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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來信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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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來信08

拿破侖的回答和轉身就走的行為無疑是給了亞歷山大響亮的一巴掌,原本是來興師問罪的一方忽然落入了被動局面,這樣的落差足以讓俄國的沙皇整夜面色不虞。

不過他的心情愉快與否已經不在拿破侖的考量之內了。

宮廷醫生科爾維沙和他最優秀的學生比沙被緊急帶到了寢宮,而美麗的法蘭西皇後正躺臥在柔軟的床榻之上。

因疼痛而滲出的汗水打濕了伊童鬢邊的碎發,一縷縷黏在臉頰上。她死死地咬著下唇,不肯讓自己發出一丁點代表脆弱的悶哼聲,可裙擺下方的深紅血漬證明了這一切並不是可以被忍受的簡單情況。

科爾維沙和比沙一致斷定是驚懼過度引發的疼痛,並因延誤了診治而引發了眼下流產的跡象。另一原因則在於伊童懷孕時身體虛弱,還沒完全將養好又遇到了這樣的糟心事。

直截了當說明形勢無疑將會燒盡拿破侖的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引燃他的怒火,卻不妨礙科爾維沙做好了最糟糕情況的準備。

此話一出,拿破侖再也繃不住那鎮定表情,顫抖著手撥開伊童額前汗濕的碎發,垂首與她額頭相貼:“是我的錯……是我的錯。什麽都可以再來,可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我無法想象失去你的未來。”

伊童已經意識恍惚,眼前拿破侖的臉龐被模糊成斑駁色塊。她痛苦地搖了搖頭,低聲道:“你相信我,我和孩子一定都會好好的。”

口頭上的承諾不過是給拿破侖的一粒定心丸,伊童對自己的身體情況很是清楚。

而女性懷孕生產向來是件危險的事,早在得知自己腹中孕育著一個新生命時,伊童就有了應對突如其來風險的預備。

“我和老師會盡力而為,”比沙一面命令有經驗的女產士為伊童的腰腹按摩緩解疼痛,一面向臉色蒼白的拿破侖道,“請陛下先離開房間,夫人需要充足的氧氣。”

拿破侖直起身,但顯然沒有離開的打算。他的視線聚焦在被眾人環繞的伊童身上,半晌後嘶啞著聲音詢問道:“她會沒事的,對嗎?”

“我可以保證夫人的安全,”科爾維沙竭力讓自己不去直視拿破侖那雙如鷹隼般鋒銳的眼睛,斟酌許久才講明實情,“但也只能保證夫人的安全。”

拿破侖思索了一息,回答平靜的可怕:“只要她平安無事,這就足夠了。”

轉身離開寢宮,持劍的兵士隨即圍簇過來,一致而擔憂地望向他們的統帥。面對部下的關心,拿破侖一語不發,沈默地快步越過曲折回廊。

他走得很快,硬質皮靴踩上光滑地面發出肅冷的音調。氣氛被渲染得愈加沈重,作為少數得知前因後果的幾位副官更是面色蒼白,卻並不敢就此揣測拿破侖的心思。

拿破侖顯然也沒有同旁人解釋的念頭,而是在旁人的驚異下,最後在教堂門前停住了腳步。

他微微側過頭和布裏昂交談,不過焦急催促的言語因拿破侖冷硬的語調而顯出一種奇怪的平和:“請讓費施主教出來見我。”

法蘭西皇帝的眼中流露出的殘忍幾乎要凝為實質,那是一種無需言語就已鑿如血肉的陰鷙。布裏昂渾身一僵,於是除了點頭外便不敢有任何多餘舉動:“是。”

好在紅衣主教費施剛剛完成晚間祈禱,得知法蘭西皇帝到訪後無需費心準備就能趕來。他迎著布裏昂空洞冷淡的目光推開厚重木門,擡眼便看見尚未換下紅色軍禮服的拿破侖及其身後的一眾扈從。

拿破侖在看向出現在眼前的費施時臉上的表情很冷漠,絲毫看不出他守候在伊童面前時的緊張。

他凝視著費施,試圖牽動僵硬的面部肌肉露出一抹微笑:“尊敬的紅衣主教大人,很抱歉在此時打擾,我只是想向主祈禱。”

費施一驚,不敢相信對宗教缺乏必要虔誠的拿破侖竟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而身體的反應先於大腦,驚訝的神色雖然只是一瞬,也還是被敏銳的拿破侖所捕捉。

拿破侖微微垂下眼簾,微不可察地笑了一聲,平淡地又問道:“您要拒絕我?”

“當然不是,請進吧,”費施忙不疊伸手邀請拿破侖往教堂內走,卻被他就勢攔下,“怎麽了,陛下?”

拿破侖握住腰間的佩劍,神色中終於洩露出幾分脆弱。他擡手屏退身後跟隨的士兵,適才掀眼看向眼前的費施:“我的罪孽是否只由我一人承擔?”

“只要您虔心懺悔,主會原諒您的過錯。”一層薄薄冷汗覆蓋上費施的額頭,他竭力維持著從容,模棱兩可地回答著拿破侖的提問,“而且作為法蘭西的皇帝,這就說明您可是上天的寵兒。”

“是麽?”

拿破侖跟隨著費施的腳步踏入教堂,銀白月光循沿玫瑰花窗落在鍍金的十字架上。

而耶穌受難像正對著他走來的方向,聖子那雙受盡苦難卻仍含仁慈的雙眸便與拿破侖對視。

他在相隔不遠的距離停下腳步,灰藍的眼瞳色澤濃郁,陰沈沈地凝視著費施:“那為何我的妻子如今正被病痛折磨,我身為她的丈夫卻對這樣的困境無能為力。”

拿破侖的舉止因越發激烈的措辭而陷入了異樣的偏激。他拔出了腰間的佩劍,森冷劍鋒對上費施的鼻尖,寒芒在月光下越顯嗜殺。

費施幾乎克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懼意,若非最後布裏昂不著痕跡地攙了他一把,費施險些就要雙腿一軟跪倒在拿破侖面前。

隨著劍鋒劃破長夜寂靜,拿破侖將手中握著的劍一寸寸下移,刀刃尖端貼合上費施胸口前的十字架與耶穌聖像,吐字緩慢:“主教大人,在此我向上帝祈禱,願我的妻子今夜順利度過,平安無虞,阿門。”

拿破侖的禱告真心實意,費施卻只覺得背脊發寒。他不敢出聲指明這番祈禱的不合禮度之處,只敢在皇帝將視線掃來時諂媚的附和:“有您這樣的關心,夫人一定會平安的。”

費施的話語自然沒有引來拿破侖的絲毫動容,他利落地收劍入鞘,連半分多餘目光都沒有分給這位主教大人:“最好如此。”

此方事罷,拿破侖又匆匆趕回到了伊童的床榻之前。

在服下了科爾維沙帶來的藥物之後,她的疼痛終於有所緩解。塞米莉特也為伊童換了一件睡裙,長發在她腦後柔順地披散開來。

伊童看向一路小跑而來,額角尚帶稀薄汗意的拿破侖,不由牽動蒼白唇瓣笑起來:“多虧了科爾維沙,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伊童放在床邊的手被拿破侖握進掌心,他低下頭,灰藍的眼睛似乎是要望進她心底:“看來我的祈禱還算有用,你還在我身邊。”

“是啊,”伊童試著用另一只手去安撫他,但又被拿破侖用力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多虧了你的祈禱,我現在依然活著。”

她這樣說似乎觸動了拿破侖內心某個角落,他將目光看向伊童,唇瓣隱約在顫抖:“別這麽說,你肯定會活著。”

伊童從善如流:“好。”

見形勢好轉,氣氛也有所緩和。科爾維沙暗暗吐出一口濁氣,向拿破侖稟覆道:“夫人和腹中的王子都安然無恙,不過往後需要多加小心,不能再有像今天的情況發生了。夫人的身體……”

科爾維沙停頓一瞬,調整好措辭和口吻才道:“已經無法承受任何過度的損耗了。”

言外之意已經很明顯,拿破侖自然也不必再追問任何。他握著伊童的手,又望向一旁疊手安靜侍立的塞米莉特。

拿破侖知道這是公爵派來照料幼女的仆從,因此並未向對待其他侍女一般語氣嚴厲:“夫人的起居就全權交由你來照料,如有空缺就和王宮總管說明,不用在意旁人的看法,只務必要讓夫人滿意。”

塞米莉特始終沒有擡頭,恭敬順從如同一道素色陰影:“好的,請陛下放心。”

伊童這裏的事情勉強算是告一段落,拿破侖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還在自己王宮中的沙皇夫妻。

亞歷山大向來不是一個好相與的角色,這點和他的祖母如出一轍,相比起友善對待外交的沙皇彼得來說,難免令拿破侖感到頭疼。

而亞歷山大逼問的事情情況又頗重大,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揭過的輕描淡寫。不過拿破侖認為自己的部署已足夠天衣無縫,此番變故必然是有人將消息洩露了出去。

幾息之間,拿破侖就在腦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過了一遍。伊童擔憂地凝視著他緊蹙的雙眉,多少也猜出了拿破侖的困擾。

“現在安撫亞歷山大的情緒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其他的先派人暗中去查,”伊童冷靜地分析,“要是他就此和英國人聯手,對我們就十分不利了。”

拿破侖當然也想到了這點,但他的顧慮明顯更多:“不,亞歷山大畢竟身處異國,即便真的有心和英國人結盟也不會表現得如此直白,除非喬治三世已經暗中向他許諾了豐厚可觀的利益。”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或者是亞歷山大以路德維希還在俄國治療為誘餌,順勢提起這件事,想詐我們來分一杯羹。要知道,一旦奧地利和普魯士都敗倒在我法蘭西的鐵蹄下,那擺在我們面前的,將是多麽引人垂涎的廣袤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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