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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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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天色陡然間陰沈下來,香灰般的雲從東面推來,烏壓壓攏在頭上。

要下雨了,淩佳蕊支走了常喜,屋裏只剩她與雪青獨處。

一桌菜,兩座人。淩佳蕊夾一箸乳鵝送到嘴邊,餘光見雪青攥緊了拳頭,泰然一笑,把鵝肉擺到對方碟子裏。

“吃吃看,這乳鵝比家裏的嫩。”

“奴婢還是站著伺候罷。”

一只粉嫩玉手輕拍到雪青肩頭,微微施力,叫人坐著不動。

“自你從母親院裏出來,快五年了罷。”

雪青雙目直勾勾看著鵝肉,點了點頭。

“你我二人同歲,母親叫你來給我作伴。委屈你了?”

“奴婢不敢,伺候主子是應該的,雪青怎會委屈。”

淩佳蕊說話也不看人,一雙象箸在菜上游移,似在糾結從哪裏下手,突兀道:“喜歡我這支釵?”

雪青吃了一嚇,對了,她今日偷戴了一支碧璽珠釵,忘了摘。

遂很快又有大石落地之感,原來今日淩佳蕊異樣,只不過是因為發現這點小事,遂歉聲連連,“是奴婢不好,見這釵著實漂亮那輛,心生喜愛,便想借來一戴,千錯萬錯,不該自作主張!”說著便跪。

淩佳蕊沒阻止,又夾一箸魚卷,忍到地上。

“吃罷,吃了我便原諒你。”

魚肉過了油,外酥裏嫩,冒著滋滋香氣,掉在地上散成兩半。

雪青心頭咯噔一下,心道不對,事情沒那麽簡單。

往日裏,淩佳蕊待她素來大方,金銀首飾賞得很勤,也從沒朝下人撒過火。今日,她不過是偷戴一支珠釵罷了,叫作她興頭上,直說賞了自己也是可能的。

怎麽會,怎麽會像餵狗這般動作,難道?難道她知道了?

額頭片刻洇出細細冷汗,雪青磕了記頭,“雪青錯了,求姑娘原諒。”

“哦?你做錯什麽了?”淩佳蕊還給她機會,只要她肯說出來,自己便能留她一條性命。

“雪青,雪青不該覬覦姑娘的東西。”

“罷了,既如此,我便饒你這回。”淩佳蕊仍不看她,冷冷道:“把魚吃了,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姑娘饒命!姑娘饒命!”

“饒命?”淩佳蕊氣笑了,真是個傻的,才哪到哪兒,她就要說漏嘴了?“饒的哪門子命?怎的,你這般嬌貴,吃個沾灰的魚肉就要死了。”

聞言,雪青才驚醒自己說錯了話,她暗吸一口涼氣,腦袋抵著地面,不起來了。

屋裏安靜片刻,黑雲蓋上了莊子,哢嚓一聲,驟響一陣驚雷。

“別耗了,吃了就起來罷。”

雪青搖搖頭,硬犟著不動。

“嫌臟嘛,我明白的。”說罷,淩佳蕊彎下身子,把一個碟子擺到地上。

裏頭各色小菜都夾了一箸,擺得挺漂亮。

“這樣能吃了罷,這是姑娘伺候丫鬟呢,你要還不吃,說不過去了罷。”

看著眼前的吃食,裏頭每一樣,雪青都撒上了藥粉,她怎麽可能吃得下去!

一主一仆便這般僵持著。

嘩——

蛋大的雨點子,猛然砸地,炸響聲陣陣。

不過申時,天已然黑透了,屋裏沒來得及點燈,黑天霍閃的瞬間,淩佳蕊把象箸推入雪青口中。

“不要!”雪青驚叫,嘴裏呸呸作響,想要把鵝肉吐個幹凈。

又是一閃!黑雲像被撕開,粗大的白色裂痕向兩邊蔓延,扯出纏綿的傷口。

看到淩佳蕊的剎那,雪青什麽都懂了,她癱坐在地上,邊爬邊退,“姑娘!我錯了!雪青錯了!我真的錯了!是我豬油蒙了心,才犯下大錯!我說,我什麽都說,別在餵我吃了!”

淩佳蕊起身,走到燈臺邊上,拿起火折子吹了吹,點起一盞黃燈,舉著走近雪青。

蹲到她面青,照亮兩人的臉。

微光柔和,大雨暴虐,淩佳蕊攏在光中,仍是一副溫柔似水的美人模樣。

而在她對面的,則像井中爬出的屍,面容扭曲,青白一片,齒間不住打顫,醜陋而又可怖。

淩佳蕊伸手,雪青當是要打她,把頭埋到膝中求饒,“我錯了我錯了。”

然而並沒有,淩佳蕊只是取下那支珠釵,挑了挑燈芯,叫火燒得旺一些。

“這五年,我待你不薄罷。衣裳,首飾,你總是拐著彎向我討要。可只要你開了口,我哪有不給的?可你呢?”

不知是委屈還是後悔,雪青翻腿跪下,輕輕抽泣。

淩佳蕊嘆一口氣,覆將釵子插了回去,起身走向又一盞油燈,點上。

屋裏的光,一團一團亮起來,終又如同往日那般。

“上回裴延青來莊子,你說要去送他,我也準了,可你呢?我知道,你對他有情誼。待我與他成婚,我定會叫他收用的你,早晚再添個孩子,擡做姨娘,這樣不好嗎?可你呢?”

“真的?”雪青擡頭望一眼淩佳蕊,哭得更兇。

“當然是真的,只可惜,我這番回金陵,裴家竟要我退親了。”

“什麽!是,是因為姑娘身子?”

淩佳蕊滿面落寞,點了點頭。

“怪我!都是怪我!姑娘,你罰我罷,是我告訴裴公子的。”雪青猛磕了兩下腦袋。

這回可以確定,她是真真後悔了。

“你?”淩佳蕊裝得恍然,“就是你送他出莊子時講的?罷了,事已至此,我不想追究了,只是你還有什麽瞞著我的,都一並說了罷。”

雪青跪坐下來,擡手擦擦眼淚,卻止不住得流。

“那日,我還說了樓將軍買藥缺銀子的事。這也不算什麽大過罷。”

怪道樓嘯石出了事,想來也是裴延青順藤摸瓜,查了出來。

“不算大過。”淩佳蕊一字一句,“那什麽算大過?下藥算不算?”

咚咚咚,雪青磕頭,額上出了血印子也不停。

“是我豬油蒙心!藥是五姑娘教唆我下的!好在姑娘還沒吃,我把她供出來!求姑娘饒命啊!”

“沒吃?我說的是丹砂啊。雪青,你講的又是什麽?”

淩佳蕊皺著眉,面上盡是疑惑。

雪青算是明白了,她的主子壓根什麽都知道,從丹砂到今日的毒,其中樁樁件件想來是都知道了。她算是徹底沒了指望,雙臂撐起軀體,認命般將她所犯下的罪業和盤托出。

末了,雪青已氣若游絲,苦樂一聲,大概自己也覺得可笑。

“姑娘,我不想像二福那樣死。看在我從小伺候太太的份上,看在我,我只下了半包藥粉的份上,給我個痛快罷。”

對於雪青的供認,淩佳蕊尚算滿意,她攥著自己的手指玩,半晌說道:“倒也不必死,我給你個機會活命。”

雪青哪還有的選,自是願肝腦塗地為她辦事的。

而淩佳蕊只是淡淡道:“把那剩下半包藥粉,下到五姑娘碗裏去。”

雪青一怔,她不敢相信,這是向來寬厚善良的淩佳蕊說出的話。

像是讀懂了雪青的表情,淩佳蕊淡然一笑,“自食其果罷了。何況這裏頭是什麽,你我都不知道,說不準五姑娘是同我開玩笑,只是包糖粉,嚇唬嚇唬你罷了。要真是這樣,也算了救了她自個兒一命。”

秋雨一落便沒完沒了,連累溫度降了不少。

方榮興怕淩佳蕊受涼,親自下地龍添柴,他下手沒輕重,一下給多了,叫屋裏一時熱得不行。

淩佳蕊卻不覺得,她穿著簇新的緋色褙子,燒毛尺頭裁的,綿軟暖和,端坐在八仙桌前。

晚食已過去半個時辰,新上的菜肴,她一箸沒動,只靜靜坐著。

常喜是個有眼色的,從淩佳蕊把她支走開始,她便知道定雪青出了什麽事,如今那人又不見了,更叫她確信幾分,便靜立在旁,像是不存在一般。

不知雪青辦成了沒有,她的五妹妹,又是怎樣的下場?

淩佳蕊不時想著,她這一世沒有白活,不論最終裴淩二府如何收場,她淩府三姑娘的結局,終究是不同了。

是夜,養芳居傳出消息,五姑娘突發惡疾,沒了。

時辰晚了,德泰山莊又處得偏僻,雖說方榮興一得消息便去尋了郎中,又叫人快馬加急往淩府送信,待有人到,已然是隔日晌午。

大約是掙錢要緊,郎中竟比淩府來得還快,趕到屋裏簡單看了,便說是胸痹。

此病癥好發於稚子,多是胎裏帶的,來勢洶洶,須臾就能要人命。又道或是昨日驟然降溫導致,總之是個急癥。

因相看死人不吉利,方榮興多給幾錢,又周到叫人送出莊子,觀照不好宣揚,便算是給淩佳蓉的死,有了交代。

倒是淩府,似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只派了譚嬤嬤和紫晴上來。

譚嬤嬤草草料理了後事,從莊子上出殯,隨意在棲霞山腳下埋了個孤墳,壓根沒驚動淩府分毫。

至於雪青,被淩佳蕊留在了養芳居,說是此後負責照顧老嬤嬤們的起居。

尤是那些上了年歲,癱著不好自理的,便都是她的活計,算是給五姑娘惹出的麻煩,做些補償。

淩佳蕊這頭安排好,那頭便叫紫晴帶回了金陵。全因魏氏特意交代,莊子上惹了晦氣,暫且叫三姑娘歸家避避。

回城路上,淩佳蕊靠坐在馬車裏,看窗外水線連天,釋然一笑,淩佳蓉兩世欠她的債,終是還了。

只此時的她還不知道,淩府另有麻煩還等著她解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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