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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悲歡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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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悲歡09

盡管巴拉斯允諾富歇將會啟用拿破侖來應對此次的暴動,不過他並未聲張,只悄悄命人趁著夜色喚來了拿破侖和其餘幾位他原本看重的軍官。

事關國民政府的存亡,除卻巴拉斯自己的親信外,沒有任何人將有關此事的任何一絲風聲透漏出去。

即便如此,卡佩公爵仍舊第一時間得到了這個消息。

卡佩家的書房房門仍然關的嚴密。暗紅色的墻壁塗料和厚重的天鵝絨落地窗簾,使得整個房間的氣氛無端的沈重和壓抑。

伊童和父親卡佩公爵並排而坐,恰好與富歇對視。這樣的座位排列,形成了一個角度略顯奇怪的三角形。

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的表情,每個人臉上細小的表情變化也會分毫不差的落入旁邊人眼裏。

十分謹慎。

富歇從巴拉斯處回來後,為防被有心人盯上,特意換了一身黑色的呢料大衣。因為過度的瘦和近日來不斷的奔走,他的眼窩凹陷的更厲害了,因此更顯得那雙灰色的眼睛銳利逼人。

事情已經進行到了關鍵,饒是富歇也很難再維持一貫的波瀾不驚和淡然。他交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握在一起,大拇指指尖相抵互相轉著圈,暴露出富歇並不平靜的內心。

隨著燭火不斷跳動,富歇壓抑著情緒緩慢的開口:“巴拉斯狡猾如狐,若非他心裏早有盤算,恐怕不會輕易接受我的提議。”

“此次的暴動非同小可,必須采用大炮這類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進行鎮壓,屆時率先發現大炮的一方必然會占據極大優勢。”隨著局面的逐漸明晰,卡佩公爵的神色也逐漸趨於平靜,手握羽毛筆在地圖上隨意圈畫。

“如今接受過正規訓練且在炮兵部隊有著一定資歷的軍官不在少數,但現下最佳的人選只有波拿巴將軍。巴拉斯給予了他足夠發揮的機會,一旦暴動被成功鎮壓,波拿巴收獲聲望的同時自然也會對提拔任用自己的巴拉斯感恩戴德。這是一箭雙雕的好事,換作是我,即便是無人提醒,也不會輕易放過的。”

卡佩公爵的筆尖隨著話音的停頓落在了地圖上著重標註出市政廳的位置,隨後他歪頭看向伊童:“而作為他的舉薦人,我們能夠從中獲取到的感激遠比巴拉斯所獲的要更多。”

卡佩公爵出身宮廷,雖然他過往有意回避政治,但並不代表他對這些政治家慣用的手段一竅不通。為了保全偌大的家族和年幼的兒女,卡佩公爵逐漸展露出他之前極少展露的精明的一面。

半晌,卡佩公爵緩緩開口,語調被刻意的拉長:“革命的局勢將在拿破侖接任指揮後開始變得明晰。如果我的判斷不出錯,鎮壓成功之後,我們會得到來自巴拉斯和拿破侖的雙重保糊,以確保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安全無虞。”

卡佩公爵說完,又看向富歇,聲音開始變得悠閑許多:“那麽您如何看待波拿巴接任指揮權一事,富歇先生?”

“在我看來,保舉一個在熱月政變中備受牽連的軍官是在和上帝賭/博。但事成之後我所能獲得的利潤卻比現下的風險大得多。”與卡佩公爵相反,富歇將自己的目光投註在了地圖上不曾仔細標註出的巷道的位置。

“巴黎交錯冗雜的小道並不適合大規模發起攻擊,但是選擇用來埋伏突襲卻是最好不過。”富歇瘦而細長的手指摩挲著紙張,緩緩道,“一旦取得大炮,只需將暴動的人群圍在巷道內,便可一舉殲滅。”

不得不說,富歇是個天生的政治家。他心狠手辣,工於心計。對於生死一事,在接連經歷一連串朋友親人的去世之後就看得無比淡薄了。此時說起殘酷的圍殺一事,富歇的語氣淡的宛如只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保王黨人大多也和卡佩公爵一樣,同為舊貴族。卡佩公爵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緊緊抿起了唇,看上去正要反駁。

不過下一秒又被富歇不著痕跡的按住手背,微微而笑:“先生,我想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聽聽您的意見。”

聽到富歇這麽說,卡佩公爵終歸沒有說什麽。

接下來的內容,伊童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她站起身來,同父親對視一眼,然後悄無聲息的離開了書房。

#

鎮壓□□事不宜遲,而經手的人又恰好是拿破侖的親信朱諾。因此,巴拉斯派人秘密送去的信很快交付到了仍舊居住在巴黎的拿破侖手裏。

信上的內容十分簡明扼要,讓拿破侖不要驚動任何人,盡快到市政廳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將要委任給他。

至於要委托什麽內容,信裏只字未提。

“朱諾,”拿破侖面無表情的將信放回信封,遞給身邊的朱諾,“把它燒了,不要留下什麽痕跡。”

在經歷羅伯斯庇爾一事之後,拿破侖對於和不同政客來往的信件就變得警惕許多。

而朱諾也不過問信上的內容是什麽,這是他跟隨拿破侖相當一段時間後培養出來的習慣。朱諾把信妥帖的放到自己的懷裏,然後問:“除此之外,您還有什麽吩咐麽?”

“幫我備一匹馬,”拿破侖以並起來的食指和中指抵著額頭,有些疲倦的閉上雙眼道,“我要到市政廳去,盡快。”

朱諾見此情景,心裏更加清楚事情的緊迫性,也知道事情一旦成功,他們可以所獲得的榮譽。他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好的,我立馬去準備。”

望著朱諾離去的背影,拿破侖以手指輕點桌面,神色間透露出難以言明的狠厲。

羅伯斯庇爾倒臺後,巴拉斯把整個巴黎又拉回到了往日紙醉金迷的生活之中。或許別人會認為他是個只懂享樂的愚笨貴族,但他所隱藏著的曲折心腸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覺察出來的。

總而言之,這件事情不簡單。

拿破侖雖然看不起巴拉斯,可巴拉斯畢竟是現在巴黎的警衛司令。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即便明知前路不明,拿破侖依然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去。

懷揣著深深的防備之心,拿破侖騎馬獨身一人來到了市政廳。

早有人在市政廳門前等候。

由侍童牽走馬匹之後,巴拉斯的其中一位副手傑曼走到前來,主動為拿破侖披上鬥篷,諂媚道:“波拿巴將軍,晚上天氣有些冷,這是特意為您準備的,請跟我來。”

拿破侖取下手套交到傑曼手裏,同時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禮貌的微笑:“麻煩你了。”

但拿破侖實在不擅長這種逢場作戲的微笑,看上去僵硬極了。

“不麻煩,不麻煩。”傑曼卻露出一種受寵若驚的表情,奉承小意的模樣讓拿破侖不禁收斂笑容,轉而皺起了眉。

看來巴拉斯是真的要把要務交給他,否則傑曼為何會對他奉承至如此地步?

如此想著的同時,不到一刻鐘,拿破侖就在傑曼的帶領下來到了巴拉斯的辦公室。

進門後,門被拿破侖穩妥的關上落鎖。接著,他取下鬥篷,端正坐到巴拉斯面前,神色肅穆的開口:“您找我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嗎?”

“如今暴動越鬧越大,僅憑現在的士兵很難保證市政廳的安全。不過剛才我已經調來了一大批士兵,現在只缺少一名優秀的指揮官。”

巴拉斯雙手交握,一臉誠摯的看著拿破侖:“經由我和市政廳其餘議員嚴肅的商議之後,我們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你,波拿巴將軍。”

“但您知道,我之前與羅伯斯庇爾有所牽連,您就不怕我聯合起暴/徒,轉而進攻市政廳麽?”拿破侖姿態閑適的往後一靠,但神情卻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真誠,“我不想為此連累您,督政官閣下。”

巴拉斯已經明顯看出拿破侖這是在就之前的事情對他進行嘲諷,但現在事態危急,他也就懶得在這種小事上多作計較:“您的愛國之心人人有目共睹,之前的事情都不過是一場誤會罷了。”

“暴動被鎮壓之後,我會立即著手恢覆您的名譽,並給予您更高的褒獎。”巴拉斯說這話時候已經開始咬牙切齒,“但我認為此時此刻維持市政廳的安全更為重要。”

看到巴拉斯低頭吃癟後,終於滿意的拿破侖於是不再糾纏,微微頷首:“好。”

他輕描淡寫的態度,氣得巴拉斯險些一口氣沒有喘上來。

無論如何,暴動的事情必須立刻解決。巴拉斯只能在心裏安慰自己,拿破侖不過是個從科西嘉島來的窮小子而已,沒必要為此和他計較。

現在,拿破侖已經是內定的指揮官,不過該有的過場還是需要走的。

幾個早就趕到的年輕軍官坐在一起,神情忐忑不安地望著前來宣布任命結果的督政官巴拉斯。只有早早得知結果的拿破侖一個人面色平靜,嘴角噙著點淡淡的笑。

巴拉斯這個人,確實有些能力。但是太喜歡享受和排場,即便到了現在,仍舊不忘維護他作為督政官的體面。

拿破侖想著想著,就開始走了神,突然想起了在金雀花枝下揚唇對他微笑的伊童。時事動亂,拿破侖已經暫且可咽下一份焦慮,卻不知道伊童現在是否還好。

覺察到拿破侖的走神,巴拉斯笑容一滯,隨即故意提高了幾分音量道:“……指揮官將是……波拿巴將軍。”

巴拉斯刻意加重了念到“波拿巴”時的音調。

拿破侖不緊不慢地擡起頭,笑容疏離卻不失應有的禮節:“感謝您的信任,督政官先生。”

督政官巴拉斯沒能讓拿破侖人前出醜好出一口惡氣,臉色青白交加甚為好看。而其他落選的軍官們則一臉怨毒的看著拿破侖,似乎是要將他給生吞活剝。

他們也只不過是被巴拉斯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工具而已。因此拿破侖毫不在意這些軍官們憤怒的目光,依然保持著輕松的,勢在必得的神情。

現在更重要的是,拿破侖曾說過,他會重新讓市政廳的人看到拿破侖·波拿巴這個名字,並讓他們永遠記住這個偉大的名字。

他不會,也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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