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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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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一雙可怖獸瞳在暗夜中探尋。

淩佳蕊緊繃著身子,感官猛然放大。方才不以為意的感受,此刻爭前恐後而來。

雙腿不知爬了什麽蟲子,細細密密布滿身下,叫她癢得百爪撓心卻不能動。

手臂下壓的木板斷開,針尖般的裂口刺著皮肉不止,像要朝她骨頭裏鉆,疼痛尖銳。

眼淚霎時湧出,積攢在鼻梁與眼頭,直到不堪承受更多,而洶湧滑落。

可這些都不是最叫淩佳蕊害怕的。

隨著巨鬣狗靠近,她感到身下隨著步子震動,又有細灰抖落。

那一定是頭龐然大物,不然怎會如此!

淩佳蕊閉了眼睛,一只尚能活動的手,輕輕摸上樓嘯川的衣服料子,緊緊攥住不放。

那布料粗糙,是他日日穿著的短打,如今摸起來,溫熱潮濕,皆是所穿之人的汗水。

淩佳蕊忽而更加心酸了。

沒人來救自己,樓嘯川拼力護著他,累到這般地步,老天不叫他們困死餓死,反要派個牲口過來折磨他們!

淚水珠串般滾落,怎麽也止不住了。

巨鬣狗是循著血腥來的,它越來越近,直至爬上廢墟。

濃重的腥苦,混著腐肉與糞便的惡臭味,從斷壁殘垣裏探進來,最後鉆入淩佳蕊的鼻息。

她想要作嘔,想要尖叫,可她不敢,她絲毫不願驚動這頭尚未看清的怪獸。

隨著巨鬣狗攀登,更大的重量壓了下來,樓嘯川咬緊後牙硬挺,雙頰因過分用力,而能看到肌肉振動。

淩佳蕊太害怕了,她緊抿雙唇,幾乎沒有呼吸,用盡了所有力氣,與想要顫栗的身體抗衡著。

誰料這頭巨獸竟然開始翻找起來!

尖銳的獸爪撥弄碎瓦,刮擦聲尖利刺耳,淩佳蕊身體一顫,鼻腔洩出哭腔。

那兇獸明銳,立時停了下來,汙濕的鼻頭聳動,想要嗅出更多獵物的蹤跡。

樓嘯川第一時刻俯下頭,雙目堅定而冷硬地看著淩佳蕊,他半瞇了眼睛,搖了搖頭。

淩佳蕊當然知道不該發出聲音,可她真的太害怕了,便松開手中的料子,抓住對方身體,指甲深深掐進肉裏,好像能以次獲取一點勇氣。

樓嘯川的皮肉被攥得死緊,面上卻無絲毫反應,反而隱隱松了口氣。

只要淩佳蕊能忍住,掐掉塊肉都不妨事。

因為樓嘯川感覺到了,那巨鬣狗刨的,正是壓著他無法起身的木梁。

只要那牲畜能撼動一二,他便能借力頂起。

這既是危機,也是他們二人唯一的機會了。

好在淩佳蕊安靜下來,巨鬣狗猶豫了一息,便繼續埋頭搜尋血氣來源。

樓嘯川屏息凝神,等待最佳時機到來。

不巧的是,那巨鬣狗刨得用力,後腿踩的瓦礫不穩,獸爪墜入木梁縫隙之中,剛好踏在淩佳蕊小腿上!

一瞬間,雙腿遍布的小蟲好似盡退,麻木感直往上沖,流過血液,竄入身體,最終抵達頭臉。

淩佳蕊猛然睜大了雙眼,耳中轟鳴,兩眼發花,只見一片星星點點。

太陽穴像是要被什麽力量沖破,脹痛難忍,她雙唇發抖,嗚咽沖破喉口的控制,不能自制地慟哭起來!

正是樓嘯川最緊要的關頭!

絕不能叫淩佳蕊吸引到巨鬣狗的註意,若那牲畜從二人頭部刨挖,那便是真的九死一生!

可他雙臂仍撐在地上,抽不出手來制止她了!

樓嘯川急中生智,張口含住眼前朱唇,將聲音悉數收攏在口中。

同一時刻,淩佳蕊被這意外的舉動驚得一噎,登時呆楞住,不動了。她胸腔一振,打了個哭嗝,卻因為雙唇被包裹著,發不出一絲聲音。

而巨鬣狗為了拔出後爪,使勁猛踹一陣,身體也隨著發狂般翻轉,頂著的木梁居然振開了!

樓嘯川感覺腰上一輕,就是現在!

他雙臂發力,猛然撐起上身,隨後雙腿曲起,背著沈重的殘亭並那牲畜一道,穩穩挺了起來!大腿發力站起,將身後之物全然翻倒在地!

轟隆!

巨鬣狗摔砸到碎瓦之上,口中發出憤怒嘶吼,粗糙骯臟的軀體猛然轉身,穩穩立在樓嘯川身後。

它反應極快,幾乎是起身的一瞬間,便咆哮著撲向樓嘯川的後背!

這一切,全然叫淩佳蕊看了個真切!

黑夜中的猛獸像一張巨網,朝他們蓋上來!

光看外表,那獸如狼似狗!可身形卻巨大,四爪落地便有半人高!

當它直立後腿,猛撲過來時,比樓嘯川還要高出一頭!

淩佳蕊一雙杏眼瞪到極致,叫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獸眼泛著精光,猩紅可怖,流露即將飽餐一頓的狂喜!

“小心!!”

與此同時,樓嘯川忽得矮身,緊接著轉頭,朝巨鬣狗擡手一揮。

月已高升,自棲霞山脊露臉。

那皎潔的光神聖而寧靜,照亮樓嘯川側臉。

那張臉滿布汗塵、細石與狠戾,手中短刃一閃,鮮血從刀尖淌了他滿手。

巨鬣狗猛烈哀嚎,側身摔了下去,接著四肢抽搐,口中嗚咽最後一聲悲鳴,癱倒在瓦礫上,再也不動了。

腥臭並塵土一道揚起,淩佳蕊聞到,也不覺得作嘔了,只有劫後餘生的悲憐感,從心頭,到眉眼,化作一道清淚,發洩了出來。

“嗚嗚嗚......”

淩佳蕊躺著不動,只看著樓嘯川的背影哭泣。後者肩頭起伏,往後一仰,砸坐下來,而後躺倒在地。

“你沒事罷!”她撐坐起來,俯身去看,清淚低落到他臉上。

只見樓嘯川張口劇烈喘息,面上,脖頸上,全是汗珠,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淩佳蕊打了個寒顫,她這才驚覺,已然是深秋了,夜裏寒涼無比。可方被壓在他身下的時候,一點沒覺出冷來,想來全靠他的溫度。

她側首瞄了眼巨鬣狗,那獸頸皮肉翻飛,傷口深可見骨,濃血還在噴流。

場面過於血腥,她收回目光,看見樓嘯川手裏的匕首,松松握著。

“你第一回傷我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把匕首罷。”她也不知為何,竟在這種狀況下,想到了此事。

樓嘯川微點點頭,喉頭上下滾動,閉上了眼睛。

淩佳蕊苦笑,“原來它這般厲害,那我真要謝謝你不殺之恩了。”

“那日我沒,想傷你,誰知你,那麽不經碰。”樓嘯川累極了,斷斷續續出聲,那嗓音比往常更冷三分。

山風說起便起,淩佳蕊寬袂獵獵作響,擡頭觀月,已過子時。

她知道,雪青不會來找她了,非但如此,還可能巴不得自己徹夜不歸,更不會叫人來尋自己。

山路難走,天黑辨不清方向,淩佳蕊重新躺回去,又朝樓嘯川身側挪了挪。

“你冷罷?”她問。

樓嘯川搖搖頭,“沒事。”便再沒了說話聲。

好幾個時辰的極度緊張,叫淩佳蕊疲憊不堪,她仰面看著漫天繁星,迷迷糊糊像是回到前世,每一個寂寞清冷的孤夜。

但又不一樣,那時候的夜,只有冷與蕭瑟,而此時,身側有陣陣暖意,攏在周身。

淩佳蕊睡著了,當她醒過來時,感覺自己勾著身子,一顛一顛的。

猛然睜眼,天竟還沒亮!

她瞇了眼睛細看,土,腿,腰,背......

高,好高,這是樓嘯川扛著自己呢!

也不知嫌棄還是怎的,淩佳蕊發現自己沒被扶著,幸好那人肩膀寬厚,她趴在上頭倒也穩當。

既然醒了,還是自個兒走罷,淩佳蕊捶了捶樓嘯川的後背。“放我下來。”

然後整個人瞬間降低了高度,是那人蹲了下來,仍不伸手去扶她。

淩佳蕊朝後蹭了蹭,踩這對方膝頭下了地。

“天還沒亮呢,現在下山多危險。”淩佳蕊沒睡多久,此刻渾身發冷,心跳也特別明顯。

“我休息夠了,再不回就天亮了。”樓嘯川起身,自顧自走起來。

淩佳蕊這才發現,他走的時候,略有些跛。

“你腿怎麽啦?”她圍著人轉一圈,天黑看不清楚。

“沒事。”

“你走慢點,我看不清路。”

樓嘯川真就緩了步子,兩人一前一後,不時便回了莊子。

淩佳蕊偷摸回溫玉苑的時候,天亮起一道深藍裙邊,常喜坐著矮墩,靠著一側房門睡得很香。

為了不叫人發現,她一步三頓,躡手躡腳進了屋,換下滿身臟汙的衣裳,躺到床上。

終於結束了,這半日恍如一夢,比前世斷頭臺上還要驚心動魄。

她累得手沈腳沈,卻思緒紛飛,眼前畫面交雜。

閉上眼睛,好像又回到廢墟之下,樓嘯川胸口的溫度,她緊握的側腰,還有那個含吻,全然跳躍在她腦海中,翻來覆去。

再睜眼時,天已然大亮,早就過了晨練時分。

淩佳蕊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那般,叫來雪青伺候,故意誆騙她道:“你昨個兒是看到我回來了罷,是常喜值夜,便沒去找你。”

雪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末了回道:“知道是常喜姐姐伺候,我早早睡了。”

這般心虛的模樣全叫淩佳蕊看在眼裏,可她仍不信雪青能有這麽大的膽子,非但假送書信,還敢故意毀掉燃雲亭,這可是想要她的命啊!

雪青背後一定還有旁人!先不打草驚蛇,看看能不能把幕後之人,順藤摸瓜揪出來。只今後在莊子裏,得多留一分心眼了。

遂轉了話頭,問道:“樓將軍呢,我今日起晚了,沒惹他生氣罷。”

“樓將軍天亮就走了,聽說是有人送了急信過來,大約是他在金陵惹了什麽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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