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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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半夜等清漣漪睡下了,我從被窩裏偷偷爬起來,往菜園子裏撒肥料。

新種下的種子是我威脅唐玉玨給我的最速成的花,只消撒肥料,很快就能成熟。

我求爺爺告奶奶拜托每個花骨朵都能好好成長。

在我雙手合十祈禱的等待中,突然聽到身後有異響。

采花大盜這麽晚了還上工?!

我如臨大敵,抄起蛇哥就要給那人來一下,準備把人狠狠打一頓,再綁起來往地下室一丟,至少讓他三五天沒法做日常再說。

我藏在角落探頭探腦,卻發現是清漣漪打著燈正在往外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把燈籠放了下來,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頭發,又拍了拍衣服。

我好奇清漣漪在做什麽,所以想湊過去問,卻被一個東西絆了一跤。

是清漣漪的鞋子。

我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收拾端正的頭冠和平整的衣服,突然有些好笑,誰能想得到這樣一個齊整人兒少穿了一只鞋呢。

我跟在清漣漪身後跟了半天,哈欠打的都快睡過去了,才發現她似乎沒有特別要去哪裏,而是漫無目的地在廣陵邑游蕩。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覺出來晃蕩,都不知道夜裏容易著涼。

實在困得不行,我就追著清漣漪的背抱上去,威脅她:“不許動,劫財!”

清漣漪大概也是困得不行,被我抱住後整個人一僵,從懷裏抽筆出來,給我的下巴狠狠來了一下,我沒忍住嘶了一聲:“是我是我!你這手勁......不該玩萬花的,隨便找個拿刀弄劍的門派,段位能比現在高上去一大截。”

清漣漪被我環著肩膀,伸手來摸了摸我的下巴,被我鉗住了雙手。

我裝模作樣地威脅她:“一金,二金,三金......三金六銀七銅,我怎麽劫了個窮鬼?說,是不是偷藏了錢沒有拿出來。”

清漣漪說:“沒有。”

我:“好吧,那我要......劫個色!”

清漣漪歪頭看我,她的眼神好正直,好冷靜,我覺得說出這句話的自己像個變態。

我只好更用力地鉗住她的手腕。

雖然聽不到她的心跳,但我偶爾會感受到她的脈搏在我掌心的跳動,像冬日裏在毛毯游走的靜電,把我的手掌震地酥酥麻麻,這樣刺、麻、酸、癢的感覺,告訴我她是真實存在著的。

然而後來我才知道,那只不過是游戲中偶然出現的程序錯誤,換句話說,就是出了BUG。我只是被她無意識的漏電刺痛了千萬萬次,卻一次都沒舍得松開。

因為這樣的疼痛是清漣漪給的,我甘之如飴。

我先一步告饒:“好了好了,不鬧你了,你的鞋掉了,來我給你穿上。”

清漣漪似乎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少了只鞋,啊了一聲,呆呆的開始滿地找些,我笑話她傻,讓她扶著我的肩,我給她穿鞋。

清漣漪好像困得不行,我看她站都快要站不住了,就只好把她背了起來,讓她在我背上先睡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這麽晚了,為什麽不睡覺,還跑出來了?”

清漣漪的話被困意粘在一起,我聽不清,所以放輕了聲音、又問了一次。

這次我聽清了,清漣漪說:“怕你回家的路上沒有光,找不到路。”

我心頭有些暖暖的,問:“是你怕我找不到路嗎?”

清漣漪沒有回應我,只顧著往後說她的:“你可能需要一盞燈。”

我再問,清漣漪就不回聲了,我這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我把清漣漪放在床上,卻發現她死死扒著我。我只好耐心的哄,等到她松手後才給她好好地塞進被窩,再下樓看菜園子,發現我種的花還是沒有成熟。

想到已經睡暈過去的清漣漪,我想了想,算了。

第二天,清漣漪照常起的比雞還早,我伸了個懶腰,開始盤算晚上要給清漣漪準備的驚喜。幾天後是中元節,我預備給清漣漪來一場手工制作的“萬家燈火”。

做到第九百九十九個的時候,我發現材料買少了一些,不夠做一只燈籠。我翻了翻自己的倉庫沒找到其他材料,想到之前翻清漣漪倉庫的時候,找到一個破破爛爛的舊燈籠,上面畫了個很醜的花。

清漣漪是個很念舊的人,她倉庫裏那一堆破爛舍不得丟,我想這也是那堆破爛的其中之一。

所以我拿著剩下的材料把清漣漪的破燈籠翻新,那朵醜花我給她留著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在一群燈籠裏看見。

中元節的天氣本該是有陽光的,但不知道又是程序錯誤,還是為了烘托節日氛圍,天上飄了點小雪,我第一次在長安城的競技場側門等她出來。

本來我是在正門等的,可是有個天策在門口啪的一下炸了個煙花,把我的校服袖子差點燒著了,要不是看在他和他情緣在煙花裏抱在一起,我一定沖上去先要個賠償再說。

周圍很多人在起哄架秧子,我一點也不羨慕,因為比起商城賣的,我給清漣漪準備的更厲害,但我小氣,我不像其他人來分享我們的快樂。

她怎麽還不出來?

我和小驢車搶蘋果吃,故意在它面前吧唧吧唧吃個響,小毛驢吃不到,只能幹著急,我的心情就好了一些,看來著急的人不止我一個。

等到競技場都快關門了,她才在兩個“黑白無常”的簇擁下出來了,我震驚,清漣漪今天染了個紅發,烏黑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我猜她又被打的很狠,邊上那兩個也同樣一臉的看破世俗的絕望。

清漣漪看到我好像有點高興,我不確定,但是她高興我也高興,就從那兩個人手底下把她接走了。

小驢車追著蘋果帶著我們走,我看著她紮眼的頭發,問道:“怎麽突然染了紅發?”

清漣漪給我看她的筆記,上面畫了一只拿著兩把劍的兔子,電光從劍尖伸出來連接到一個盆栽上,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驢車跑到我包下來的草坪,清漣漪今天好像有點累,被風一吹,迷迷糊糊地問我這是在哪。我只好揉她的臉把她強行揉醒,又給安排好的人打信號,讓他們把燈籠放出來。

燈籠飄起來的時候她的眼睛也亮了,這個時候我能確定她是高興的,所以我更開心地湊上去、想要告訴她這是我一點一點熬著燭火做的。

但是她不知道看見了什麽東西,突然整個人一楞,一下子推開我,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我的頭磕到馬車邊緣,眼前四五個清漣漪圍著我打轉,緩了好一會兒,我才從馬車裏探頭出來喊她,告訴她我都算好了,燈籠會往一個方向飄,最後都能找到的。

她還在跑,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聲音,這才回頭。我很怕從她眼裏看到一點怪罪,我猜她追的是那個我從她的倉庫撿來的破燈籠,我又不知道那個對她來說這麽重要,再說我也想到怎麽把燈籠都撿回來了,清漣漪不能怪我。

可是她眼鏡裏沒有一點怪罪我的意思,只是好像有點難過。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我居然能看到她的眼淚在眼眶裏凝成一顆珠子,珍珠一樣渾圓,伴著夜風從她臉頰上滑下去,再咕嘟一聲墜進草地裏。

很響的一聲,我心都快碎了。

我能怎麽辦?她難過我也難過,只好丟下小驢車和她傻子一樣的找燈籠。

我們從一找到九百九十九,每個我編了號的燈籠都找到了,就只有那個繪著醜花的燈籠找不到了。大概是大家都有名字,只有它沒有,所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找不到燈籠,只好找清漣漪,最後在樹林深處找到了她。

她最愛的掛件和外衣一起被丟了一地,半個人掛在樹枝外面,踩著細細的枝丫撿那破燈籠,我在下面膽戰心驚地伸著手,怕她掉下來。

我幾乎所有壞的猜測都會應驗,這次也是,她抓到燈籠的第三秒,也摔進了我懷裏。

我想怪她為什麽做這樣危險的事,她卻滿臉淚痕地看著我,委屈巴巴的,哽咽著,似乎有些喘不過氣。

我鮮少見她這樣情緒跌宕的脆弱模樣,很可恥的心軟了,只能抱著她道歉,保證不再亂碰她倉庫的東西。

她只是念舊而已,我知道,我該尊重她。是我的不尊重讓她哭泣,我懺悔。

我想窺探清漣漪心裏的光,但是她輕輕把窗掩上了,告訴我別看。我強行破門,她不氣也不惱,她好像是個無情的鐵器,刀槍不入,不在乎任何事、任何人,包括我。

突然意識到這件事,讓我陷入了沈思。

我開始想我在龍門荒漠聽到的那句話會不會只是我的幻聽,或許她連嘴都沒張過,我卻在心裏開出了千樹萬樹的花,我對每一根枝丫耐心,為每一朵花祈禱,可那棵樹可能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我以為我的喜歡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能翻山越嶺,跨越山海。後來我才明白,其實不是的,我連怎麽讓清漣漪開心都做的很差勁,也許我根本沒有了解過她。

我只好對自己說,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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