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部分人點頭。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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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計算著什麽,這時候她興許是剛剛算計完,擡頭正好撞上兩人的目光,血瑤瑤道:“舅舅,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可以嗎?”

血閔道:“你說吧,你是我的外甥女,你不管問什麽我都會回答,哪怕我不知道我也要胡編出來。”

“胡編的我才不要聽呢,”血瑤瑤笑道,“棺材裏面到底有幾具屍體呀?舅舅你明明好好地活著,按道理棺材裏面應該沒有屍體才對……還有你當時是怎麽騙過爸爸媽媽的呢,還有還有,你才五歲那麽大的時候為什麽要裝死呢?”

血閔皺起了眉頭。

血憫急忙拍了他一巴掌,警告道:“你可不許再用幻術,我盯著你呢。”

“放心吧,我不用。”血閔道,“第一個問題,棺材裏面有一具屍體,那是我的屍體,所以我才會在一開始說我是死了的血閔,因為那時的血閔確實已經死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那麽你……”

血閔道:“我還是血閔,該怎麽說呢,那時候的我究竟是如何想的,我不知道,因為我永遠無法計算出我的內心,我的一切行動都是依靠本能驅使的,但是要怎麽解釋血閔已死、血閔活著這個概念呢……這麽說吧,這是時間的安排。時間並不是一條只知道傻傻往前走的線,時間是一張網,但是它只有一個起點,在這一個起點上會衍生出無數種可能,人的一生只能走其中一種,你走上了這條時間線,其他的時間線就統統關閉了。我大概是運氣比較好,我的那條線多出來一個分支的線頭,於是我活著,當然也有可能是死去的那個走進了較短的線頭。總之我是血閔,死去的那個也是血閔,他仍然好好的躺在棺材裏面,我當然不會真的傻到刨開自己的墳墓了,那都是假的。”

血瑤瑤道:“好吧,下一個問題,我認為舅舅你這一趟來的目的肯定不是單純的想把舅媽找回來對不對?”

血閔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朝著那個夕陽日下的老人望過去,他說道:“血兕。”

“爺爺!”血憫感到驚訝。

血閔道:“是的,我承認他是我的爺爺,但是我不願意這麽叫他,我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很庸俗,我要報覆他。”

血憫搖了搖頭,她覺得血閔和血老爺子之間應該沒有什麽擺得上臺面的矛盾才對,於是她問道:“我不懂,究竟是怎麽樣的深仇大恨,值得你要這麽處心積慮。”

“說實話,我也不懂。”血閔雙手抱住了頭緊閉雙眼。

血閔道:“我本來是要殺死他的,可是來到血府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改變了主意,我要讓他生不如死,天知道我對他到底有什麽了不起的仇怨,我就是想要這麽做,他八十四歲了,我要讓他這道坎過得別扭過得難受,我是這樣打算的……我有幾百萬種設計好的折磨他的方法,如果不是遇見那幾個黑霧先生的話,最後我用了最簡單的一種,我沒有讓他進入幻術夢境,我讓他親眼見識了他永世遙不可及的力量……我為什麽這麽做,我,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的話就不要想了,”血憫心疼他,將他摟在了自己懷裏,就像小時候她在對方的懷裏那樣,血憫說道,“不管你做了什麽事,我喜歡的人是你,這樣就夠了。”

血閔點點頭,他舒服的躺在女人懷裏,在說完了那些話後他就像是虛弱了數百萬倍,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虛弱了,因為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在有了愛他們的女人的時候都是一樣的,仿佛一丁點兒大小的病痛都可以把最厲害的男人給擊倒。

……

又過了一些時間,太陽升起來了,空氣變的炎熱。

修養好了的血閔沒有急著帶走他的愛人,他已經可以在別人的攙扶下緩慢地移動——肉體軀殼上面的損傷對他這樣的人不過是輕如鴻毛的小煩惱,大的困境是心靈境界裏沒法不去直視的錯誤認知——他跟著血憫走遍了他們童年時代走過的每一個角落,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漫山遍野的無義草將要在他們離開之後的不短時間內全部死掉。

路上他們遇見的每一個人都畏懼他們如老虎,這是最質樸最純粹的恐懼,這已經要遠遠超過血閔還是黑霧先生的時候。

期間他們還造訪了血閔姐姐姐夫的家,這是他們現在唯一真正認可的所謂親人,這個家裏雖然並不富裕,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是卻是養育了血瑤瑤這樣孩子的溫暖幸福的所在,這不得不說是另一種偉大的財富。

在姐姐姐夫家裏的時候,血閔給他的外甥女血瑤瑤解釋了這一次故事裏面最大的謎團,這也是對於血閔本人而言最始料未及的變數,也就是那另外六個黑霧先生的事情。

眾所周知,黑霧先生只有一個,那就是穿上了鬥篷的血閔。

對於這種事情血閔的說法是,那六個黑霧先生同樣也是他本人,只不過他們是在血閔自己不知情情況下從靈魂裏面分離出來的一些碎片,這些碎片經過長年累月的演變最終有了各自的思想,換言之就是血閔自己分裂了的人格,他們是血閔從來未曾直視過的一部分,通常情況下人的人格是沒辦法具現化出來的,只是血閔太強並且以幻術為生,所以那些人格才會依托幻術幻化出真實的形象。

血閔自己覺得這樣說的通,因為他說出了這些之後他才意識到那六個人恰好正是他自己從來都不願意承認的某些確實存在的性格,譬如說隨大流、易怒、莫名其妙的無意義的善良,這都是他從來都不表現給外人看但是你沒有辦法否認其存在的,而他本人曾經有一段時間的確險些墮入瘋狂,這也正好解釋了那個叫做無能狂怒的人為什麽要稍微強大一些。

那七枚戒指都是不怎麽值錢的材質,血閔把它們以黑霧先生的名義送給了血瑤瑤作為戰利品,以此紀念這個小姑娘在這一次血府裏的大事件中的居功至偉。

對於人格分裂什麽的事情血瑤瑤才十六歲其實聽不懂,一口氣拿到七枚戒指也不能讓她真正感到開心。

讓人感到開心的事情有一件知道自己有個舅舅就足夠了。

讓人不開心的事情卻有很多。

讓人不開心的事情裏面有一件最讓人不開心的,舅舅舅媽要離開了。

血閔和血憫準備在這一天下午離開血府,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這一走幾乎是很難再回來的。

血老爺子最後也沒有死,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那樣的活著跟死了也沒有什麽區別,只是有血閔的存在他死不了而已,但是那樣子的活著其實要比死了還要痛苦的多。

這個世界有這這樣的規律,你期盼某件事的時候,那件事來的很慢很慢,譬如說大夥兒曾經期盼這個讓人夢魘的夜晚早點過去。

這個世界有這這樣的規律,你畏懼某件事的時候,那件事來臨的猝不及防,比如說血瑤瑤想要讓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最好永遠都不到下午。

下午一眨眼就到了。

血瑤瑤也是在這一天下午才真正知道血府的特殊之處,她人生的前十六年從來都沒有走出過血府,只是聽人家說的血府很厲害很特別,今天走出來了她才知道原來血府的厲害是因為血府是修建在天上的。

修建在天上的府邸使人感覺到震撼,但是對於血瑤瑤而言也僅僅是震撼而已,最近一段時間裏血瑤瑤感覺到過兩次震撼,第一次是頭一回到那片小坡上的時候,第二次是現在,這兩次的區別是第一次她很快樂,第二次她很難過,因為第二次的震撼發生在她走出血府的大門之後,而她走出血府大門的原因是她是出來送她最喜歡的親人離開家的。

血府修在天上,唯一一條進出的通路是透明的,住在這樣的家裏面讓人覺得不快樂。

盡管再不情願,血閔和血憫還是得離開的,這一對青年男女走上那條透明的通路,回頭跟來送別他們的親人招手告別——這個時候還有勇氣出來給他們送別的其實只有三個人而已。

這種時候血瑤瑤懂得了一個詞,解釋一個詞語很簡單,而要真正的悟出這個詞背後的道理很難,這個詞叫做強顏歡笑。

只有天底下最大的傻瓜才看不出血瑤瑤心裏的不情願,問題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它殘忍無禮你卻無法抗拒,就好像我們這個故事裏面出現的黑霧先生那樣。

血閔敷衍的擺了擺手,他對自己的外甥女說道:“瑤瑤,開心點。”

血憫也擺擺手,她以一個未來舅媽的身份說道:“瑤瑤,開心點。”

每個離開的人都要血瑤瑤開心點,血瑤瑤覺得他們都是嘴上說的輕巧,怎麽能夠說開心就開心的起來呢?

灑脫的兩個人扭頭就走了,看到他們終於離開了,血瑤瑤不甘心的眼淚這才舍得灑脫的跑出來。

眼淚把整個眼睛都弄得模糊,朦朧中血瑤瑤似乎看見那個她要叫舅舅的年輕男人停下了,他的肩膀像是在不住聳動,他也一定舍不得自己的吧。

她要叫舅媽的美麗女人揮手輕輕打他——舅媽真是的,怎麽總是喜歡打舅舅呢,他們明明是那麽不容易才重新見面的。

“哈哈哈哈,我憋不住了,這明明是我的主意,但是我第一個憋不住!果然我不適合在陽光底下過活!”血瑤瑤聽見舅舅大聲笑著說道。

“餵,血瑤瑤,”血閔叫道,“我的腿剛剛好,走不了遠路,所以我訂了車子,車子只等我半個小時,你還不走的嗎?”

什麽意思?血瑤瑤瞪大了眼睛,眼淚都來不及擦。

媽媽在旁邊強行塞給她一個小包裹,爸爸蹲下來用寬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後,血瑤瑤楞楞地接過來,她也知道爸爸的動作是鼓勵她的意思,可她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血閔捂著眼睛道:“太笨了,太笨了,我在講故事的時候就說了,要帶你離開一段時間,把我會的東西教給你,這一走大概要三年或者五年,你爸爸媽媽都同意了,你難道舍不得家?”

血瑤瑤這才破涕為笑,她一下子蹦了出去,嘴裏一邊喊著“舅舅真討厭”一邊奔跑著追上了自己要叫做舅舅的男人,然後她沒忘記回頭跟爸爸媽媽招手告別,只是回頭之後又突然有了幾分思念親人的情緒醞釀出來,不過那沒關系,舅舅說了,三年或者五年過去她就要回來,那時候她一定是大姑娘了——而且一定是優秀的大姑娘。

血冉血棘夫婦微笑著招手送別他們的女兒。當然也有不舍,這不舍既有對於失而覆得的弟弟的,當然更多地還是對於從小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寶貝女兒。不過轉念一想又能夠釋然,女兒是跟著弟弟走的,那是自己家最優秀的人物,不是什麽奇怪的外人,而且因為弟弟的存在,他們這個小小的家庭以後的生活也會過得很好,否則弟弟的再度回來恐怕又是一場不可名狀的災難。

他們依稀還能夠聽見女兒喋喋不休地提出各種各樣問題:

“舅舅,你一直說你很窮,你是騙人的吧?你昨天晚上一直在說謊話。”

“不是,我是真的很窮……就這句是真的。”

“啊?真的啊?那你不要灰心,我和舅媽會一起賺錢的。”

“你舅媽我相信,你還是老老實實的不要闖禍就好。”

“舅舅真討厭……舅舅到底是住在什麽地方呢?”

“說了你也不知道。”

“說說嘛……”

“咱們以後就住在我的那個黑白格子的空間裏面好不好,那是風吹不到雨打不到的好地方,最妙的是沒有人收房租。”

“好的,怪不得天底下所有想主動找你的人都找不到……不過為什麽你那裏面是黑白兩種顏色的呢?”

“這是因為多數人的眼睛裏這世界是非黑即白的,而黑霧先生恰好生存在他們非黑即白的認知裏,當然你住進來以後可以隨便布置,紅的綠的粉的都可以。”

……

血冉血棘夫婦相視一笑,有這樣的好女兒讓他們發自內心的感到滿意。

每個人都有小秘密,他們當然也有,比如說血閔把進出他那個神秘空間的方法也告訴過他們這種事情他們就永遠不會說出去,他們準備給女兒一個驚喜。

……

走在透明通路上的血瑤瑤走著走著突然回頭看了一眼,正巧這時候血冉血棘夫婦也剛好回過頭看了一眼。

他們看的是血府高大的巍峨的氣派的門。

“血府”這兩個字可以說是天底下離太陽最近的字在太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然後血府大門在他們的眼睜睜的註視下轟然倒塌。

這興許又是幻覺,他們這一天以來看見的幻覺太多了。

血府仍舊巍然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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