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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色玫瑰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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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色玫瑰09

陰冷的霜月,巴黎上空積壓厚重霧霭,潮濕寒冷的空氣刺激著幹燥脆弱的肺管。盡管如此,盧森堡宮的熱鬧和喧囂卻分毫不減。

昔日,人們在盧森堡宮對國王和王後高聲歡呼,但現在他們不斷往前排擁擠,只為了更近距離的看到方從意大利凱旋的拿破侖。

伊童的座位是早早預留下來的,正在最佳角度。雷加米埃作為她的女伴,位置在伊童身側,自然也是絕佳的位置。

拿破侖的回歸沒有通知任何人,連五位督政官也是在拿破侖的前鋒指揮官布裏昂帶人出現在巴黎郊外的布洛涅森林時,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們如今最強大的對手已經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巴黎。

自由頌歌《馬賽曲》被唱響,伴隨著軍刀出鞘和破空聲響,而後便看到拿破侖隨同五位督政官在唱禮聲裏一同踏入盧森堡宮。

拿破侖今天精心打理了一番自己的裝扮,雖然還是一身軍裝保持了慣有的低調,但不失矜貴,十分符合他如今的身份。

拿破侖一步步走上臺階,四周唱禮聲漸息,隨後是向曾經的炮兵中尉致敬的炮聲。拿破侖手中捏著一張羊皮紙,目光尋索,而後微微垂眼,就看到了觀眾席上正微笑著凝視著他的伊童。

一年的分別,伊童五官裏的稚嫩逐漸褪去。因天氣寒冷,她穿著了一件厚絨羊毛外衫,懶洋洋地以單手撐著下頜,眼尾挑著笑意。

拿破侖克制住內心的喜悅,微微頷首向伊童致意。

“三千萬法蘭西民眾一直為了自由與國王們作鬥爭——在這兩千年以來,宗教、封建制度和王權先後統治著歐洲大陸。但從今天起,民主立憲的時期開始了。”

“在我等的不懈奮鬥下,歷經數場艱難的戰役,終於把這個偉大國家的領土延伸到它的邊界。”

“不僅如此,以科學、藝術和天才聞名的兩個歐洲最美麗的國家,正充滿希望地看到自由的精靈從祖先們的墓穴中升起。這是兩個強國崛起的基礎。現在,我有幸把奧地利皇帝批準的《坎波福米奧和約》的內容全數轉述給你們。”

和奧地利的和約由拿破侖所代表的意大利遠征軍方面獨立簽訂,並未經過督政府的同意。因此,拿破侖的這番話已經是在和督政府作對了。

巴拉斯最擅長的隱忍在此刻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很快鎮定下來,用誇張的讚美語氣對觀眾們道:“正因波拿巴將軍在意大利戰場英勇無畏地沖鋒陷陣,才令我們得以在巴黎安穩度日。我們周圍仍有很多敵人,妄圖有朝一日恢覆君主制度,重新將壓迫的枷鎖強加在我等身上。不過波拿巴將軍的赫赫威名令他們望而卻步,讓我們能夠從容享受自由的光輝。”

場下掌聲雷鳴,卻不是因為這場講話有什麽感染人心的魔力,而是因為站在主席臺上的人。

伊童隨眾人一同鼓掌,目光卻始終追隨著拿破侖。那是她的愛人,而今萬眾矚目。

拿破侖略擡下頜,接受了來自五位督政官的擁抱。灰藍的眼瞳並看不出太多情感,仿佛這是他天生應該擁有的榮譽。

雷加米埃傾身靠近伊童,在她耳邊低語:“斯塔爾夫人邀請我去香榭麗舍大街購買珠寶,現在你可有時間好好和波拿巴將軍敘舊了。”

伊童騰地紅了臉,卻用很鎮定的語氣道:“沒什麽,您可以去忙自己的事。”

雷加米埃並不戳破伊童的這份局促,笑著道:“那就祝你好運吧,親愛的。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伊童頷首:“我明白。”

演講結束後,伊童便和雷加米埃道別了。斯塔爾夫人是原財政大臣內克的女兒,聰明且美麗。她向伊童揮手致意,隨後才挽過雷加米埃的手臂上了馬車。

目送二人離開,伊童也提起裙擺準備登上馬車回家。她猜測拿破侖應當要先去應付難纏的執政官,或許還要一段時間才能來見自己。

冷不防卻聽見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響,拿破侖爽朗的笑聲自遠及近。

拿破侖伸出手攬住伊童的纖細腰肢,略一用力就將她拉上了馬,穩穩當當坐在自己懷中。

他一手抱著伊童,防止她因重心不穩摔落,另一手握緊了馬韁。拿破侖垂下眼,任由呼吸交纏。

“我很想你。”

拿破侖的語氣帶著幾許抱怨和訴苦意味,斂起冷酷的外表,就像是頭溫馴的大貓,乖巧地埋首在伊童的脖頸間。

伊童先是被他輕狂的舉動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略帶斥責地瞪了拿破侖一眼:“你每天都給我寄一封信,我可沒什麽好思念的。”

“壞姑娘,虧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你。”拿破侖握住伊童的手,雙腿一夾馬腹,隨後開始向他前不久在巴黎購置的小宅走去,“還想著給你帶了禮物,真沒良心。”

這座宅邸原本屬於一位鄉紳,拿破侖花了五萬法郎購置了它,並找來工匠重新裝潢。院落前種植了大片金雀花,其中還有搖曳著多姿的百合和玫瑰。

拿破侖的宅邸不算很大,但也算得上寬敞。他按照自己和伊童的共同喜好在其中放置了一些油畫和東方瓷器,門口處的木質櫃子裏還放著拿破侖給伊童從米蘭帶來的禮物。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一切展示給伊童,但伊童卻有所顧慮。她偎依著拿破侖的胸膛笑了一會兒,就伸出手拍拍他的肩道:“把我放下來吧,我可不想讓明天的小報頭條全是我坐著司令官的馬招搖過市的消息。”

拿破侖微微瞇起眼,下意識地收緊了手上的氣力,也克制了聲音裏的不滿:“我明天就到府上拜會你的父親和母親,請求他們把你嫁給我。”

伊童忍不住又笑了,伸出手點了點司令官的嘴角:“嚴肅點,我是在和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收到了你的信,也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怎麽做,”勒緊韁繩,拿破侖利落地翻身下馬,接著伸出手去攙扶馬上的伊童,“你考慮的也正是我所考慮的。擁有野心從不是什麽壞事,畢竟,不想做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既然現在需要有一個真正有能力的人站出來主持局面,那這個人未嘗不能是我呢?”

拿破侖將馬韁交給身旁的副官朱諾,隨後挽住伊童的手,帶著她看向屋內四處的裝潢:“覺得有什麽地方不滿意的嗎?”

“每一處都符合我的心意,”伊童不由莞爾,“而且你知道我喜歡波裏切利的畫。”

“不過——”伊童話鋒一轉,重新將話題引回正局,“你的部隊在巴黎可能沒什麽戰鬥力。”

拿破侖連眼也未擡:“有時候,這才是真正的籌碼。”

除了軍事天賦,拿破侖的政治思維也足夠敏捷。他很清楚自己在巴黎沒有太多勢力,而這座和平的城市現在又已不需要槍.械人馬來維持表面的寧靜。

既然和平時期不能發揮自己的優勢,那他就得打破這份和平,從而使優勢得以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來。

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奪權方式就是再次發動一場“革命”。不過這不是像當年推翻路易十六國王的革命,而是拿破侖對腐敗督政府的革命。

要想做成大事,早早地進行謀劃是必要的舉措。遠征是計劃之一,但奪取最高的政治權力才是拿破侖的真正目的。

當年,富歇和塔列朗的造勢讓羅伯斯庇爾黯然倒臺。雖然拿破侖因此在土倫受到了不公的待遇,但他也從中獲取了教訓。

富歇和塔列朗兩人都很擅長審時度勢,無論是誰當政,他們都能在內閣享有一席之地。

抓住這樣的契機,拿破侖也準備以同樣的條件邀請富歇和塔列朗等原先的部分內閣成員加入自己的行伍,以便他能夠順利發動政變,推翻現在的督政府。

“我們想要從英吉利海峽登陸突襲英國幾無可能,另一個方法就是繞過海峽,從大陸出發,攻占馬耳他和埃及,從而驅退英國人,順利占領紅海。”

拿破侖對自己還未完全成熟的政變計劃沒有多談,轉過話題,說到了更受關註的遠征埃及一事。

伊童凝視著拿破侖銳利的灰藍眼瞳,須臾後緩緩道:“你想打破蘇伊間的阻隔,從而建立一個類似英國的海上國家。如果不出意外,從此出發到攻占亞歷山大,大概需要六個月到一年時間。”

“是的,”拿破侖對伊童的說法表示了讚同,而後繼續補充道,“這能確保我們占據紅海,控制印度和英國間的通路,在海軍實力不足以在海上戰勝英國之前,以埃及為據點,先能夠削弱英國的力量。”

說起自己的計劃時,拿破侖的腦海中開始緩緩浮現出亞歷山大大帝的模樣。那幾乎是每個將領的偶像,只要是在馬上馳騁的男兒,無不憧憬能夠如其一般建立偉大的帝國。

伊童沈吟片刻,還是坦白的對拿破侖道:“這確實是可行的計劃,我也支持你這麽做。不過征服埃及比征服意大利更難,那裏缺乏淡水,烈日灼灼,四面都是黃沙,根本沒有隱蔽的地方。”

“拉納告訴我,你在意大利時就很不顧一切,所以我想,我這次要和你一起前往埃及。或許做不了什麽重要的工作,但我至少能保證你不透支自己的身體。”

拿破侖楞了一瞬,白皙的臉頰驟然騰起紅暈。他不忍心責怪伊童,於是只能把自己的滿腔怒火發洩在了拉納身上:“該死的,等我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一定得讓他去把整個艦倉都刷幹凈。”

明顯負氣的言論惹來伊童一陣輕笑,她伸出手攬住愛人的脖頸,幼獸般乖巧蹭了蹭拿破侖的頸窩:“求你了,我一定會保證自己的安全的。”

拿破侖為伊童的嬌俏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猶豫幾息才道:“可你的父親不會同意。”

“不,他會同意的。”

伊童一口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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