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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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黑霧先生,然後大家反過來責怪她:明明你才是那個帶頭的人。小姑娘慚愧地低下頭,她陷入到某種深刻的自責裏面不能自拔,黑霧先生不斷地安慰她,告訴她自己並沒有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黑霧先生當然不會記恨小姑娘什麽,因為小姑娘說出來的那些是他希望小姑娘說出口的,或者說,從某個時間段比如說小姑娘碰到他面前的霧開始,小姑娘就是被他操控著說出後面所有的話的,黑霧先生當然不會對自己懷有仇恨之心,更何況血瑤瑤還是他難得的會不討厭的小孩子。

至於其他人,他們也乞求黑霧先生的原諒,黑霧先生卻不會給他們機會。

他們是成年人,這個世界從來都只會保護做錯事的小孩甚至給予小孩驕縱輕狂肆意妄為的資本——這種仗勢欺人的小孩在黑霧先生看來當然不包括血瑤瑤,所以黑霧先生才會從他最討厭的孩子裏面選出一個血瑤瑤來不那麽討厭——大人永遠不值得持有這種尊貴的權柄,黑霧先生打從一開始其實就鐵了心要給不懂事的大人們一些教訓,他知道他想這麽做,但是他一直把目的憋在肚子裏,他甚至為此編造了在別人看來的謊言——世界上只有兩類人習慣使用謊言,一類是藝術家,另一類是政治家,後者使用謊言隱瞞真相,而前者使用謊言目的是揭露真相。

黑霧先生自詡是一個藝術家。

“孩子要教訓。”黑霧先生嘟囔著。

黑霧先生好整以暇的整個人用一種悠閑灑脫的姿勢癱坐在輪椅裏面,盡管他的輪椅怎麽坐都不可能舒服,他也非要這麽坐不可,他要通過身體上面的放松來抒發內心裏面的不可安撫的憤懣。

黑霧先生胡亂地交叉了自己宛如枯木枝椏的十指,他的手指不安分的隨意擺動,看上去就好像盤根節錯糾纏扭動著的幹癟觸手。

黑霧先生說道:“沒錯,我制造了一個謊言。但是正是因為你們在座的所有人——抱歉不是所有,因為有些人從一開始我沒有給他們針對,但是希望這些沒被我針對的人對我懷恨在心,我只是對你們沒有惡意罷了。瑤瑤,我對你也沒有惡意,但是我必須利用一下你,不然我沒法實施我的偉業,我向你道歉……在座的所有人,你們相信了我的謊言,所以我才能看到你們真實的一面。你們難道真的以為,在這荒唐頹落的世界上存在一個真心允諾別人指正他缺點的聖人級別的人物?你們大概是瘋了,你們都沒有人註意到,我在挖下這樣的陷坑之前,使用的是狼子野心這樣的詞匯。”

“諸君,請你們謹記,遇見我,是你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而你們卻對我幾乎一無所知。”

“諸君,事實上,經過了今天晚上的遭遇,你們開始失去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能力,你們戴著面具過生活,你們戴面具的時間太長,都不記得面具下面的自己是什麽樣子了,你們的面具下面都有一張臉,但是那不是你們自己,那張臉並不能讓你們不同於那張臉底下的肌肉和肌肉底下的骨骼……”

“諸君,讓我坦誠的告訴你們,我所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幫你們找回自我。”

“想必你們已經認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你們是真的失去了自己的能耐,而我沒有——真是敏銳地洞察力!所以你們理當畏懼害怕我。但是是否這就說明讓你們失去能力的那個人也是我呢,我的回答是不是,我也很想知道那是什麽人做下的什麽事,我只不過是抵擋住了陰謀底下暗藏殺機的刀子,而你們沒有。”

“我給你們最後自我救贖的一個機會,我將帶領你們找尋一條活路——”黑霧先生大張著雙手,做出來擁抱太陽的動作,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黑霧先生有一句話沒有說錯,黑霧先生身處黑暗,他從黑暗當中走出,但他從未就此脫離,他仍舊面向陰影。

黑霧先生繼續道:“——我說到做到,如何面對外面的那一切,我希望大家能夠繼續給我信心,跟隨我的腳步講故事,我們還有故事沒有講完,最後一個講故事的人是我。”

沒有人有不同的聲音,這道理很簡單,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能夠講出幾十個不同的理由來,當然這期間最簡單最直白的一個,是黑霧先生有著屬於他自己的最高深莫測的力量。

“下一個講故事的人是我。”黑霧先生道,“在我的故事我有一句話要說,那句話的內容是‘沒有必然,只有機遇’,這可以是跟我的故事內容沒有半點因果關系的一句話,我可能就是因為單純覺得這句話很棒想要與你們大家一起分享所以就說了,所以你們盡管不用放在心上。”

“現在,我要講述,我來到血家之後發生的故事。”

19午夜(上)

七月四日,也就是婚禮開始前的最後一天,我們知道,由於黑霧先生的介入,由於他本身擁有的某些強大的特性,他讓婚禮推遲到了明天才會舉行。

時間過去的很快,黑霧先生使婚禮延後所拖延下來的那些時間幾乎是一眨眼之間就過去了,由於黑霧先生之前曾經在我們不知道時候拍著胸脯地賭咒發誓過絕對不會再有任何突如其來的意見或者說是建議,所以我們總算可以確定下來一件事情,婚禮的日子雷打不動的就在明天也就是七月五日。

無法違逆,不可改變,黑霧先生甚至就此做過擔保,除了他之外誰如果還能有這種本領,他可以把頭割給你看。

這天晚上,再晚一些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下了,黑霧先生的屋子裏面還隱隱約約有著昏黃暗淡的光,這表明黑霧先生還沒有睡覺——通常情況下絕大多數人都不怎麽喜歡屋子裏亮著燈睡覺——正因為如此,一對夫婦的身影才出現在這血府裏最棒的房子附近。

他們走路的速度不快,這是因為他們懷揣了心事。

從人情世故的角度上來說,他們其實早就應該過來一趟了,同樣從人情世故的角度上來說,他們一直拖到最後一天的夜晚才過來也正因為此。人人都知道黑霧先生很不喜歡人情往來的客套,明明知道對方不喜歡,還要非上趕著去招惹人家煩躁,這是非常不曉得人情世故的表現。

這一對夫妻終於來到了黑霧先生的門前,他們遲疑著要不要敲門——萬一黑霧先生是那種喜歡點著燈睡覺的人怎麽辦——男女二人使用眼神進行了一番無聲的有來有往的討論,他們的手懸在空中在敲門與不敲門之間猶豫不決,當他們終於鼓足了勇氣把手放在門上準備敲下去的時候,門卻從裏面自己打開了。

與他們一門之隔——現在應當說是一個門框之隔——的人是黑霧先生,是黑霧先生為他們打開的門,黑霧先生語氣溫和的說道:“實在是很抱歉,我在這裏等了很久,實在是等不下去了,我沒能堅持等到你們敲門。”

黑霧先生側身把夫婦二人讓進屋裏,然後他關上門,道:“這幾天每一天晚上都會有人過來,有男人也有女人,折騰到很晚,所以我沒辦法睡得早——如果只是女的過來就算了,男人過來待那麽久幹什麽,最氣人的是還有老頭子,這叫什麽事你說——小丫頭睡了?”

“我們看著孩子睡下了才過來的,”男人態度謙恭地說道,“這麽晚,實在是打擾了。”

“是呀,”女人也說道,“其實不應該打擾先生休息的,但是我們兩口子想了想,還是過來,主要是為了謝謝……”

黑霧先生擺了擺手把女人的話擋回肚子裏:“你們來幹什麽我知道,不用說,也不要說,說出來沒有意思——”

黑霧先生指了指桌子旁邊擺好了角度的兩只椅子道:“——你們坐,站在這裏幹嘛,站著說話你們不覺得不禮貌嗎?如果還把我當一回事,你們就趕緊坐下。你們看,剛剛好兩只椅子,我都準備好了,男左女右,快坐吧。”

夫婦二人就聽話的坐了下來,他們坐是坐下了,卻不敢太過於放松,他們的屁股只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放在凳子上,整個人還是有些忐忑。

黑霧先生自己搖晃著輪椅來到桌子旁邊,他擺弄著桌子上的茶具:“殘疾人,一個人生活總是有太多的不方便……你們要喝茶嗎?”

“不麻煩了,我們不渴。”夫婦二人忙著客套。

“還是喝點吧,哪有到別人屋裏說話一口水不喝的,又不是談事情,談事情也沒有說不能喝水,那樣就太公事公辦了,我不喜歡那種冷冰冰的沒有人味的感覺。”黑霧先生執拗地說,他動作飛快,一邊說著話一邊把兩杯冒著熱氣的茶水擺在兩人的面前,茶杯裏的水面只到杯子七分深度的位置,黑霧先生道:“茶半酒滿,有人說‘從來茶倒七分滿,留下三分是人情’,我覺得這是扯淡,其實說人話就是倒滿了你不好拿,喝的時候也燙嘴,這才是勞苦大眾總結的真正智慧——我這茶很燙,你們喝的時候一定小心一點點,沒辦法,水是瑤瑤那個小家夥燒的,她說熱水對身體好,非要把水坐在火上燒開了才高興,燒了那麽多水,結果我還是喝涼的。”

黑霧先生說著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兩人這才發現黑霧先生說的一點都沒有錯,他的杯子裏面甚至還浮著幾粒小小的冰。

“黑霧先生身體真好,我才三十多歲,但是已經沒辦法喝涼水了,總是害怕胃痛。”男人笑著讚美。

“也不是身體有多健康,我喝了其實也難受,”黑霧先生說道,一邊說一邊手在自己身上比劃,“你看,水從嗓子裏進去,這邊是胃,順著食道下去,要經過心臟和肺。小家夥在這一點上說的沒錯,人的身體本身是熱的,熱水下去可以溫潤人的身體,沒有受到刺激人的心臟和肺都會很健康。肺管理人的呼吸、心臟制造我們身體裏流淌著的血,這兩個內臟健康了我們人的身體就會很棒——這是你們教給他的吧?不得不說你們是很好的父母。”

夫婦含蓄的笑了笑,這世界上沒有當父母的不會歡喜別人誇讚他們的孩子。

女人謙遜道:“其實是她自己肯學,這孩子,從小就讓人省心。”

黑霧先生道:“那還是你們教育的好。孩子剛生下來會什麽東西?說白了就是模仿。大人什麽樣,孩子長大了就是個什麽樣,差不了太多。由小見大,我老是說我不喜歡小孩,其實我是不喜歡那些小孩家裏的大人。瑤瑤這孩子就不錯,所以我才願意留時間見你們……話說回來,其實應當表示感謝的人是我,你們家裏只有瑤瑤這一個寶貝疙瘩,結果這幾天沒日沒夜的照顧我,她一定累壞了。”

“這也是孩子應當要有的歷練,”男人說道,“孩子自己也挺開心,明明是個小懶蟲,天天回到家裏還不停地跟我們念叨黑霧先生今天又跟她上課了,教了她一些什麽道理,說的有聲有色的,真是……哈哈。”

黑霧先生道:“還有這麽一出?那還真是有趣,可惜我見不到……對了,血家人滿門都是幹殺手營生的,那麽血先生和血太太?”

男人忙道:“我也是的,我妻子以前沒過門的時候做過一段時間,我們結婚以後她就不做了,我不想讓她做這個。”

女人點了點頭道:“是這樣的,其實比他說的還早,我們倆還沒結婚的時候他就已經勸過我不讓我做了。”

黑霧先生註意到,女人在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目光完全註視著男人,她的眼睛裏有一種無發被一切力量遮蔽的看似晦暗實則奪目耀眼的光芒。

黑霧先生道:“那麽想必血先生的技藝一定很高,你要一個人養活全家。”

男人有些慚愧地說道:“實不相瞞,要論吃飯的手藝我其實差的不得了,年輕時候家族內部會對我們進行考核,幾乎每一年我都是勉強過關。這些年有了妻子孩子,顧慮大了就連稍微大一點的單子都不敢接,我這個人沒有出息,每年就只接那麽幾個任務,以至於現在家裏只能維系一下正常的生活了——冉兒倒是很厲害的,她年輕時候總是前幾名的好成績,可是我總不能讓她去冒險。”

黑霧先生道:“這樣可有些危險。據我所知,按照你們血家的規矩,等有朝一日你們夫婦倆死掉了,或者這血家換了家主,你們家的地位怕是要再往下掉一級……血瑤瑤一點本事都不會,等她長大了肯定受欺負——你為什麽不讓你妻子接著做事,難道你也有不許女人拋頭露面的思想?”

男人忙道:“不是這樣的!我妻子她比我更忙更累,她既是妻子,又是母親,她有兩份責任了,平時照顧家裏那麽多瑣碎的事情,我光是想一想頭都大,她卻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的井井有條——她該是花了多少心力?我哪裏還有臉面讓她再多幹事情。”

血冉——也就是血瑤瑤的母親、那男人的妻子——伸手輕輕拽了拽男人的衣襟沒有說話,黑霧先生卻能敏銳地發現她眼角稍微有一點點紅了。

黑霧先生點點頭表示讚許,然後問道:“還不知道血先生姓名?”

男人道:“血棘,荊棘的棘。”

“好名字。”黑霧先生道,“敞開天窗說亮話,我很喜歡跟你們這樣的人打交道,血瑤瑤是你們的孩子,剛巧我又很喜歡這個小孩子,我不能看著你們家以後在血家的地位掉下去……”

“先生,我們夫婦沒有這個意思……”血棘急忙解釋。

“我知道,我相信你們倆的人品,你們有沒有這個意思都不重要,我有這個意思就足夠了。”黑霧先生笑著說道,“血瑤瑤這個小丫頭只告訴你們好的沒跟你們說不好的,她一定沒告訴你們黑霧先生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熱鬧。”

夫妻兩個人對視一眼,他們這幾天聽女兒說的最多的事情是黑霧先生決定的事情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更改,更何況黑霧先生確實是一番主動地善意,如果這樣都不接受的話未免顯得自己太不食人間煙火了,於是他們點了點頭,充滿感激地說道:“那就多謝黑霧先生了,我們一家人感激不盡。”

黑霧先生擺手道:“感謝的話不必說,也最好不要說,我不喜歡。我曾經說過,世間舉凡所謂善意,多是居高臨下的憐憫。這句話我也教給過瑤瑤,但是你們放心,我這個時候說出來這個並不是意思說我就對你們就是居高臨下了,我是怕你們這樣去想特地解釋給你們聽。你們看,人是會變的,不管你是不是承認,人終於是都會變的,對不對?”

夫妻倆不明白黑霧先生想要表達什麽,但是黑霧先生是大人物,是他們再強大幾千倍幾萬倍都沒辦法違拗的大人物,更何況這個大人物眼下是對他們家報以友善的態度的,黑霧先生不論說些什麽他們當然就要聽著,於是他們在遲疑了一瞬間之後跟著點頭。

黑霧先生道:“時光是無情的一切,兩個人活在世界上,活在一起,不管曾經是否把彼此放進自己的手,不管曾經是不是都抱有無話不說的認同感,變了都是變了。然後一個人變的孤僻,另一個人變的冷漠,然後兩人相去愈行愈遠,最可怕的是當事實擺在面前了,一個人用冠冕的借口粉飾,另一人無聲無息的否定或者認同……當然這都沒有什麽,人生頭二十年的事情是走過去了的煙火,好看嗎?都好看,好看當然是好看了,我是這麽覺得的,你們想必也不會不認同對吧?”

血棘與血冉兩夫婦都覺得自己可能大致捕捉到了一點黑霧先生話裏隱藏著的意思,他們放在桌子下面的手默默地牽在一起,給予著對方以力量。

黑霧先生發出欣慰的笑聲,他整個人向後靠,把自己放松在不論怎麽坐著都不會舒服的輪椅裏面,他長出一口氣,說道:“你們看,我就是喜歡跟聰明的人交流,當然前提是聰明人跟你的觀念一致,這樣你就很舒服。”

兩夫婦溫暖的笑,他們把桌子下的手拿到桌子上面來,說道:“謝謝先生的點撥,我們是一定不會變的。”

黑霧先生道:“不要這麽見外,感謝的話還是盡可能少說一點的好,太生分了,咱們今天這只是閑聊而已,閑聊你們懂嗎?說起閑聊的話,我倒是有一些問題,剛才血太太說過,在你們結婚之前他就勸過你讓你不要當殺手,但是實際上血太太你是結婚以後才金盤洗手的,也就是說婚前都是拒絕的,這是為什麽呢?”

血冉遲疑了一下。

黑霧先生問道:“是家裏面有別的人?”

血冉點了點頭,血棘道:“內子有一個小她十三歲的弟弟。”

黑霧先生道:“那完全可以把小孩子帶到你們家裏嘛,你結婚的時候他多大?”

血冉道:“我是十八歲的時候出嫁的。”

黑霧先生道:“那他就才五歲……也不是很大嘛,難道是血先生你不肯讓小舅子住過來?”

血冉忙道:“不是這樣的,是弟弟不願意……”話到一半她自己眼眶突然紅了。

血棘安撫了一下妻子,接過話頭來說道:“是這樣的,我們血家很少有姑娘二十四五歲之前嫁人,這跟外人很不一樣,因為我們當殺手的知道,女人只有到了那個年紀身體才基本上接近巔峰狀態,早一些的話難免會傷到氣血筋骨,所以那時候冉兒十八歲並不適合和我結婚,她弟弟也就不同意一起到我家裏來。”

黑霧先生感嘆道:“五歲就能有這種見識?少年早慧。”

血棘道:“何止是早慧,我自己雖然資質愚鈍,但不是我吹噓,在那段時間裏面內子一家兩口人其實是靠著她弟弟支撐著的!”

“假的吧,”黑霧先生道,“五歲大的孩子能做什麽?照顧自己都費勁,還搭上一個十八歲的姐姐?”

血棘道:“這都是真的,她弟弟怎麽說呢……”血棘想了想,然後壓低了聲音有點神秘地說道:“簡直就是神仙。”

“哈。”黑霧先生笑了一下,“這麽厲害?”

黑霧先生問道:“但是你還是十八歲結婚了?怎麽回事?”

血冉控制住了情緒,說道:“是弟弟讓我抓緊時間出嫁的,他害怕我被外人欺負,說趕緊嫁人就有人替他照顧我。”

“替他?”黑霧先生道,“他不是挺厲害的麽?剛才怎麽說的來著?神仙?”

血棘嘆氣道:“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因為內子十八歲那年出了一場意外,小舅他……不幸去世了。”

黑霧先生道:“意外?十三年前血府是有一場意外,不過沒人死啊,你們家三十一個蠢貨掉到泥沼裏,是我救出來的。而且那時候瑤瑤都有三歲了,不可能是那一次,你結婚之前……再往前倒五年?沒聽說有意外啊!”

血棘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次意外只有小舅一人罹難。”

“天妒英才?”黑霧先生問,“天災麽?”

血棘道:“人禍。”

黑霧先生道:“人禍?誰殺的他?”

血棘看了妻子一眼,血冉吸了口氣然後說道:“先生來到血府以後有沒有見到過明天的那一對新人?”

黑霧先生道:“男的還是女的?男的我不確定,我不喜歡記男人。女的話我見過了,穿一身白小寡婦一樣,說話也沖得像塊冰疙瘩,長得倒是挺不錯,這也難怪,要想俏,一身孝。”

血冉道:“就是那個新娘子,她叫做血憫,是她殺的我弟弟。”

“不應該吧。”黑霧先生不信,“她看上去不大啊,那時候只怕倆人差不多?五歲小女孩殺了五歲小男孩?這是倆人過家家演家暴失手了?”

血棘道:“她比小舅大三歲多一點點,那年八歲。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兩個人好像是瘋了,我只記得那天兩個人沖到血府人最多的地方,當著所有人的面,兩個人都是一幅笑模樣,小舅說‘你殺了我吧’,血憫說‘好,我殺了你’,然後她當時手裏拿著一把裝著機關的鋸齒刀,她把刀刃貼在小舅肚子上,按動機括,整把刀彈出來從前到後把小舅給開了膛,所有的內臟都飛出來,好多最重要的臟器當時就碎的找不到了。”

黑霧先生咋舌:“這麽兇殘?”

血冉強忍著哭意道:“弟弟那時候還沒死透,他一直等到我趕到跟前,然後囑咐我趕緊結婚,越早越好,最好在他涼透之前就把婚結了,說完這些他才咽的氣。弟弟死去之後,血憫突然就不笑了,她慘叫了一聲就昏過去,直到三天以後才醒,醒過來之後她也不吃不喝不說話,就這麽的挨了四天,一直等到弟弟頭七那天,她沖進靈堂,搶走了弟弟的屍骨,親手埋葬了弟弟。”

黑霧先生問:“所以你是在頭七內結婚的嗎?”

血冉點頭道:“是的,弟弟是一邊笑一邊對我說的那些話,他是我的親弟弟,我了解他,他越是笑模樣說話其實越嚴肅,所以我當天下午就立即把婚給結了。”

黑霧先生道:“傷成那個樣子了還能一直笑到死……這已經不像是人,怕不是個魔鬼。”

19午夜(下)

血棘道:“誰說不是呢。那天的景象匪夷所思,直到今天我們這些少數知道這個事的人回想起來都覺得背上有股寒意。您剛剛也說了,對於一個五歲大點的小孩而言,重傷了還笑得出口這就已經夠嚇人了,其實還有更嚇人的,今天再想想當初的情景,他們兩個小孩的笑容也確實是有點怪。”

“皮笑肉不笑?”黑霧先生問道。

血棘道:“沒有那麽簡單,怎麽形容好呢……就好像是嘴上的每一塊肌肉都被人用繩子牽扯著那樣,他們自己也應該是有想笑的意圖,但是表情卻是被硬生生操作著做出來的。”

黑霧先生道:“我想不出來那是個什麽模樣。”

血棘嘆道:“說到底,我和小舅我們是一家人,我不覺得那有什麽,只是替小舅英年早夭惋惜難過,但是別人家就不一樣了,反正跟自己不相幹,他們說什麽的都有。”

黑霧先生問:“自己家人不是全部都血脈相通的麽,還能這麽幹?”

黑霧先生問完之後就好像立刻恍然大悟一般,他自言自語道:“都說兄弟鬩於墻外禦其侮,但那是有前提的,這一來是你們自己的家醜,二來你們血家強勢多少年了,哪裏還有外侮!”

黑霧先生又問:“那血兕呢?他那時候已經是家主了吧,他不管?”

血冉道:“父親事務繁忙……而且這事故也太離奇了,直到今天像他那樣見多識廣了也還是沒法解釋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黑霧先生道:“你這麽說我大概明白了一點,說白了,老家夥還是孩子太多,多一個少一個也不怎麽打緊。”

“不對,不是這樣的,弟弟雖然是我的親弟弟,但是論輩分來算他和血憫是同輩人,我要叫父親,他和血憫兩個人得叫爺爺。”血冉解釋道。

黑霧先生楞了一下,道:“你們血家可真是夠亂的——像這種事情,你們解決不了,為什麽不找我呢?”

血棘有些尷尬的清了清嗓子,說道:“那時候……黑霧先生還不是特別有名,所以……”

黑霧先生恍然道:“我記起來了。我是十八還是十九年前才出的道,發生這件事的時候這天下還沒有我。”

黑霧先生問道:“你們夫妻倆是出事當天結的婚對吧,那你們倆肯定不能給死者守靈了,殺人兇手如血太太剛才說的,她昏迷了三天,那麽是誰在守靈呢?”

血冉回答道:“沒有人守靈。”

“守靈的人都沒有?這也太慘了。”黑霧先生道。

血冉道:“這也是弟弟的意願,他不想有人守靈,他說他很煩別人哭哭啼啼的。”

“不對!他不是只來得及催你抓緊把婚結了麽,怎麽又有別的願望了?”黑霧先生問道。

“是這麽回事,”血棘道,“黑霧先生應當聽說過,我們血家的殺手有一種本事,能夠趕在死者屍體沒有涼透之前把死者的魂魄召出來,說一些簡單的話。”

黑霧先生道:“有所耳聞——那不是你們每次交單的時候都要用的手段麽,殺完人以後再把被殺的人找來,讓他親口確認是你們血家人殺掉的——只是這個人的魂魄被你們找回來以後就徹底墜入混沌,再也沒有輪回轉生的可能了……你們對自己家裏人也這麽幹?這算是侮辱死者了吧,多大仇?”

血冉道:“這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這麽做的,畢竟弟弟的死疑點太多,父親就不顧別人的反對招了弟弟的魂。”

“看這樣子是招成了,”黑霧先生道,“他讓你們不許守靈?”

血冉道:“弟弟的魂魄被叫回來之後,他根本沒有等我們提問,就自己說了五件事情,第一讓我們不許給他守靈,第二讓我們不許責怪血憫,第三讓我們以後萬事萬物順著血憫,第四告訴我們血家最大的危險要來了,要我們小心名字裏面帶棠字的,第五件……第五件就有點奇怪了,不像是弟弟能說出來的話。”

黑霧先生問道:“第五件事是什麽?”

血冉道:“第五件……第五件事是,弟弟說前面四件事裏面有一件事是錯的,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出是哪一件事他的魂魄就散了。”

黑霧先生問:“怎麽就魂魄散了?他自己散的,他不願意說?”

血棘解釋道:“是時間超過了,魂魄被強拉回來人世的時間有限,一般也就是十秒時間不到,小舅被叫回來的那次堅持了十五秒左右,已經算是很長的了。”

黑霧先生點頭道:“原來是這樣,這下可就難辦了對吧,兩邊信息嚴重的不對等,知道一切的那個人死的透透的,連搶救一下的必要都沒有,活著的人呢,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知,你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所以你們就只能按照你弟弟的要求一件一件的把事情都做了是吧?難怪那個女人那麽目中無人。”

血棘道:“畢竟小舅慘死,我們強行把他招魂回來讓他失去了轉世的機會,已經是犯了天大的錯誤,何況他說的前三件事也都不難辦……”

黑霧先生道:“所以你們幹脆就做了最容易的三件事,這樣第四件事不予理會也正好符合了第五件事的要求,妙啊。”

血棘道:“我們也知道這樣處置太過於愚蠢,但這也是無奈之舉,名字裏面帶有棠字的人天底下那麽多,小舅也沒有說是哪一個棠字,如果沾棠就算的話,血家人怕是要得罪全天下了。”

黑霧先生點頭道:“這樣也沒有錯,這樣的大難題擺在面前,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想出來一個更好的處置方法——受累再問一下,死人的魂魄被叫回來,是個什麽模樣的?是他生前的樣子,還是就是他的死狀?”

血棘道:“魂魄是看不到的。”

黑霧先生驚訝道:“看不到麽?我聽說有些人天賦異稟,天生陰陽眼什麽的,你們血家就沒有出過這種人?”

血棘道:“確實是看不見的,就算是陰陽眼也是一樣。這麽說吧,所謂魂魄,其實是咱們人類一廂情願的叫法,確切的說法應該是每個人特有的一些對這個世界的執念。有些人執念淡漠,即便被聚集起來了散掉的也快,有些人執念深刻,就比如說小舅,他就可以殘留的時間長一些。那麽既然是執念,也可以視作是一種願望,每個人都是個體,願望寄生在個體上面,那麽他們在這個宇宙裏就享有自己的位面,它們躲在他們自己的位面裏面,我們當然沒法看到它們。”

黑霧先生道:“所以說,你們對血閔招魂,是只聞其聲,並不見其形?”

血棘點頭道:“是這樣的。”

黑霧先生道:“我第一天到血府來的時候,瑤瑤推著我在花園裏面走,我遠遠地看見一個小山坡,瑤瑤說那裏有一座墳墓,但是我問她那是誰的墓她卻不知道。那是應該就是你弟弟的葬身之處吧?”

血冉點頭道:“是的。”

黑霧先生問道:“這麽說小姑娘不知道她有一個舅舅的事是吧?”

“是的。”血冉點頭道,“我們夫妻也一直沒敢告訴過她這件事情。”

“為什麽不讓她知道呢?”黑霧先生問。

血冉陷入了沈默,血棘替她答道:“頭七的那天,血憫闖進靈堂,她拆毀了棺材,奪走了小舅的屍骸,然後親手在小坡上面挖了坑安葬了小舅。她這個人霸道得很,整個血府近千人,她不許任何人上去一步,就連內子也只是每年能獲準過去一趟……瑤瑤這孩子您也知道,愛給人操心,如果讓她知道了,她又不能上去,只能是徒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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