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葉菱想，若這是一條永無盡頭的急流，那榮少頃真的會死，而起，死得很慘。

一直以來，她本著哪怕是付出所有，也要讓榮少頃活著，可是現在，卻是因為她，他才會死。

一想到這裏，她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

只不過，淚水與河水融為一體，根本無法分辨。

可，即使沒辦法分辨得出，可榮少頃還是能夠感受得到她哭了。但是，此時的他們兩個，隨著急流沖刷而下，除了緊緊抱住彼此，其他什麽都做不了。

原本，裴葉菱還在害怕，若是他們兩個被沖散了，那該怎麽辦？可現在，她突然覺得，若是他們沖散了，他至少能夠自保。

他是在以一種自毀的方式來守護她，她真的不要這樣的保護。

不止一次，她嘗試著施用法力，可是，沒了凝玄珠，不知是不是剛剛跟夜南沛戰了太長時間，現在的她，連一丁點的法力也施展不出來。

試過幾次，毫無效果後，她終於還是放開了緊抱著他的雙手。可是，他知道她的意圖，將她抱得更緊。

趁著這一段急流還算順暢，沒有任何的阻礙物時，她伸手，將他緊抱住自己的雙手掰開。

他已經受了傷，力氣上，現在比不過她了。

將他的手掰開後，她握住他的手，輕聲說著：“要活下去。”

她想，或許老天爺也在可憐他們，不想讓他們分開，所以，在沖到一個分岔口時，因著她的舉動，兩個人一個掙紮，就這樣，他們往被沖向一個比較平順的急流中。

即便兩個人都放開了手，卻還是被大水沖往同一個方向。

大概命不該絕，榮少頃沖下去的時候，被一大樹根卡住，在裴葉菱沖下來的時候，他忍著身體上傳來的劇痛，抓住了她的手。

他一手抓著她，一手抓著樹根，兩個人雖然沒再往下沖去，但是，還是有水流的力道在拉扯著。

發現自己和榮少頃一起被定在一個大樹根上，希望一下子湧上心頭，裴葉菱也頓時來了力氣。

為了不讓他把多餘的力氣花在抓著自己身上，所以，她用自身的力氣，一點點的讓自己接近那個樹根。

等到自己能夠抓住樹根時，她也就順勢松開了被他抓住的手。

兩個人仿佛都感覺到還有一線生機，相視而笑。

榮少頃受傷後臉色的變化，還是一眼就能夠看得出來，而且，即便笑著，她還是能夠感受得到，他的眉頭似乎不自主的微皺著，就算不明顯，她還是能夠看得出來，他在拼命忍著身上的疼痛。

裴葉菱一刻都不敢怠慢，她怕他會不再有任何的體力去抓住這根可以救命的樹根。

她先是自己往上怕，怕到樹根邊上的大石頭上後，又趕緊將他給拉上去。沒了法力的她，拉一個男人，真的需要很大的力氣。

而且，榮少頃很清楚，她有多不想他死，在她拉他之時，他也是用盡了力氣，讓自己往上爬。

身體裏的傷勢，加上大水的沖擊力，以及越來越無力的雙手，即便是兩人共同努力，爬到安全位置上時，也是費了將近十來分鐘。

對於一個力氣漸漸消失的人來說，這十來分鐘到底有多長，也只有他們兩個當事人知道。

但好在，經過兩人的努力，還是有了成效。

等到兩個人一起來到這塊大石頭上時，兩人同時像是死屍一樣，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只不過，裴葉菱還心念著榮少頃的傷勢，稍稍躺一會兒，休息一下，就立馬起身，跪在大石頭上，看著此時已經精疲力盡的他。

“少頃，到底哪裏受傷了？”她心急如焚地給他全身查了一遍，可是，即便身上多處傷痕，卻也不是能夠使他變成這樣的原因。

所以，一定是傷到五臟六腑了。

榮少頃沒說話，只是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但是，他的眼皮似乎很重，隨時都想要合上。

她想起了這次來赴約之前龍司楚跟她說的話，於是，連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被急流沖了這麽遠，人都快散架了，更別說是插在頭發上的發簪，早就不知去向。

擡眸看向四周，深山野林，四處可見的大樹，別說的出去，她連怎麽聯系龍司楚的辦法都沒有。

“司楚！龍司楚！！”她不知道此時此刻身在何方，也不知道龍司楚到底在哪裏，但是，她相信，龍司楚一定會來找她。

順著急流的方向找她，沒有了任何聯系他的方式，她唯一能夠做的，也只能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喊著。

深山裏傳來了她一聲又一聲的回音，可是，卻始終聽不到任何有關龍司楚的回應。

榮少頃的嘴裏溢出血來，順著嘴角，緩緩往下，滴落在石頭上。

“少頃……少頃，你不要嚇我。”哪怕是剛剛與夜南沛決一死戰，裴葉菱也從來都沒有這般恐懼過。

她害怕，若是龍司楚再沒找到他們，他就會死在這裏。

榮少頃感受到五臟六腑已經裂開般，嘴裏的血，他拼命地控制，到最後，還是超過了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

跪在他邊上，可是他現在傷的太重，裴葉菱根本不敢動他，哪怕是將他的上半身抱起來，她也不敢。

她害怕，自己的無知之舉，會讓他的傷勢更重。

一時之間，她就這樣跪著，手足無措，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再一次對著四周，歇斯底裏地喊著龍司楚。

“你知道的，我只要你活著，為了你的命，我連你的人都可以不要，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殘忍……”淚水，在沒有得到回應後，毫無征兆的滑落。

裴葉菱看著遠方，輕聲呢喃著，大概是心中做了最壞的打算，此時的她，倒顯得比方才鎮靜了許多。

“榮少頃，這樣的保護，我不想要。你可以死，但是不能為救我而死。”她知道，作為凡人，總會有死的那一天，可是，她想要的，是他按照正常的軌道，活到花甲之年。

等到身體機能老化，不得不離開人世。

而不是這樣，因為救她，而讓自己身體裏的內臟被撞到俱裂。

“榮少頃，我們說好的，同生共死，共赴黃泉，你死，我也死。”

幾乎了用了最後的力氣，榮少頃不敢說話，害怕嘴裏的血會一下子噴出來，所以，他只能一直在搖頭。

哪怕這動作那麽的細微，卻也深刻地表現出此時此刻，他心裏的反抗。

“你知道的，我死心眼，認定了的人，就不會輕易改變，否則也不可能會有五百年後的再續前緣。”裴葉菱很清楚，如果到最後，她也死的話，那就白費了他這樣做的用心，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也死，那就讓你白白犧牲，但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一起。”

因等不到龍司楚，她再一次施了法，哪怕希望很渺茫，她還是不肯放過這樣機會。或許，她剛剛施不了法術，可能是跟身體裏被急流沖刷有關呢。

有的時候，老天總喜歡這樣，在給你希望之後，又再一次讓你絕望。

但是現在，哪怕是絕望，她也沒有那麽多的傷心，心中有了決定，那所有一切的結局，對於他們來說，都不是結局。

放寬了心，她過去躺在他的邊上，望著此時蔚藍的天空，那麽美的天空，還是兩個人第一次以這種方式見過。

“你說，我們下輩子還會遇見嗎？”既然這輩子無緣，那就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下輩子上。

閉著眼睛的榮少頃，倒是沒回應，對於這件事，他還是很矛盾的。既想要再遇見她，又害怕會再一次給她帶來更多的傷痛。

可是，有些事情，並不是他們想要怎樣就能夠怎樣。

下輩子的事情，誰知道呢？

與夜南沛大戰了那麽長時間，加上在急流被沖刷了那麽久，裴葉菱真的是累了，躺著躺著，眼睛也慢慢快要閉上。

在臨近閉上的那一刻，見到天空中劃過一道白光，她突然睜開雙眼，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就這麽她起身的功夫，龍司楚已經來到她的眼前，也沒去註意一旁的榮少頃，直接往她走去：“你沒事吧？”

就算是一眼就能夠看出來的事情，他還是想要得到最準確的答案。

“我沒事，快救少頃，他快不行了。”裴葉菱見來了救兵，臉上雖然還掛著擔憂，但是，卻難掩喜悅。

畢竟，榮少頃的傷再重，對於可以施法救人的妖精來說，還是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

龍司楚這才將目光落在躺著的榮少頃身上，此時的榮少頃，已經奄奄一息，雙眼已經閉著，氣息微弱，隨時都有可能喪命。

其實，說真的，他的腦子裏，還是有那麽一道聲音在告訴他，若是榮少頃就這樣死了，那樣，對於他來說，算不算好事？

龍司楚明白，榮少頃死，她一定不好過。

若是他沒出現在這裏，倒還好，可現在已經出現了，到最後還會怨他見死不救。

得不到她的愛，就讓她恨他嗎？

可是，他不希望她恨他。

與其讓她痛苦的活著，倒不如讓她幸福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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