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第 22 章

發言完畢。

隗洵捏起紙張看了一眼,沈而緩嗯了一聲,“全部說完,沒有需要補充的了。”

樓玉:“……”

真·脫稿演出。

郝醫師:“……”

果然不該信他。

樓玉埋頭把玩著筆,左手撫摸著貓背,思緒卻全飄到對座的人身上,聽著他吊兒郎當的脫稿演講,直覺上這人應該是在鬼話連篇,連蒙帶唬的敷衍她這種人,但仔細深究卻又覺得真的有用……

心想這人真挺有趣的。

隗洵列出的五種致使自己平覆心情的辦法,針對於他個人而言應該是挺有用的。

郝醫師只對他說一句:“再放慢節奏,不要著急。”

隗洵慢慢地‘唔’,應了一聲。

接下來輪到樓玉匯報。

她畫了一張圖,用了三種顏料蠟筆畫出一個冰天雪地的世界。

樓玉覺得她所能想到的語言都太蒼白了,不如畫出來更能清楚表達她的內心。

哈薩克漁民的世界,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漁民,偌大的白色世界,點綴了一點黑和橙黃的燈光。

這就是能夠使她平靜下來的畫面。

只要不是以他為中心作討論,隗洵就會變得活躍起來,見到平攤在桌面上那副畫時,他眉心一動,眼白再次平白增多,“這是哪兒?”

樓玉正在滿腹打草稿,聞言看他,沒反應過來他指什麽。

“你的心麽?”他問。

樓玉面不改色的,攥著筆的手卻微乎其微晃動一下。

隗洵也註意到了,“不是?”

看來他的意思是‘內心世界’,而沒有延伸別的亂七八糟的。

“……不是。”她說。

她循著隗洵的視線低下頭,拿出新的紙張用黑色蠟筆在紙上寫著什麽。

隗洵推開橫在兩人中間的茶幾,前傾上半身湊過去觀看。

樓玉的字很中規中矩,就像是字帖覆制粘貼過來的一樣,不知她的性格是否與這字一樣方方正正不圓滑?

隗洵托著下巴頦仔細分辨著那倒過來的一行字,發現這是一個地址,和如何直達這個地方的兩種方法。

隗洵一邊盯著那行字,一邊想他過去在抑郁期時說話是否說一半丟一半?

大概是沒有的,他過去的抑郁期都是重抑郁。

那段期間整個人都會伴隨木僵,無論是喉嚨還是大腦都會處於失聲狀態,他連話都說不了,一旦思考就滿滿都是自殺觀念,很難想到其他事。

他沒法確定樓玉是否開始依賴紙張和書面表達,至少這些是可以重新修改的,但話從口中再想修改,只會讓人心生出此時真是愚蠢的印象和看法。

他若無其事掃一眼主位上的人,郝醫師很清楚這些病人的癥狀,不過對方並沒有回應他。

隗洵也不在乎,視線落回白色的紙張上。

但這一移,就再此挪不開視線了。

他的目光直接鎖緊了她如柔荑般的手指。

說起來,隗洵略微有點手控的意思。

他的手不漂亮,遍布傷痕。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麽漂亮無暇的手,皮膚晶瑩剔透,稍微有些瘦,卻引得人心生保護欲。

這番行為過於失禮了。他想。

失神的空隙,筆尖擡起,紙張在臺面上輕移到他眼前。

樓玉沒說話,做完這番動作就把筆帽合上了。

隗洵接過紙張,禮貌性的道了句謝謝,把紙上幾行字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有點懵,不過他還是折幾折,揣進口袋了。

後來他們又聊了很長時間,關於平日除了治療外的日常。

聊到所謂的‘不適’。

他想了想:“對自己的外貌言行舉止沒有清楚的認知卻又自以為很了解他人?”

這句話特指了兩種人,對自己外貌言行舉止沒有清楚認知卻又擡舉自個兒、自以為是了解他人。

樓玉握著兩只貓爪子,揉著黑肉墊,耳朵卻聚精會神的聆聽著他的第二個不適。

這種團體治療才是正確的打開方式,但樓玉給不了他任何意見。

“沒有眼力見的打擾。”他的食指在臺面重重敲擊兩下,“在這裏我點名梁緒。”

“……你對你的醫生意見挺大?”郝醫師問。

“實不相瞞。”隗洵給二人續茶,認真的說:“是的。”

“謝謝。”樓玉說。

郝醫師道了謝,笑著道:“那我回頭跟他說說。”

他做了個聳肩的動作,姿態散漫。

“你最討厭他什麽。”郝醫師饒有興趣道。

“不讓人洗澡。”隗洵的聲音瞬間變得深沈,故作似笑非笑道:“你說氣不氣?”

“……的確應該氣。”

但是我站梁緒。

郝醫師默默的想:你一洗澡就好幾個小時,他不盯著時間關水閘,誰知道你會不會把皮都搓了。

不過似笑非笑的語氣本就是帶點不爽卻又不會真的為此不爽,甚至可以開玩笑的程度,只要不深入便可。

他不吱聲,咨詢室忽然靜了下來。

隗洵換了個姿勢坐著,頭靠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不知透過這一層看到了什麽,帶著嘲弄的意味。

“喵——”

樓玉低下頭,與貓咪面面相覷,貓咪似乎因她暫停撫摸而感到不滿,翻了個身露出肚皮,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樓玉扯了扯嘴角,順從的去撫摸它肚皮。

對座的人似乎嘲弄完了,驀地開口:“不過不得不說梁緒的嘴巴還是厲害過人。”

郝醫師深有體會般點頭。

樓玉掀起眼皮看他。

隗洵迎上她的視線,要命。

那雙如死水般的明眸,居然比電視裏更帶感。

隗洵若無其事斂回視線,右手食指摩挲著左手的肌膚,回想著日記上的記載,“人人都說,你不要胡思亂想。”

但每個人的性格都是不一樣的,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麽感同身受。針紮在你身上,別人永遠不會知道有多痛。

【放輕松,你就是太壓抑了,又什麽都不說。】

可是說了,你只會說“我也是”,甚至比我更慘。

然後說,你看我是不是比你更慘?但我還不是就這樣過來了?有什麽好哭的。

【考試考砸了?這沒什麽大不了的,比你差的大有人是。】

比我差?的確大有人是,但慘是這麽比的嗎?我就不能跟好的人相比了?非要和差的比。

【世界這麽大,你該去看看。】

但是這句話只會讓我認為,這世界確實很美好,而我是垃圾。

“說話的人以為自己帶著善心,也許是吧,誰說不是呢,就是沒有眼力見罷了。”

不知者無罪?無知又盲目追從,自以為是才是原罪啊。

隗洵屈起修長的食指,有條不紊輕叩光滑的臺面,“但梁緒吧特別有情商,他一看你沒心情,就只說一句:記得吃藥。有事找我和老郝。”

精神疾病和心理問題有一定程度大不同,如果確診抑郁癥,卻妄想只用心理咨詢的方式就成功康覆,是白日做夢。

單單心理咨詢的方式是無法改善腦內遞質和受體表達降解量的。

改善和控制病因才是治療之本。

【都不在的話就隨便啦,我要求放得很低了,只要你別對著死物和病人胡亂說話,事後我可以去跟被你說哭了的人道歉。】

【記得不要再想什麽人生的意義,人生沒有意義!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不要糾結已經發生的事情。】

【至少從床上起來吧,喝杯水,水雖然不怎麽好喝,但至少能幫你清理腸胃堆積一晚上的細菌。】

【張嘴吃點飯?你真的太瘦了,你想想我一米九三的個子要是瘦到一百一,得嚇死個人,你也不矮,都是成年人了。】

【寬恕或遠離那些說你懶惰的人,無法理解你的人無罪,他們只是接受能力差。】

【無論對方是人身攻擊還是語言攻擊,只要讓你覺得不舒服了那就是暴力。】

他的眼皮撲扇一下,隱藏眼底最深處的情緒,“人活在這世上為的是自己,人的快樂值是很重要的,如果你的快樂被消耗掉,無論那人是誰,親朋戚友都好,當即遠離就對了。”

郝醫師作為一個心理咨詢師,他很敏銳,觀察力極強。

外加和兩個來訪者個性匹配的好,所以平時和他們一對一聊天時,幾乎不怎麽動筆。

他能當即抓住談話的關鍵特點,根據來訪者的個性、訴求、情緒狀態等而給出讓人舒服的準確建議。

然今天卻做了個詳細的Subjective,也許回去後還得做個詳細的Objective,Assess.ment和一個多期的追蹤評估……

如果兩個來訪者還願意做下一期的話。

樓玉今天是一如既往地話不多,但大概是因為對面的男孩子話太多了,直接感導浸染到她迷而低落般的情緒。

郝醫師十分慶幸向隗洵提出‘團體治療’的提議,果然輕躁狂期孩子的‘表演型人格’的感染力強大的可怕。

這一場咨詢長達兩個小時,一直持續到梁緒相親完畢回到院裏來。

隗洵離開時看上去挺高興地,居然一反往常的擼了藍胖子一把。

要知道他最討厭胖子。

“你要是想和梁緒聊就聊吧,不用做我的Plan了。”隗洵對郝醫師說完,轉頭望向在場唯一一位女士,他雙手合十,表現真摯,“抱歉,要爽約了。”

聊完一通,大概是腦消耗過大,他有點想睡覺,這有點不妥。

貓咪已經睡著了,蜷縮在她腿上。

她低聲回:“沒關系,反正日子還長的很。”

咨詢室恢覆原來的清靜。

樓玉低著臉,雙唇一抿,握著小貓的兩只爪子,肉墊黑亮光滑的,她還戀戀不舍的說:“今天就這樣吧,郝老師您也累了,今天真的很感謝。”

郝醫師說:“不累,能幫到您,這些不算什麽。”

“我今天挺開心的。”她勉強的笑了笑,“心情一直很放松,不像平時多人治療那樣,總是繃著情緒,註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因為那個孩子?”

樓玉靜了靜,說:“對。”

她今天的註意力一直跟著對方在走,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平時她總是在想著怎麽去敷衍,搪塞,接下來自己該怎麽回應,鮮少去想對方腦子到底裝著什麽,為什麽他能說出這種我想不到的話?

半晌。

她神情有點恍惚,是那種不落實的空茫感,“感覺……”

“死亡一直跟在他背後,卻永遠也追不上他。”

郝醫師把睡著的一團貓抱過來放一旁的盒子裏,貓咪警惕的睜了睜眼,隨即又閉上了,自己找好位置團成一團。

餘暉照耀在它身上,午後終於不再顯得冷冰冰,而是大好時光的慵懶,郝醫師說:“性格很酷是吧?”

“……對。”

郝醫師笑了笑。

“他曾經說過造物主是個王八蛋,但如果人人命運如此,大家都逃不過,那他還算得上是幸運的那個。”

“至少他感到快樂的時候,他的快樂是會被放大的。”

他的原話是:“我不埋怨它為什麽賴在我身上不走了,我總覺得我比抑郁癥患者好太多,他們只能放大負面情緒。但我不同,我悲喜都可以放大,這種要生要死的起伏感讓我覺得活在這世上,也不枉是活過。”

“我有特別難過抑郁的時候,總覺得這世界辜負了我對它的抱負,為什麽它能容許這麽多悲傷的人文?然後人們還要把這些悲劇說的如此美妙?”

“造物主是個王八蛋,它也許曾經不是,但它創造了我,卻不給我山花爛漫的路走,所以我覺得它就是個王八蛋。”

“我特別難過抑郁的時候,也有過算了活什麽呢的想法。反正我和這個世界的人和物一點關系也沒有,是隨時可以離開的人,但是每當我差不多要死透的時候,我的心就會靜下來,我這樣的人死後應該是去地獄的。”

“但是地獄會有雪嗎?像是走馬燈一樣,眼前每年一幕幕的雪在上演,不斷地想,地獄要是沒有雪該怎麽辦呢,就以後也不會有我和飛鳥交談的情景,也不會有我擁抱雪地的一幕,性格可以重塑,但病沒治好就去地獄……”

“我不想去,不想去地獄。”

“我不想去地獄反省為什麽我沒上天堂。”

“就想著,算了吧,至少我感到快樂的時候,我的快樂感是會被無限放大的。”

“想自殺睡過去就好了,一天,兩天,三天……”

“總有願意蘇醒的時刻,我想我會期待這些時刻的到來。”

“我想我會期待的。”

“哢擦。”

玻璃和墻面打造的逼仄空間,頂燈散著的慘白光線下愈發晃眼。床上的人拖曳著掉落在床下一大半的被子,將臉全部蓋上了。

梁緒端著兩杯白煙裊繞的咖啡,悠哉靠在門框邊。

四周靜悄悄的。

須臾,房間中央露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探出一顆黑聳的腦袋。

窗外,從寒冬中蘇醒的幹枯樹木終於長出了繁覆茂密的枝葉,斷斷續續沈睡一段時間,他那不太靈活的耳朵好像捕捉到遙遠的鳴囀。

“醒了?”梁緒輕輕卡上門,房間裏除了一張床外,幾乎空空如也,他進了單間,將一杯咖啡擱在唯一的桌子上,“快起來,就算是蛇冬眠也結束了。”

隗洵的臉色不怎麽好看,卻也沒有多餘的表情,頂多是郁郁的,又懨懨的,那雙黑白分明的三白眼要睜不睜的註視空氣。

須臾,他支起上半身靠在床頭,沒系上扣子的上衣大大敞開,露出一片薄弱的胸膛,似乎在恢覆日漸失去的精神氣。

一時間,屋裏只有梁緒小啜咖啡的聲音,雙方保持將近十分鐘的沈默,門板忽然被敲響。

梁緒看了看他,人不知何時,不動聲色縮回被子裏去了。

梁緒了解他,在可以說話的情況下,有抵觸情緒的話他會直接拒絕,沒吱聲就是默許的態度。

於是他去開門,門外是負責這幾個單間的護工,他們正搬來生活用品,要為這間空曠的單間,一點一點恢覆一個多月前的原樣。

所有人在打過招呼後都保持著肅靜。

梁緒註視著床上那只有細微起伏的一大團,面目平靜,不知在想什麽。

終於,房間又恢覆清靜。

那團東西動了動,才不緊不慢的探出腦袋,仰躺在床上,活絡著四肢。

“有什麽想法嗎。”梁緒說。

隗洵仍閉著眼,嘴微微張著,舌尖蜻蜓點水般的戳了戳左口腔,隨後舒服無聲的喟嘆,一時間只有哈氣的聲音。

看來是沒什麽想法。

梁緒聳肩,“喝水麽。”

沒有絲毫動靜,看來也是不想喝水的樣子。

不過,梁緒向空氣前推了一下咖啡杯,“祝自由。”

依然是沒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隗洵換了個舒服平坦的姿勢,眼皮半垂著,目無高光的視線平平移過去,舌尖輕點口腔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敬死亡。”

梁緒只低頭笑笑,沒說話。

隗洵‘累’了一個多月,現下也懶得說話,只好靜靜看著他,後來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繼房間傳出第一聲爆笑後。

梁緒開始笑的直不起腰,單手撐在旁邊的櫃子上,上氣不接下氣的倒在他床上。

隗洵手臂擋在眼睛上,肩膀止不住的發抖,最後不知道笑了多久,下床去洗漱,板著一張臉邊走邊皺眉,怒罵著:“發神經,也不知在笑什麽。”

樓玉從廊道穿過,當她拐著彎進門時,那種奇怪不詳的預感又出現了,她頓在階梯上,回頭張望四周,幾乎都是往這邊回來的病人家屬,沒有可疑人士。

可是,這種被監視的感覺……

並不陌生。

這個月出現好幾回了,可每次回頭都見不到人,她幾乎懷疑自己是患上被害妄想?

樓玉輕皺著眉,快步進入主樓活動室。

下午的活動有四種,棋牌,書報,雜志和看電視。

年味漸漸消失,活動室裏人卻多了起來。

豆丁眼也出現了,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在竄高。

同時,豆丁眼胖了不少,他和院裏的人都很熟,無論護士還是病人,病人們都在調侃他過年這段時間大魚大肉啊,夥食真好。

大家夥們和他相處的多,就逗著他不願放他走。

樓玉倚在墻邊,屈起雙腿,在一片喧囂中安靜的畫畫。

她畫的是一個多月前在咨詢室的畫面,她在左側抱著貓,那男生坐在右側泡茶,手指修長,骨節透著不突兀的勁道,寬松的袖子被擼到胳膊肘,露出流暢而性感的小臂線條。

他背後是一扇玻璃窗,外頭連日的大雪鋪灑於大地。

陽春三月的艷陽為他渡上一層淡淡的光暈,臉上的表情不太真切,卻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朝氣與陽光。

似乎在說:要怎麽才能把我的陽光分你一半?

“我可以坐在這裏嗎。”頭頂上方傳來一道聲音,“靠墻的位置沒地兒了。”

樓玉擡頭將人看在眼裏。

她認得這個人,是這個地方的高中教師——從平日聽來的八卦得知的。

她沈默的點頭,往旁邊讓出位置,徹徹底底靠在角落。

說來奇怪,在這裏,她見到許多人民教師。

出生在書香世家的緣故,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如果不是後來違背父母成為教師的意願而選擇話劇專業,估計她現在也是一名人民教師。

諷刺的是,就在前不久,她做下決定打算病好後不再演話劇,而是返校教書。

那人道了聲謝,在她身邊坐下來。

樓玉只被他打攪一陣,很快又靜下心來繼續畫畫,並不在意身邊有人,反正她畫的是線稿,只打了陰影,估計除了郝醫師和那個男生以外,幾乎沒人能看出她畫的是什麽。

豆丁眼被眾星捧月完畢,晃著暈乎乎的腦袋朝她走來,臭屁的說:“過年好啊。”

樓玉看他,“胖了這麽多。”

“沒辦法。”豆丁眼嘆了口氣,羞羞的說:“這就是小孩的煩惱,一旦我說不吃這個,我爺奶就說我笨,不知人間美味,一年難得見到幾次,實在不好意思拂他們的意。”

“乖。”

樓玉低下頭,繼續畫畫。

豆丁眼湊過來,“你在畫什麽啊,這是你嗎?”

“嗯。”

“這是誰啊。”一只小肉手指指了指中間的人。

樓玉覺得就他這麽問下去,很快就能問出點什麽,只好道:“我現在不太想說話,晚點再聊可以嗎。”

豆丁眼畢竟在院裏長大,對病人們的病癥耳目渲染,心中自有一把量尺,現下只好可憐兮兮的說了一句“好吧”,便從地上站起來,跑到別的地方玩兒去了。

樓玉在活動室坐了一小時,將筆交還給護工,在走廊轉了轉,最後將那張畫貢獻給垃圾桶。

下午總是十分嗜睡,離預約郝醫師的時間到點還有一個多鐘。

她坐在走廊的排椅無我境界的發呆著,不知去哪兒好,在這裏待了半年時間,她也實在是呆膩了。

樓玉握著筆,只寫了個序號1.就停頓下來了,她再次想了想郝醫師出的題,這段時間以來,讓自己感到舒適愉快的事情。

半晌摔下筆,頗有點咽不下氣的模樣,“想不出來了。”

郝醫師看著她難得‘氣急敗壞’的模樣,雖然這情緒波動微乎其微,但至少是動了,不免感到一切努力沒白費的欣慰。

紙張上只有寥寥幾條,十月到來,沒有。

二月前有兩件。

二月到三月,沒有。

郝醫師註意到她的用詞不是沒有,而是想不出來。

“不著急,我們慢慢來。”郝醫師道:“寫不出來也沒關系,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寫出來的,我們休息一下?”

樓玉重新握起筆。

郝醫師卻是鐵了心讓她休息一下。

樓玉此刻的情緒表現有點焦慮,她太心急了,自從前幾天接過父母的電話之後——雖然父母話語之中沒有催促,都是噓寒問暖的關心,但這也讓她壓力滿滿。

最後咨詢結束時,郝醫師將她送出門,語氣放松般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上回多人治療的那個男生?就是年紀不大但很能說的那個,0505.”

樓玉本來很是惆悵,被他的話音隔斷思緒,眼透迷惘,過了一會兒才漸漸清明。

“記得的,怎麽了?”她耐心的接下話茬。

她當然記得那人,作為一只顏狗,她恐怕此生都忘不掉,尤其還有精神病院,有趣這樣的標簽加持下。

“0505就在今天中午,結束了漫長的抑郁期,約了我接下來的時間。”

這個月,病人們陸續回到精神病院,從兩周前開始,咨詢師們的時間就算去預定也沒法當天就能排到,既然他定好了是今天,那麽估計是應該早就知道今天能結束抑郁期。

“今天願意再來一次團體治療嗎?不過他目前在平常期,話不多。”郝醫師試探著問。

樓玉下意識攥著手袖,這個舉動的認知使得她短暫的發散了一會思維,比如這個動作背後的意思?可能是在為這個提議而心動。

是,她不可能不心動,因為能全神貫註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去走,實在是讓塵封已久而自閉的內心活過來了。

“你問過他了嗎。”沈默過後,她問。

郝醫師:“這是我個人的過失,不過我相信他會同意的。”

樓玉的眼皮平靜的撲閃著,同時攜帶著沖動過後的猶豫,她不想要這種和陌生人過多的接觸,盡管對方是真的有趣,但她更喜歡無人打擾的自在。

郝醫師:“結束抑郁期後做一次團體治療,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可惜我近來一直沒能找到和他性格融合較好的來訪者,你知道團體小成員一旦出現矛盾,治療就無法進行。0505的信任比較難建立,同時他……他一旦發病就是那種只能他說不能你說的州官,和你這種性格安靜的人更合得來,這就是我提出這種建議的先決條件之一。”

“……”她仍然保持著沈默。

邀請持續到這份上還未答應,郝醫師也不好過多勉強,最後只好委婉的說:“這間咨詢室接下來應該都只有我和他,再不濟就多出他的主治醫生。如果你願意來的話,相信他也很歡迎。”

離開咨詢室之後,樓玉有點沮喪的來到大廳。

她做不到,這種有一就有二的恐懼感實在太過強烈,建立關系太難了,她不想漫長而敷衍的去應付一個朋友,抑或陌生人,她沒有那樣的耐心與對方相處,那樣使得她透不過氣,恐懼一旦滋生,滿腦子思緒都在勸退著。

也許這種郁悶感無人能懂,但她就是難以邁出這一步,只要想到往後要花點時間去和一個人交談,這足已讓她心生焦躁。

她頓時有種一朝回到解放前的煩躁。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鐺鐺——’將她從迷霧般的思緒拉回現實。

這一聲巨響如同平地裏炸起的一聲驚雷,仿佛裂石穿雲,驚呆了過道的病人,驚動了大廳護士站的護士。

走廊中間的垃圾桶杵著一個人。

那人把垃圾桶的鐵蓋掀開了,給扔在地上。

樓玉皺著眉,認出了那人既是中午剛結束抑郁期的0505。

怎麽,無縫銜接進入躁狂期了?

樓玉呆呆的看著他攏下腰,專心的在垃圾桶裏不知翻著什麽,護士隔著一條走廊冷聲喝他,走近了發現病人身份後,問:“你要找什麽?我們幫你?”

隗洵百忙之中看了護士一眼,沒吱聲,覆又收回視線。

那護士站到一邊,警惕般盯緊了他。

實際上這條走廊上的人都在盯著他。

郝醫師在聽到動靜後也出來了,做了個手勢,讓大家放輕松,不要害怕。

護士轉身疏散人群,對其他人道:“好了沒事沒事,看電視的看電視,打排球的打排球,不要聚在這裏了啊。”

郝醫師湊過去,“藏到這裏了?”

“嗯。”

垃圾桶挺高挺寬綽的,是那種高而圓大的桶,他光是伸手去拿有點不便,只好仗著腿長探進去一條腿,彎腰一撈,抓住藍胖子命運的後脖頸,拋給郝醫師。

“什麽毛病。”好好的肉不吃偏偏翻垃圾桶。隗洵嘲弄般道:“我要回去洗澡了。”

“去吧去吧,明天再聊,我也得帶它去擦擦了。”

郝醫師抱著貓走了。

隗洵拍拍手,剛起步離開,懶散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什麽,定睛一看,十分嫌棄的模樣探進食指和中指,夾出一張紙。

一直安靜註視著那邊的樓玉登時睜大眼兒,收縮瞳孔,無限聚焦……

神經末端像是突然被電流竄了似的,她箭一般沖過去了。

樓玉發誓這大概是她這一年多以來做的最激烈的動作,險些沒剎住車,幸好在撞到他身上之前堪堪站住腳跟。

就在目的達到之時——

可惜人家反應比她還快,手臂一轉,紙張被舉高,回以她的是一雙三白眼靜靜的斜乜,神情中泛著一點清冷。

“有事嗎。”他冷冷的問,眼神中的冷淡太過於明顯。

樓玉訕訕收回手,後退一步。

“反應這麽大,這是你的嗎。”隗洵移開視線,落到那張折皺的紙張上,畫的內容繚亂,有兩個圖層,底層他一眼看出來了,是那天在咨詢室的畫面。

不知作畫人在作畫的過程中受到什麽幹擾,於是一副美好的線稿畫遭到如龍卷風般的破壞。

他和郝醫師都被塗掉了,整張畫只剩下她和一只貓待在逼仄的空間裏。

隗洵仍高擡著手,三白眼卻瞇了起來,目光沈默而長久的凝睇著畫紙,想通過線條、擦拭、明暗交界線和褶皺的力度來觀察作畫人的心理。

如果忽然有誰過來打斷這死一般的寂靜就好了,可惜沒有。

走廊兩邊都有各色的聲音,可惜這放在影視裏連存在感十足的背景音都稱不上。

樓玉實在遭不住這麽尷尬的場合,也許從剛才就不該起了過來試圖搶到的念頭,這身高差距根本搶不到好嗎?

但當時的反應是下意識的,根本不經大腦,再回過神就已經是這麽懊惱的處境。

樓玉看了看他,循著他的視線去看畫,由於他高擡著手的緣故,寬松的袖子滑了下來,露出一截肌膚。

樓玉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只纏著繃帶的手腕。

這,這是自殺了?

……自殺未遂。

她皺了皺眉,當下決定離開這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一切宛若恢覆最初,回廊悄無聲息的。

隗洵仍然佇立在原地,臉上面無表情。

他頭微微側過去,輕而淡的斜乜著,那道周身散發著喪氣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他才毫無情緒的斂回視線,將畫紙折幾翻,手抄到兜裏,慢吞吞往反方向走去。

評論破六百了……二合一

謝謝大家沒有讓可憐的小作者單機(鞠躬)。

感謝各位給扔的雷!

我要魚魚扔了一顆地雷

。扔了一顆地雷

SHM/*扔了一顆地雷

哦哦哦哦哦扔了一顆地雷

jk97扔了一顆地雷

感謝“不掉馬的精分患者”,“我要魚魚”,“蘇愈世”,“Nebula”,“姜姜同學”,“大白鵝鵝鵝鵝”,“SHM/*”,“金米”,“心機girl萌”灌溉的營養液,幹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