊。他驚懼之餘,看到代號六十四爬出來時手裏多了兩樣東西。

那是兩根粗大的導管,也就是之前被釘子用來向代號六十四傳遞能量和信息的工具。代號六十四惡狠狠地瞪著刺客,腦海中是釘子與自己連接的畫面,摸出腰間的鞭柄,將兩根導管連在了一起。

代號六十四將其中一頭插進了自己腦後,然後助跑兩步高高躍起,雙手緊握另一頭,迎面狠狠地紮進了刺客的前額。

刺客右臂掄起的巨斧也揮了過來,剛剛擦到代號六十四的皮,便大吼一聲跪在了地上。只見兩人頭與頭之間,藍光和白光交替出現,刺客感覺到了自己的能量正在源源不斷地從前額流失。它也奮力往回吸收能量,但是他要拔刀,就無法集中精力與代號六十四抗衡,而且顯然代號六十四在這方面更有經驗,刺客感覺就像有人在用大號抽水機在吸幹全身的血液一樣,連續吼叫了好幾聲之後,終於耷拉下來了腦袋,跪著死了。

代號六十四的能量卻又增強了。他低頭看看被釘在地上的釘子的屍體,悲從中來:“謝謝你,活人還被死人救。”

另一名刺客還在專註於貓捉老鼠的游戲,玩累了,便一把將那背著戰友不停爬動的兩人一把揪起,正要動手,突然聽不到同伴的吼叫了。它扭頭一看,同伴已經死了,而代號六十四正步步向自己走來,看上去和剛才有不太一樣了。

它便把那兩人丟在一旁,準備撲上來為同伴報仇。

這時,所有的“棺材”上突然同時開始閃爍起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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