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公主要嫁人了。

一大早人們就奔走相告。女仆們忙碌地拿鮮花和綢緞妝點城堡，但還是掩蓋不住它的日漸破敗。這不是什麽稀奇的事，在萊昂六世荒淫暴虐的統治下，王國早已大不如前。賦稅日益增長，人民苦不堪言，國庫卻愈加空虛，地方政權逐漸失控，聽說一些地方已經有了反抗民兵，只有國都維持在一片虛假的繁榮中。

戳破繁榮假象的，是一個名為沃爾夫蠻族。他們聲稱整個萊昂王國都是他們的領土，將在數月內取下暴君的首級。面對眼下的威脅，萊昂六世用他的腳趾做了一個決定：把小公主嫁給鄰國的王子以換取兵力支援。

斯奈芬王國以高傲短視與近親結婚出名。斯奈芬三世很樂意讓自己智力障礙的傻兒子，娶得一個曾經輝煌的不可逾越的王國的公主，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當即建議一周後舉辦婚禮，但是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在今晚的舞會上，他們將見第一次面，而兩個國王會借著聯誼的名義討價還價。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悲憤交加。

他不能就這麽像商品一樣把你賣掉！我們必須找你父親談談，立刻！

我的毛發根根豎起，瞳孔緊縮，我氣得渾身發抖。

放輕松，法雅，沒事的，相信我，沒事的。

弗洛裏亞一點也不慌張，我從沒見過她慌張的樣子，她似乎一點也不在乎自己悲慘的未來，還試著安慰我。

可是——

好了法雅，這些事明天再說，舞會馬上就開始了，你也來參加吧，你從來沒跳過舞，不是嗎？

我都要懷疑我永遠智慧的公主是不是犯傻了，但是出於對她的信任，我還是壓下了心中的憤怒。

整個舞會上，斯奈芬家族的傻兒子一直死死地盯著弗洛裏亞，要不是會給公主帶來麻煩，我真想把他的眼睛挖掉，再把他砍死，還好他傻到連舞都不會跳，不然我還要再砍下他的雙手。

舞會快要結束時，弗洛裏亞要我陪她出去透透氣。

您也看到那小子的傻樣了，這根本行不通！我們立刻去找國王取消婚約！

法雅……

在空無一人的花園裏，公主緩緩說出我的名字。

您想好了嗎？

我趕忙問。

你怎麽看待音樂呢？

公主提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其實對我靈敏的聽覺而言，音樂是一種吵鬧又刺耳的東西，而且這場舞會愚蠢極了，演奏的音樂我一點沒聽進去，不過我當時根本沒心思想這些。公主自己先回答了。

對我而言，音樂是一種比食物和觸碰更為粘稠的記憶載體，它們像吸收所有味道的牛奶一樣，吸收人們聽到它時的記憶，在下次聽到時，使人想起所有的快樂與不快。

抱歉公主，我聽不明白。

公主沒有繼續解釋，她擡起左手拽住我的衣領往下拉——我今天穿了很羞恥的一套禮服，它只是兩層布料，我本不願穿它，但是公主說很可愛——為了不讓衣服掉下來，我只好俯下身子，貼近弗洛裏亞公主的臉。

我希望你以後……

公主湊上來，越來越近，我的眼裏只有她美麗的臉龐和深邃的深綠色眼睛。

每次聽到這段音樂時，都能想起我。

……

月光是有味道的，這無可置疑，月光是清冷的塵土味，混著松樹和發梢的甜香。音樂當然也是有觸感的，小提琴是軟毛刷，鼓是小狗，鋼琴是下雨，或者弗洛裏亞在我後背上彈奏的手指。

在弗洛裏亞公主吻住我的時候，我明白了一切。

愛是需要用盡全力的，所以愛帶有所有的感官。包括弗洛裏亞身上的香氣和口腔裏的甜味；她舌頭的滑軟，和她白皙皮膚的觸感；被我扁平的、帶有倒刺的長舌莽撞地侵入口腔時，不自覺發出的嗚咽；以及她那雙墨綠色如同永夜海洋般的雙眼——此刻正倒映著我幸福酣醉的面容。

我愛你，弗洛裏亞公主。

我的聲音堅定如寶石龍的龍鱗，熱烈如九獄沸騰的熔巖。我發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要呆在愛人的身邊，去他媽的傻逼國王，蠢蛋王子，我會為了弗洛裏亞對抗全世界。

我們一路擁吻，跌撞地回到了她的房間，那是漫長的一夜，弗洛裏亞對我帶有倒刺的長舌和生有肉墊的雙手讚不絕口。某些存在於我血液中的東西，開始有生以來第一次激烈地流動，由心臟的泵閥，傳至身體的末梢與尾尖。直至最後，弗洛裏亞疲憊地睡去時，我發現她不知何時流淚了，我無比虔誠地，為她舐去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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