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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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每周一根煙,這是最初說好的。

每周五,她就伴著樓上幾聲鬼哭狼嚎,蹲坐在主樓某個不起眼的門口階梯上抽煙。

四樓有幾個整日不安生的病人,幾乎每天都在哭罵,樓玉聽了幾天的‘廣播’,得知她樓上住著一個女人,一個懷疑丈夫出軌的妻子,她的丈夫是陪護,可一旦丈夫需要去上夜班而遠離她視線時,她幾乎瞬間瞪眼,發了瘋般的哭罵,控訴著丈夫找小三,找雛妓,還要請護士和同一房間裏的病友為她講理。

樓玉閉著眼都能想象出妻子猙獰的神情,丈夫怒不可遏的低吼,還有病友們無奈的態度,這種情景每天上演兩次。一次是丈夫去上班,一次是丈夫回來。

樓玉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她的男朋友和經紀人分別來探望過她,經紀人讓她在這裏好好治療,身體是最重要,康覆後再回來,她永遠愛她。

男友給她帶了許多吃的,還有很多書,外加一張流量卡和一條女士煙。這裏環境偏僻,信號不好,沒有wifi,雖然流量卡的用處不大,但她還是收下了。

收下後,她先點了一根煙解決煙癮,然後對男友說:“你不用等我,知道吧?我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好,治療時間太長了,以後說不定也會覆發,你父母肯定也不同意,我也伺候不了他們。”

“你——你想讓我等你嗎?”男友問。

樓玉抽煙的樣子,是這世間不多得的一幕,一個女人連抽煙也優雅到極致,究竟誰見了不會為她心動?

他曾經也是這麽丟去這一顆心的,就在半年前,一位友人的六十歲大宴上,當晚幾乎來了娛樂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明星,卻只有眼前這個女人,把他的心都偷走了。

然而交往的三個月裏,他發覺樓玉只有一副好皮囊罷了。

她對她的事業很熱衷,她的熱情幾乎都獻給了舞臺,臺上的她像一只火烈鳥,真摯、熱烈而自由,不知空乏為何物,肆無忌憚地揮灑青春、愛、優雅。

傳說火烈鳥羽毛豐滿後會一直往南飛,不停的飛,只為在南焰山讓天火將自己的羽毛點燃,而後將火種帶回樓蘭古國,在天翼山化為灰燼——樓玉就是這樣的人,在舞臺上把熱情都揮霍完,下臺後就成了另一個人,性情淡漠,待人落落穆穆。

樓玉把手搭在臺面上,纖細的手指夾著細長的女士煙,身上透著一股平淡沈默的氣息,煙熏霧繞著她淡漠的眼,“你想聽實話。?”

就是這樣,她的臺詞功底很好,就連現實中,不,就連這麽簡單的一句話也能說的如此沈甸,質感,戲劇化,不切實際。

“你說吧。”男友心情沈重,他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份感情的去向如果由她做主,大概有百分之百的概率會分手。

樓玉掐滅煙,發出深呼吸的細碎聲音。

“說實話,我不想。”

他心裏一咯噔,……就知道。

她暮氣沈沈的,如黃昏時的煙霭:“我曾經熱愛舞臺,享受那種鼓掌的喜悅,但又怎樣。這個病讓我對所有事物都興味索然。”

都說患上抑郁癥就像被關在黑匣子裏,被剝奪了一切人類的感官,更可怕的是,明明遇到值得高興的事卻只會覺得自己沒有快樂的權利。

很難說她現在對男友有沒有感情,她只覺得不值得,自己不值得,人間也不值得。

她每天幹的最多的事就是看書,發呆,和護工聊幾句,努力提起精神觀察生活中的細枝末節,其餘時候,睡覺,睡覺,睡覺。偶爾情緒上來時,嚎啕大哭。

她在醫院裏見到許多各種各樣的病人,她能記得她們的模樣和名字,但對這段時間以來的經歷很模糊,她一直健忘——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也許不關心使得她對生活豎起一面透明墻。

人人對多情避而不談,她卻像是個有天賦的人。

在沈默壓抑到極致的時候,她想也許要開始幹預了。不能什麽都依賴醫生和護士,她往後的生活是很漫長的。

樓玉註冊了一個小號,在網上某個論壇開了一個帖子,把在醫院裏的所見所聞記錄下來,她也沒有說明地標,沒說明自己的身份,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標題:“在這裏我所看到的一切”。

1L:因為擔心出院後會把這些都遺忘,所以趁還記得就記錄下來。

記錄的內容很瑣碎。比如她經常無處可去,可又不能一直在房間裏待著,就會到一樓活動室的角落待著,‘和’大家一起看電視。

首先寫到的既是豆丁眼,一個小胖子,叫做李志森。大概是由於護士母親的叮囑,李志森時不時會來找她玩。

院長建議她不要抗拒外來者的接觸和邀請,抑郁患者最需要的就是陪伴,最忌諱獨自一人。如果不是條件不允許,她甚至建議每個患者養一只屬於自己的寵物,畢竟接受一只屬於自己的寵物容易過接受一個陌生人的觸碰。

大概是厭棄過去生活的爾虞我詐,她已經不想和父母以外的大人說話了。樓玉這段時間以來不斷說服自己,開始試著接受豆丁眼等人的靠近,盡量在對方說到三五句話時,她能樂意的給出一個回應,而不是以敷衍的態度。

她有點兒懷疑李志森是他母親培養的種子選手,專門用來開導他們這些悶悶不樂,郁郁寡歡的抑郁癥患者們,畢竟孩子肯定比大人要更貼近大人。

一樓大廳和活動室裏,最少不了的就是她這種人,知道自己病了,但是對此束手無策,每天分分鐘都恨不得破窗跳樓,恨不得一死了之。

在這裏,人們的想法幾乎一致,想離開這個世界,但因為對一直疼愛關心自己的父母牽絆太深,不想那麽不負責任的拋棄父母,獨自離開這個世界。

他們只能抱著認真的態度來治療,想好起來,想活下去,想交朋友,可醫生們提出的治療方案實在有難度,除了張嘴吃藥和‘按時’睡覺容易一些。

因為“不要一直待在狹窄而安靜的小房間中,會抑郁”,所以去了人多的大廳排椅上坐著發呆。有時會這麽呆呆的坐幾個小時,如果護士姑娘不來‘打攪’的話。

樓玉每天關註最多的是抑郁病友,也有其他病癥的病人讓她印象深刻。

比如樓上有個人每天兩點零五分準時唱國歌,唱的抑揚頓挫,感情充沛,且非常準時,每天都是這個時間。

但樓玉知道他為什麽能這麽準時,不過只是因為兩點是午睡醒來的時間,而過五分鐘後,護士會在門外喚醒各個病人,讓病人起來到樓下活動活動身體。

樓玉之所以知道,還是因為有一天的午間,四樓有一個病人忽然發病,鬼哭狼嚎,那個病房的護士和倆護工都摁不住發狂的精神病人,反而被動的承受挨打,又不能回打病人,房間亂成一片,負責其餘房間的護工,也匆匆趕來。

病人們都起來了,被呵斥只能待在房間裏。最後還是等來幾個身材魁梧的男護工才制止這一切,然而這麽一鬧,時間早已過兩點半。

那天的國歌也晚來了將近三十五分鐘。

又比如護士們經常提起的一位重癥病人,他最出名的原因,大概是,這家精神病院就是他的。

不過這太有指向性了,樓玉沒寫。後來她就聽到更多的關於這人的事跡,有出自護士口中,也有出自李志森口中,不過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講到這人喜歡待在雪地裏罷了。

唯有一次,人們隨口說起他從哪裏來,在這裏待了多久。

從哪裏來?不知道。

待了多久?亦不知道。

一個六旬老太說:她在這家醫院就醫將近八年,她來的時候,那孩子就在了,當時他在開放區這邊生活,還是很小的一個孩子,說是精神分裂送進來的,人很冷漠,對誰都冷漠,但該有的禮貌卻一直有。

後來又說不是精神分裂,是人格解體!最後辟謠了,以上通通都不是,他只是一個精神病隱患。

八年間,老太這慢性病沒治好,期間反反覆覆出過幾次院,最終又回來,發現當初的精神病隱患最終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精神病,手上沾了一樁命案,於2009年冬天送進隔離區。

再後來,老太擔心拖累兒女們的生活,這幾年一直在精神病院裏生活,打算過兩年病情足夠穩定確定不會再覆發了就轉到隔壁養老院去。雖然這麽說很好笑,但她還是希望能親眼看到那孩子離開的那一天。

樓玉杵在角落裏百無聊賴聽到許多八卦信息,一直到最後,她還是不知道這人從哪裏來,在這裏待了多久,到底是什麽病,還要待多久?

也許是她錯過了最關鍵性的一個情節,說不定以上的問題都有了答案,只是她因為困意湧上心頭而犯著迷糊,忽略掉了。

人一旦放松下來,隨便一個茶餘飯後談資都會挑起大腦神經的困意。

不過她深刻的記得,這人手上有一樁命案。

當時周圍的人重重喧嘩,‘哇’的一聲低炸開來。

第二個月,又到了體檢的日子,在護士的帶領下去到體檢中心。

樓玉昨夜沒有睡好,夜長夢多,斷斷續續醒來又入睡,一晚睜開眼五六次,最後耐心告罄,吃半粒安定片,睡到七點多鐘被叫醒。

此刻走在路上仍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睜不太開,視線中似乎蒙了一片白光,導致她生理性眼淚都流出幾滴。

等到恢覆平常時,她已經抽完血了,大腦空白到走廊坐著。

一坐下來,就在茫然的想:人活成她這樣沒有動力,內在驅動不足,也實在是沒什麽好活的。

到底還要這樣多久呢?

樓玉沈默思索著,最後自暴自棄的阻止了思維在下一秒的擴散,這種反覆確認自己是敗類的感覺實在太煩了。

棉簽狠狠壓著傷口,往另一邊門口望過去。

這層樓的樓頂很高,足有二層的高度,雙層大門上有一個極大的窗戶,白天的光線幾乎都是靠這扇窗透進來的。

也許這樣的設計只是為了省電,這一層也只有註射室和幾個正在使用的病房開了燈。

天空大亮的光線斜斜打下一束光,那束光正好落在一個少年人身上。

那人敞開著腿,坐在排椅上,長長的羽絨服掛在側身肩膀上,一手隨意搭在手臂內測,摁著棉花止血。

不是樓玉記仇,但她就是認出了這人是上回兇過她的人。

這回沒戴圍巾了,露出一張‘很不高興正在自閉請勿打擾/打架嗎’的臉孔。

由於光線直接照耀下,那本就極致白的膚色這會兒有點反光,而那極致黑的頭發襯得他像是櫥窗櫃裏的人偶。

那人和她一樣,沒有陪伴,不像一些人還有家人在旁噓寒問暖,連杯水都沒有,孤獨伶仃坐在那兒,額前的碎發堪堪遮住戾氣肆意的眉。

雖然處在同樣的境地,但卻有點心疼這個場景裏的他。

這大概就是共情太好的壞處吧,瞎心疼,瞎難過,又沒法處理這些難過的情緒。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應該是他主治醫生形象的人從另一扇門出來,給他遞去一包不明物品。

他接過了,拎起來借著光打量半晌,然後隨口咬破叼在嘴裏,棉花一彈,直截了當進了冰冷的垃圾桶,沒等醫生開口,站起身便離開了。

長款羽絨服仍然穩穩掛在他肩膀上,走出幾步路才慢條斯理穿起來。

醫生倒沒發話,只是無奈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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