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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錨點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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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錨點07

“這是法國內政,西班牙王後不可能參與其中。即便她確定了要向我宣戰,我也不會畏懼戰爭。”拿破侖顧念著伊童目前虛弱的身體,語氣是克制過怒火的溫和,“你必須註意你的健康,把這些事情交給我處理,好嗎?”

伊童不依不饒地註視著拿破侖的雙眼,寸步不讓:“至少告訴我一個非殺他不可的理由吧。”

“不需要理由,吾愛。”拿破侖坐到床邊,伸手溫柔地撫上伊童漂亮的臉龐,吐露出的語句卻足夠殘酷,“第一執政有權處死一切對我和我的國家不利的可疑人物。”

拿破侖確實可以如約釋放當甘公爵,但伊童對公爵的過分在意點燃了他的妒火和理智。然而,拿破侖看上去還是平靜得一如既往,甚至頗有興味地笑了起來。

“他像是我的哥哥,大革命讓我失去了很多熟悉的人,我不能再承受朋友從我眼前離去的痛苦了,”伊童仰首註視著拿破侖的雙眼,幾乎是乞求,“而且為了你的聲譽,你也不應該殺他。”

拿破侖收回手,撐起身子俯視伊童的雙眼,笑得散漫:“記得嗎?我已經在市政廳前失去了它,因此我從不依靠所謂的名譽活著。”

他不疾不徐地直起身,整理好皺褶衣擺在一旁的扶手椅上重新落座,才又掀眼看去:“不過,我會讓你最後再見他一面的。”

伊童躁郁地用手揉亂自己一頭長發,隨後又狼狽地低下頭,笑聲幾近嘶啞:“好,都好。”

拿破侖稍一動手指,最終還是按捺下了心口翻湧的覆雜情緒。

按照拿破侖的囑咐,朱諾前往要塞監牢,帶被冠以重刑犯罪名的當甘公爵前往伊童房間裏的會客廳。此次會面,算得上是二人的最後一面。

隔著牢門,朱諾仔細打量著當甘公爵。他只著一件白色單衣,衣角已為骯臟的泥水浸濕,面色蒼白,卻無損那出身孔代家族的高傲。

公爵撐著腿坐在房間角落,見朱諾凝視著自己,竟愉悅地笑了起來:“是我的刑期要結束了嗎。”

“不,是夫人要見你。”朱諾收回打量的視線,拿出腰間攜帶的鑰匙打開牢門,向公爵示意,“享受你生命最後的這段時間吧。”

當甘公爵垂眼,避過朱諾投來的的視線:“我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

朱諾側身為他讓開一條通路,嗓音低冷:“這只是你以為而已。”

公爵對朱諾話語裏的譏諷恍若未覺,仍舊是自顧自地笑著:“夫人還好嗎?”

“夫人的身體近來一直都不是很好。”朱諾沒有同公爵說謊,直白地承認,“所以待會兒最好別惹夫人生氣。”

公爵略一點頭,深深嘆口氣,再度恢覆了往日的高貴姿態:“我知道了。”

朱諾哼了一聲,對當甘公爵的承諾並不抱太大的希望。他在前方進行引路,眼角處的淡粉瘢痕顯得朱諾眉眼格外銳利。

伊童在弗爾達的服侍下,簡單地梳妝了一番。用腮紅和唇脂掩飾了病弱的容顏,接著換上了一身華麗的衣裙,安靜地在會客廳等候著當甘公爵的到來。

她對這久違的重逢並不期待,更多是忐忑不安,其中還參雜著幾許憤怒。

這份憤怒來自於對往事的回憶,每每想起,伊童總是會難以遏制來自心口的那種不忿,但又無法生出分毫的仇恨之情。

沈重大門自外打開,公爵站在門口,目光一瞬落在伊童身上,不由莞爾:“你比小時候瘦了不少。”

“人總是會變的,我已經不會像小時候那樣跟在你身後,找你要點心吃了——我今天叫你來,只想問清楚一件事。當年安妮邀你私奔,你為什麽不赴約。”伊童簡要應了一句,接著就避開了公爵的禮貌寒暄,徑直發問,“你知道嗎,她在葡萄藤架下等了你整個雨夜。”

聽到這句話,公爵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但面上依然強作鎮定:“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安妮私奔,一切都是她的一廂情願而已。”

伊童冷笑一聲:“可我那夜分明看到你已經騎馬出現在莊園的花園小徑了,到底是什麽意外才會驅使你改變了主意?”

在伊童凜冽的註視下,公爵依然維持了自己之前的那番說辭:“你一定是看錯了,那一整天我一直待在家中,從沒騎馬去過勃艮第莊園。”

“我想,你不來,是尚特爾仔細和你分析了私奔會帶來的後果。畢竟兩個家族都子嗣稀薄,無力承擔這種情況的發生。而且你更是孔代家族唯一的繼承人,你不會,也不能讓家族絕嗣的情況出現。”

伊童柔和了幾分視線,語調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表現得對當甘公爵咄咄逼人:“更何況,你也覺得安妮嫁到西班牙會過得更好。她會成為王宮中說一不二的王後,而她的孩子將會統治西班牙,讓安妮成為歐洲大陸上最有權有勢的女性之一,對嗎?”

“既然你都知道,何必強求我的一個回答呢,”公爵退開半步距離,盡量讓自己與伊童平視,“我已經對不起安妮了,收起你的憤怒吧,我不能再對不起你。”

伊童默默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浮現,卻反而笑得愈加平和柔軟:“可是我想讓你活著。”

當甘公爵發覺自己似乎有些看不透眼前這個曾追隨在自己身邊的少女了:“要殺我的人是第一執政。”

“我剛才得到了幾封故人留下的舊物。”伊童收回視線,示意弗爾達為自己取來,“時間流逝,熟悉的人一個個離我遠去,我無能為力,但總得留住什麽。”

幾封已經泛黃的信紙鋪平放在伊童面前,字跡雋瘦硬朗,末尾的落款和用於封口的火漆印同樣熟悉得令人心驚:“如果我把它們送給安妮,你覺得她會怎麽想?”

“與其讓她對我和曾經的感情產生一點可憐的惋惜之情,我更寧願安妮帶著對我的恨繼續做她大權在握的西班牙王後。”當甘公爵一動不動,對伊童話裏的威脅毫不在意,“為了我這麽一個罪犯而影響你和他之間的感情也不必要。”

當甘公爵欠身向伊童行過一禮,唇邊隨後露出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溫和笑容:“代我向西班牙王後安妮·魏娜·德·卡佩問好。不過伊童,我有點兒後悔當年教你騎馬了。”

話音落下,他也毫不猶豫地推門離開。伊童楞楞地看向桌上的信紙,半晌後才啟聲:“從頭至尾,我唯一敬佩的,只是安東那從容赴死的勇氣。”

伊童固執地不想承認,自己童年熟悉且敬愛的如兄長一般的人物,最後落得這樣一個潦草收場的結局。伊童想要挽回的,最終還是離她遠去。

在當甘公爵離開後的當夜,拿破侖最終選擇了釋放他。他不想因為公爵的緣故,而讓自己和伊童的關系降至冰點。不過為求安穩,拿破侖決定將公爵驅逐到比巴登更遙遠的地方,遙遠的美國波士頓。

下達完命令之後,拿破侖起身前去看望伊童。他的步履很快,硬質鞋跟踩上地面聲音脆響。

布裏昂垂著頭,聲音盡可能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執政閣下,夫人又病倒了。”

當甘公爵走後,心情憂郁加之舊傷覆發,伊童僅是在花園裏站了一會兒,回到房間就發起了高燒。等到弗爾達發覺不對時,伊童已經燒得幾近昏迷了。

拿破侖的神色一瞬間陰沈下去,他暴躁地扯下手上的手套扔進一旁的花叢中:“我就不該心軟,讓她去見什麽公爵。”

布裏昂不敢對話,只囁嚅著勸了一句:“還是夫人的身體要緊。”

科爾維沙和學生比沙已經早早趕到,此刻正一同為病中的執政夫人進行會診。房間內的氣氛也因兩位醫生的沈郁神情而變得更加緊張。

拿破侖未曾想到這會給伊童帶來如此大的打擊,但是擔憂又勝過了憤怒。他只是不安地在房間裏來回地進行踱步,幾番欲言又止。

科爾維沙很想提醒拿破侖稍微冷靜一些,以防影響診斷結果。但看到執政臉上的陰冷表情,他明智地選擇了沒有說話。

因為一直高燒不退,伊童原本蒼白的臉頰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但她始終安靜地躺在床上,仿佛只是陷入沈睡。

正是伊童的昏迷更讓拿破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他猛地摘下了自己頭上的軍帽,發洩一般狠狠地摔在地上,接著伸手扯住科爾維沙的衣領:“我要你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把夫人治好。”

科爾維沙的臉色被拿破侖的可怖姿態驚嚇得一片蒼白,連同吐字也變得結巴起來:“臣下自,自當竭盡全力。”

拿破侖這才松開手,示意科爾維沙繼續為伊童診治。他毫不在意地踩過地上的軍帽,最後才來到了伊童面前。

他俯身看著伊童安謐的容顏,已是滿眼血絲:“別怕,我會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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