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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上來說這是不對的，但是這是雇主委托我的一部分，所以我認為我有必要予以說明，免得大家覺得我剛剛才言之鑿鑿地教育過年輕一輩現在就違規操作。”
“我的雇主。”黑霧先生說道。
“他的名字。”黑霧先生故意把說話節奏放得很慢，好像是故意營造出某種戲劇裏才有的緊張刺激。
“叫——”黑霧先生拉長了說話的語調。
“好吧，看樣子說出來你們也不會認識他，因為就連我在這之前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人物。”黑霧先生突然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他用一種很無奈的語氣說道，“血閔，他叫血閔。你看你們真的不知道他。”
大家確實是聽到了一個非常陌生的名字，這名字的耳熟程度甚至不如今晚才進入大家視野的一個血府中普通的小姑娘血瑤瑤，人們從這名字中獲取到的信息除卻他也是個血家人以外一無所知。
甚至就連血家人自己內部都有很多人記不起這是個什麽人，他是不是存在過，是不是碰巧姓血這樣子。
絕大多數的人甚至把目光投向血憫。他們覺得費解，她不就是在這裏，為什麽還要遮遮掩掩。
“啊——”意外的產生往往就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血憫發出了淒厲的、聲嘶力竭的、讓人足以從一個字裏面就聽出她心中飽含了痛楚的哭泣著的哀鳴一樣的慘叫，和這一起發生的，是血瑤瑤母親突如其來的暈厥。
之前就有過一次異常反應的兩個女人再度成為全場焦點，她們的任何異常的反應總是來得如此得快並保持了驚人的同步。人們去看血家其他有代表性的人物：血老爺子臉色陰沈著一看就有事情；血頡看著自己的妻子，眼睛裏面只有畏懼和詫異的神采。
血家的人們的態度也開始變得千奇百怪，年輕人都是一頭霧水，中年人多數與他們相同，另一些皺著眉頭正用力地思索著事情，老年人也基本如此，只有為數不多的一部分或多或少地有了明悟，他們沒有人現在能夠高興得起來。
“雇主說聽到他的名字有些人一定會發瘋，囑咐我如果不想被嚇到的話能不公布就不要公布了。其實他不知道，近距離觀察不相幹的人不痛快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樂在其中呢。”黑霧先生對發生的離自己如此近的變故視而不見，他無動於衷地說道。
“你就不要再說風涼話了。”血瑤瑤氣鼓鼓地說道，“暈倒的人是我媽媽。”隨後就手忙腳亂地參與到照顧自己母親的混亂當中。
黑霧先生很無所謂地攤手、聳肩。他微微偏過頭，像是在用餘光看那孤零零的一家人，又像是在看那個發著瘋的女人。大概他的視野被小姑娘並不寬廣的後背擋住了，他很快就將頭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上，那邊他能夠看得見的人有鞠傑、血老爺子和其他一些不相幹的。
鞠傑已經放下了筷子不再吃東西，他端坐在那裏就像是一尊木頭刻成的雕像。
血瑤瑤的母親終於蘇醒了，新娘子也漸漸不再吵鬧，她的聲音因為過度的喊叫聲變得嘶啞，她癱坐在地上，長長的頭發四散著在地面鋪開，人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夠聽見她哭泣的聲音：“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血瑤瑤不知道那個名字是什麽意思、代表著誰，她甚至是今天才第一次聽見，但是她卻看得出，這個名字具有著非同尋常的魔力，輕而易舉的就讓自己的媽媽和很厲害的憫姐姐感受到痛苦。血瑤瑤擔憂且有些畏懼地小聲問母親：“媽媽，血閔是誰呀？”
母親的嘴在顫抖，她發出只有他們一家三口才能聽見的細小的聲音：“那是舅舅。”
於是生長了十幾個年頭的小女孩第一次得知，自己曾經有過父母之外的親人。
“很抱歉給你們家的人帶來了這樣大的……困擾。但是我還是必須不近人情地繼續我的工作。”黑霧先生的聲音響起，“你們有你們的難處，我也有我的煩惱。我害怕再這麽耽擱下去就要天亮了，你們知道我是一貫不會把工作拖到第二天的，這樣會嚴重影響我的口碑……嗯……情感上我這麽做似乎不大合適？但是你們對我而言只不過是沒有利益糾葛的過客，而且我沒有情感。”
沒有人表示反對，眾所周知，黑霧先生從來不和人家商量，他的話用任何語氣說出來想要表達的意思從來都只有通知一種。
小姑娘也沒有吭聲，她覺得這其實是有關系的——那個叫血閔的人是她的舅舅，而他又是雇傭了黑霧先生的人——但是她沒有說，說了能有什麽用呢？
“現在是第二步。”黑霧先生用一絲不茍的語氣開始說話，“我的雇主要我講出他是怎麽雇傭我，以及雇傭我來這裏幹些什麽。原則上這都是不太合規矩的事情，但是你們懂得，他既然這樣要求了……必須是金主說什麽就是什麽的，人家花錢了嘛，唉，真是錢難賺，屎難吃。”
飯桌上提到屎是非常不合時宜的，有些人於是放下了筷子，但是他們不敢有任何的意見，因為提那個字的人是黑霧先生。
坐在二樓那邊的黑霧先生說起了故事，幾千個人的大廳裏面回蕩著他一個人的聲音，他說的故事發生在不久之前：
“那是大概……半個月，不，應當是二十天之前的晚上，沒錯，是六月十五日。”
——所有混跡在這個社會上的人都知道，有一個非常厲害，做任何事情不論繁瑣、不論難易都保持著必勝概率的人，叫黑霧先生。
你有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嗎？去找黑霧先生吧，他會給你幫忙的。
黑霧先生是男人還是女人？不知道。
黑霧先生是老人還是小孩？不知道。
黑霧先生是好人還是壞人？這重要嗎。
那他住在哪裏呢？他沒有自己的家，但是你不管在哪裏都可以找得到他。
到野外去、到鄉下去、到任何人煙稀少的地方去，找一間沒人居住的屋子，隨便木頭的、石頭的、泥巴的都可以。你晚上過去，記得要點上一根蠟燭，然後看到哪個角落光照不到了，就扔一點錢過去，多少錢無所謂，只要你的錢是完整的、幹凈的——如果所有角落都被光芒照射到了，那就把錢放在蠟燭底下——然後你走出去，回自己家裏睡一覺，第二天白天的時候黑霧先生就一定會上門找你。
不是沒有人試圖違反過游戲規則，只是試圖主動找到黑霧先生住所的人都無一例外的失敗了。
但是六月十五日的那個晚上，大概是淩晨四點左右第一束陽光還沒出現的時候，黑霧先生從睡夢中突然醒來，他很少會在這個時間睡醒，所以這時還有著困意。
黑霧先生合上雙眼，過了很久都沒法睡著，因為他的頭腦很清醒地告訴他，他的床邊有人。
黑霧先生從床上坐起來，說道：“我現在睡不著了。”
床邊的人整個人都站在黑暗裏，僅僅憑借淩晨四點昏暗的光你絕對沒法看到他的一點點輪廓，所以黑霧先生根本都沒有去看他。
那個人說道：“因為你的身邊有一個人，你剛好不認識他。”
黑霧先生道：“應該沒有人能找得到我才對。”
那人道：“但是我找到了。”
黑霧先生道：“所以呢？你要幹什麽。”
那人道：“我要委托你辦件事。”
黑霧先生道：“找我辦事就應該遵守我的游戲規則。”
那人道：“游戲規則？”
黑霧先生道：“不知道的話就應該去問。我看你既不是傻子，也不是啞巴，更不是聾子。”
那人道：“可是我付不起錢。”
黑霧先生道：“我要的錢不多，只要是完整的、幹凈的就可以。”
那人道：“我一毛錢都沒有。”
黑霧先生道：“想不到你是個窮光蛋。”
黑霧先生揮了揮手，屋子裏的燈就點亮起來，但是黑霧先生還是看不清這個人，他只能依稀辨別出來這個人有著人的輪廓，而他作為人的其他部分卻全都是透明的。
黑霧先生問道：“我為什麽看不見你？”
那人道：“只有聰明人才能看到我。”
黑霧先生點頭道：“原來我是笨蛋。笨蛋不會給聰明人做事。”
那人道：“你會答應的。”
黑霧先生道：“不，我不會，你沒有錢。”
那人道：“但是我找到你了。”
黑霧先生道：“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你是在威脅我？威脅是沒有作用的。”
那人道：“我會每一天都過來。”
黑霧先生道：“然後呢？”
那人道：“你就每天都必須這個時間醒，你的睡眠時間就會變少，久而久之你的頭發就會掉光。”
黑霧先生楞住了，那個人沒有催促他，反倒是好像有一個坐下的動作，他坐在了地上。
黑霧先生又揮了揮手，屋子裏的燈就又滅掉。黑霧先生無奈的說道：“好吧，我答應了，你要讓我做什麽？”
那人道：“你看你還是答應了。”
黑霧先生“哼”了一聲。
那人道：“你是不是收到過一張血家人給你的請柬。”
“那是半個月前的事情。而且我也沒辦法給你，”黑霧先生道，“因為我剛拿到手就已經丟掉了。我從來不會參加這種無聊透頂的社會活動。”
那人道：“我要你去。”
“就這樣？”黑霧先生問道。
那人道：“當然不是。你先去，然後要想辦法讓他們推遲到七月五日。”
黑霧先生道：“我猜肯定不會就這麽簡單。”
那人道：“七月五日結束之前，你要把發生的事情幹掉。”
黑霧先生道：“聽上去你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那人道：“是的。”
“我是不是可以這麽理解，”黑霧先生道，“你在開玩笑？我不喜歡這種沒有誠意的事情，或者說，我很厭惡。”
那人笑了起來，道：“告訴他們我的名字吧，我叫血閔。聽到這個名字他們會瘋掉的。”
——“是他告訴你他叫血閔的?”
問話的人是血憫，她突然擡起頭看著黑霧先生，她的眼睛是通紅的，眼睛裏密密麻麻布滿著血絲，臉更加顯得無比蒼白。她的神情中此時正帶著迫切和令人心悸的威嚴。
“幸虧我的故事到這裏算是勉強講完，不然大家就要有意見了。”黑霧先生笑著說道。
然後他註意到了血憫那不容人所忽視的神情。他自認是見到過這個女人的各種樣貌的，他見過她頹喪的樣子，他見過她癲狂的樣子，他見過她漠然的樣子，他本來覺得這個女人生來就是這樣的。
但是現在黑霧先生從血憫身上看見了熾熱的希望的種子。
原來她也是向往著朝陽的。
於是黑霧先生對於血憫，就突然有了區別於白天時候的另一種感情。如果說白天他通過認知血頡，感受到的是血憫的堅強與韌性，從而有了敬重的態度。那麽現在黑霧先生開始感到好奇，他有了了解另一個人的打算。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血憫站起身，非常迅速地幾步來到黑霧先生面前：“你知不知道他死了？他的屍骨已經寒了。”
“我不知道。起碼在幾分鐘之前我不知道。”黑霧先生交叉著十指，“其實你有沒有想過這麽一種可能……很多傳說故事裏面都出現過的那種很庸俗很老套的劇情，就是你以為他死了，其實他說不定大難不死，一個人茍且偷生什麽的。”
“不可能的。”血憫表情怪異的笑了笑，她雖然是在笑，表情裏面卻充滿了快要溢出來的悲傷情緒。
“不能說的這麽武斷……”黑霧先生道。
“不，黑霧先生。您願意聽我說兩句麽。”說話的人是血瑤瑤的母親。
黑霧先生的話被人打斷了，這大概還是第一次。
黑霧先生是一定會瘋狂報覆的吧。人們心裏這樣想。
但是黑霧先生沒有。他先是看了那個打斷了他說話的女人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看血瑤瑤。他看的時間在旁人看起來是如此之久，然後黑霧先生點了點頭：“說吧，盡量快些。再這樣下去天就要亮了。”
於是血瑤瑤的母親說道：“從血緣上說，我是您說的那個血閔的姐姐……我說的話，您應該是肯信的吧。”
“信。”
血瑤瑤的母親說道：“憫兒能說的那麽肯定，是因為……”
“哢吧”一聲，血老爺子掰斷了自己壽星椅子上的扶手，聲如洪鐘：“女兒！你不要說。”
“讓她說。”黑霧先生道。“我要聽。”
血瑤瑤的母親看了自己父親一眼，有些猶豫，終於還是張口說道：“憫兒說弟弟死了，弟弟就是死了，她比別的人都更有發言權……因為弟弟是她親手殺的，也是她親手埋的。她本來不叫血憫，是她為了心裏永遠想著弟弟，心裏有血閔，她才改名叫血憫的！”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偌大的大廳裏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後血老爺子起身，掄圓了把自己的椅子砸碎在地上。
07墳塋（上）
喘息的老人像是一只受了傷的獅子。
黑霧先生斜著腦袋，饒有興致的問道：“怎麽突然生這麽大的氣？”
老人劇烈的喘息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我說了，女兒，我不要你說。”
黑霧先生點頭，他用一根手指點著自己的頭，說道：“但是我的腦子告訴我，他想要聽，你說這怎麽辦才好。”
老人楞住了，他的怒火在這一瞬間就像是被大雨給澆熄滅掉。他拉過一張空著的椅子垂頭喪氣的坐下來，渾身的力量仿佛伴隨著剛才砸掉椅子的動作揮霍一空。
“我老了。”老人說道。
“那麽，”黑霧先生轉過頭來面對著血瑤瑤的母親，“請繼續。”
女人搖了搖頭，不肯再說了。
黑霧先生笑了起來：“我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老人家發話了嘛。當然你不說我們了解到的也已經夠多的了……照這麽說的話，今天故事的主角，我們的新娘子，她是一個殺人犯，身為死者家屬的你們為什麽不把她抓起來？”
黑霧先生拋出一個問題，然而他壓根沒有給別人回答的機會，就自己接著說道：“我才沒興趣知道你們當初是怎麽想的，這關我什麽事啊。我想這應該絕對不會是什麽伯仁非我所殺卻因為我死掉這樣的爛大街的、愚蠢透頂的故事，因為你們剛剛才說是親手——兩個親手，先親手把人殺死，然後親手埋掉，按照我的猜測恐怕這中間你你都不允許另一個人參與進來，我的天吶新娘子，你是魔鬼嗎？”
黑霧先生大聲的叫道：“你們看看，這就是我說的可怕的人性。”
血憫目光灼灼的看向他，後者毫不在乎。
突然黑霧先生又開始說話了，他的聲音從亢奮的語調急轉而下變的低沈，似乎是在質疑著自己：“你們說你殺死了血閔這個人，說的信誓旦旦。而讓我來到這裏的那個人自稱血閔，他還有意引導，要我把他的身份告知你們。由此可見，他口中的血閔，和你們口中的血閔，一定是指的同一個個體。”
“這樣的話，情況就分成這麽幾種，問題出現了。”
“第一，他在說謊。”黑霧先生說道，“如果你們說的事情是真的，他在說謊。就是說血閔確實已經死掉，而他則有可能是血憫、有可能是血兕、有可能是小姑娘的媽媽，總之有可能是知道血閔死掉這件事情的任何一個人。他找我其實是有別的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第二，你們說謊。”黑霧先生道，“如果你們說的事情是假的，他就是血閔。就是說他從你們身上遭遇到了對他而言比被‘殺死’這種事情更可怕、更沒有辦法予以應對的邪惡作為，他讓我來做的其實是對付你們。”
“第三，你們都說了謊。”黑霧先生道，“你們雙方都騙了我。你們做了比謀殺還要惡毒的事試圖掩蓋，而他只是碰巧知道這個事或者幹脆是你們當中某個包藏禍心的個體？真正的血閔是生是死不具備任何意義，最好的結果是他想要借我的手來讓除了他以外的人一個個永遠閉嘴，最壞的結果是我扮演的是魚鉤的角色，至於釣出什麽來，一只魚鉤幹嘛要知道那麽多？”
“第四，你們都說的是真話。”黑霧先生道，“就像所有低俗小說裏的橋段，你們是確實殺死了血閔，或者說是你們以為自己殺死了血閔，而血閔事實上還活著並且找到了我。這種情況是最惡劣的沒有之一，他要我來搞你們這一點毋庸置疑，我搞死了你們他大仇得報可是你們畢竟和他血濃於水，我沒搞死你們反倒促進你們冰釋前嫌你們也不會感激我，說破大天去夾在中間的刀子最討人厭，我就是這麽個費力不討好的命。”
黑霧先生一把抱住自己的頭，十分沮喪的說道：“錢難賺，屎難吃……我這一次連錢都賺不到……”
“黑霧先生，幹咱們這一行的規矩，不許對雇主說三道四，這可是你說的話。”血頡找到了機會，笑著提醒道。
“你可趕快算了吧，”黑霧先生不耐煩地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我現在都被人家當槍使了，幹活也要走走腦子，旁人問你買你的命你賣不賣……”
突然間他楞住了，他扭頭看著血憫：“你花海中間的那個墓，是給他的？”
血憫也是一楞，轉眼她就突然好想聽明白了什麽，扭頭飛奔下樓，來到大門前的時候她也不管不顧外頭是個什麽樣的情景，打開門就沖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的見，她是踩在海水上面奔跑著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眼球都跟著她移動，無窮無盡扭動盤旋著的觸手朝她擠壓過去。
黑霧先生拍了拍血瑤瑤的手臂：“走，跟上去！”
血瑤瑤立刻站起來推著他下樓，鞠傑也跟著——他身體不好，但血瑤瑤推著輪椅走想要快也快不起來。
他們來到大門口的時候無數人也鬧哄哄的跟過來，黑霧先生吼道：“有本事的人就跟上，不要那麽多人，那邊站不開。”於是絕大多數就都留在了屋子裏。
最後只有遠遠不到一百人的隊伍一起走出大廳。他們踩在了暗紅色的海水上，海水看上去很深，幽暗的紅色更加放大了這種阻斷著視野的魔力，按照常識他們本應該是掉進水裏去的，可是他們卻能夠好好的站立在水上面，腳下傳來的就是站在沙地或者是某種十分堅韌的膠狀物質上，那是一種如此玄妙的感覺。
大家在血瑤瑤和黑霧先生的帶領下往那個只是聽他們說的，長滿了無義草的小坡的方向走。血憫早已經跑的看不到身影了，他們行走在無盡的眼球凝視和令人想要嘔吐的、黏糊糊的觸手包圍中間，除此之外還有帶著鮮血腥味的濃重的霧氣，這讓他們步履維艱。那些觸手在試圖接觸他們，在觸碰到他們裸露在外的皮膚的時候會帶給他們一種熾熱的難以忍受的尖促的灼痛感或是讓人感到麻木的冰冷，但是在他們感受到這種異常之前那些觸手就比他們的反應還要更為敏銳的迅速遠離了他們，這讓他們於是有了到底是真的感受到了苦痛、還是說這只不過是自己想象中應該可能存在的感覺的一種自我認知上的懷疑。
如果放在平時的時候——他們大多數人都這樣在心裏想——如果放在平時的時候，他們都是厲害的人物，他們有超凡脫俗的戰鬥技巧和華麗炫目的獨特技藝，他們對於這種奇異的邪魔外道一樣的存在當然沒有道理畏懼，他們無所謂知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麽，感到疑惑的話只要消滅掉就可以了，死掉了躺在地上的屍體是不會給人制造麻煩的。
但是眼下人人都知道這不是平時的時候了，他們失去了他們能夠拿來耀武揚威的所有資本，他們現在和鄉下普普通通過活的老農沒有任何區別，甚至說在某些身體方面的能力上他們還不如後者。人群中的最強者是那個憑借吃人出名的年輕人，他再厲害又能怎麽樣呢？他的牙齒能夠咬得動那些黏糊糊的觸手嗎？
當人在走路的時候都要小心翼翼，人的微不足道的渺小就被無限制的放大。他們亦步亦趨，他們步步為營，當他們摸著黑終於來到那片小坡上的時候，他們看到早已經不知道來到這裏多長時間的血憫正安安靜靜的蹲坐在墓碑旁邊。
小坡上所有的無義草都在發著光，墓邊上的楓樹也發著光，每一條枝幹，每一片樹葉都閃著紅色的光芒，光與光的相互映襯使得它們的本身幾乎趨近於透明的玉石一樣的質感。
血憫看到了趕來這裏的眾人，她站起來臉上仍舊冰冷但帶著雀躍的神色，她叫道：“你們看，他就好好的在這裏，他沒有走。”
“那好吧，看樣子我是被一個無恥的混蛋欺騙了。”黑霧先生說道。
他朝著血憫招了招手，道：“讓我們離開這裏吧。”
血憫好像是點了點頭，但她沒有立刻就走過來。她蹲下去擁抱了那塊小小的墓碑，好像說了些什麽，然後這才提起裙角，小心地從那些沒有花朵生長的縫隙裏一點一點踩著走出來。
人們接二連三的走出那扇門，血憫走在最後，當她將那扇門鎖起來的時候她說道：“我再也不要到這裏來了。”
黑霧先生說道：“這裏應當用最好的大理石砌上墻，砌到非常高的地方才可以停下來，然後墻面要塗最貴、最光滑的塗料，上面再用鮮紅的永遠都不會褪色的墨水寫上‘進去的人是小狗’。”
血憫被逗笑了，她笑的時候眼淚也流出來。
幾十個人的隊伍回到待滿人的大廳裏，他們安然無恙，那些理論上應該出現在他們返回道路上的意外統統都沒有發生。人們蜂擁著將他們聚攏在最中間，就好像他們是已經出門幾個月擊殺了惡龍的勇士。
事實上他們僅僅是出門轉了一圈而已，這一趟可能花掉的時間連一刻鐘的時間都不到，但是這不妨礙他們向別人繪聲繪色的講述他們的所見與所聞。
血憫找了個沒有人的打擾的孤單的角落坐下，她自己給自己倒酒喝起來，沒多長時間黑霧先生也湊了過來，黑霧先生問道：“我能冒昧的問一個問題麽？”
血憫反問道：“你說呢？你自己都說了是冒昧的。”
黑霧先生道：“那好吧，看樣子你不同意。你和……血閔，你們是什麽關系。”
血憫笑了笑，道：“碰巧是一家人嘛，我和他只是碰巧認得，我碰巧殺死他，他碰巧被我殺死——這麽說你相信麽？”
血憫說著把一杯酒遞給黑霧先生，“信，幹什麽不信。”黑霧先生接過酒杯，“反正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隨口一說我隨便一聽，計較那麽多有的沒的幹什麽，知道的越多活著就越痛苦，何必呢。”
黑霧先生說完把酒杯放回桌子上。
“既然相信你為什麽不喝我給你的酒。”血憫問道。
黑霧先生指了指二樓上面，說道：“你看那裏。”
血憫看了看二樓的方向：“那裏怎麽了？”
黑霧先生道：“那個成為你丈夫的男人。剛才出門去的時候他沒跟著一起走，我說來有本事的，他沒來。說他是沒本事的有人相信？這話拿來騙鬼都沒有用。他為什麽不去，男人的那點自以為胸襟寬廣的花花腸子，幼稚的不得了。咱倆在這邊說兩句話的工夫，他偷偷摸摸用眼角往這裏掃了多少回了，他以為別人都是瞎子啊……你看你看，又看過來了，嘖嘖嘖，我今天把酒喝了他能從二樓上頭朝下跳下來你信不信？”
血憫嘴角有微微的弧度：“我是今天的新娘子，新人敬客人酒，這是禮節。”
“不喝不喝不喝，我什麽時候守禮節過。”黑霧先生搖頭，“怎麽勸都不好使，我跟你講，我就是這麽一路人。”
黑霧先生說完就忙不疊的自己搖著輪椅遠離了這裏，他隱藏在霧氣後面的眼睛斜睨著看了身在二樓的血頡一眼，“切，小屁孩。”他發出不屑的一聲低語，然後往大廳正中央的地方過去。
“都別吹牛了。瑤瑤下來，快一點，抓緊時間辦正事。”黑霧先生高聲道，“再這麽下去天就要亮了。”
“看起來我必須對我今天做出的一次誤判致以歉意。”黑霧先生說道，他的說話引起了部分人的註意，那是一起與他出去過的那些人，“剛才咱們在外面，新娘子向咱們證明了血閔這個人——曾經存在過的人——現如今還好好的在那個墓裏面。咱們所有人都看到了，墓地是完好無損沒有被從外界進行過破壞的，於是我說了這樣的話‘看樣子我是被一個無恥的混蛋欺騙了’，我要為這一句話的不嚴謹向大家道歉。”
“為什麽要致歉？原因很簡單，因為那個自稱是血閔的人，他並沒有直接對我表達出有關於血閔沒有被血憫——也就是新娘子殺死這種事情的信息，那麽他就談不上騙了我。”
“我的結論應該進行一下修正，在我做出的四個推斷裏面，我們已經可以排除掉第二種和第三種假設，這樣才基本合理。”
黑霧先生舉起一只手掌來面對著大家，說道：“也就是說，現在只剩下兩種可能了，要麽他是個心懷不軌別有用心的壞人——這我才不會在乎。”
“要麽就是最不幸的那種情況，”他把手掌翻了個面說道，“我完了，你們也完了，我不能一個人倒黴。”
黑霧先生把雙手重重的擊打在一起，皮質手套之間發出“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黑霧先生說道：“當然了！我們得正視一個問題，新娘子的的確確用她的方法為我們證明了那是一座墳墓，並且以她的說法墳墓裏面是埋著人的，我們根據這個就可以果斷認為墳墓裏埋著的是血閔本人了嗎？這是這裏面第一個讓人感到矛盾的疑點。但是——”
“我又要說但是了，但是沒辦法，這種時候我必須要說但是。”黑霧先生道，他像是在斟酌用詞一般的放慢了語調，“我知道存在這樣一種既定的客觀事實，在任何一個場景，一大群人湊在一起，只要有一個人充當著大腦的情況下，有些人就會近似於主動地放棄掉思考這種本能。還有些人呢，則是在聽別人把事情分析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覺醒了自己身為主人公一樣的意識，然後一口咬死自己所認知的道理，死了也不松口。這兩種其實都不對。我知道，一定有人在這個時候會開始認為，新娘子在裏面扮演的是個不太光彩的角色。我不希望我的話影響你們自我判斷的能力，畢竟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最初始的財富。可是我不得不把我的觀點表達出來，我是相信新娘子的，起碼就憑剛才她的表現，我就沒有道理懷疑她，我願意給予她信任。”
有人問道：“那黑霧先生，你有什麽理由嗎？”
“理由？”黑霧先生說道，“不太有，我就是願意相信她。或者這樣說吧，可能這麽說能夠稍微好一些。她從我給出那個我自己都覺得模棱兩可的暗示的時候，她的一切的一直到我們一起離開那個小坡的時候的表現，都堪稱完美。我找不到破綻，無跡可尋！我認為只有真正把全部真心實意都付諸於某種事業上的時候，人才能做到那樣子合情合理。從邏輯上來說她就應該是那樣子才對啊，我的經驗叫我相信她的。”
“如果說有這樣一種可能性，一切都是新娘子演戲出來給我們看的。”黑霧先生說著把手伸進了面前的黑霧裏，看樣子是在摸著自己的下巴，“如果真是這樣子那就不得了了，我只能說，呵，女人。”
問話的那個人點著頭，若有所思的說道：“是這樣子。那黑霧先生，我也相信新娘子，我這麽說的話不算是人雲亦雲吧。”
黑霧先生點點頭，道：“不算。有人和我看法一致是一件很好的事。”
說完他突然笑了出來，他一邊笑著一邊說道：“我突然想到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是理由。我如果說就在剛才，我和新娘子在那邊的角落裏達成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往來，你們信麽？我也是男人，很少有男人是可以經受得住美女的考驗的。”
許多人笑起來，大夥都知道這是個調節氣氛的玩笑。
然而還是有人小聲的說了一句話：“信，你都這麽說了，還有什麽不信的。”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時候足以讓聽得到的人都呆住了。
沒有人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沒有人去留意這種事情。
黑霧先生好像沒有聽到，他在大家都在笑的時候陪著大家一起笑，等到大家的笑聲停下他也跟著停下來，然後他低聲說道：“今晚的時間不太多了，很快的大約也就是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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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雇主。”黑霧先生說道。
“他的名字。”黑霧先生故意把說話節奏放得很慢，好像是故意營造出某種戲劇裏才有的緊張刺激。
“叫——”黑霧先生拉長了說話的語調。
“好吧，看樣子說出來你們也不會認識他，因為就連我在這之前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人物。”黑霧先生突然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他用一種很無奈的語氣說道，“血閔，他叫血閔。你看你們真的不知道他。”
大家確實是聽到了一個非常陌生的名字，這名字的耳熟程度甚至不如今晚才進入大家視野的一個血府中普通的小姑娘血瑤瑤，人們從這名字中獲取到的信息除卻他也是個血家人以外一無所知。
甚至就連血家人自己內部都有很多人記不起這是個什麽人，他是不是存在過，是不是碰巧姓血這樣子。
絕大多數的人甚至把目光投向血憫。他們覺得費解，她不就是在這裏，為什麽還要遮遮掩掩。
“啊——”意外的產生往往就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血憫發出了淒厲的、聲嘶力竭的、讓人足以從一個字裏面就聽出她心中飽含了痛楚的哭泣著的哀鳴一樣的慘叫，和這一起發生的，是血瑤瑤母親突如其來的暈厥。
之前就有過一次異常反應的兩個女人再度成為全場焦點，她們的任何異常的反應總是來得如此得快並保持了驚人的同步。人們去看血家其他有代表性的人物：血老爺子臉色陰沈著一看就有事情；血頡看著自己的妻子，眼睛裏面只有畏懼和詫異的神采。
血家的人們的態度也開始變得千奇百怪，年輕人都是一頭霧水，中年人多數與他們相同，另一些皺著眉頭正用力地思索著事情，老年人也基本如此，只有為數不多的一部分或多或少地有了明悟，他們沒有人現在能夠高興得起來。
“雇主說聽到他的名字有些人一定會發瘋，囑咐我如果不想被嚇到的話能不公布就不要公布了。其實他不知道，近距離觀察不相幹的人不痛快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樂在其中呢。”黑霧先生對發生的離自己如此近的變故視而不見，他無動於衷地說道。
“你就不要再說風涼話了。”血瑤瑤氣鼓鼓地說道，“暈倒的人是我媽媽。”隨後就手忙腳亂地參與到照顧自己母親的混亂當中。
黑霧先生很無所謂地攤手、聳肩。他微微偏過頭，像是在用餘光看那孤零零的一家人，又像是在看那個發著瘋的女人。大概他的視野被小姑娘並不寬廣的後背擋住了，他很快就將頭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上，那邊他能夠看得見的人有鞠傑、血老爺子和其他一些不相幹的。
鞠傑已經放下了筷子不再吃東西，他端坐在那裏就像是一尊木頭刻成的雕像。
血瑤瑤的母親終於蘇醒了，新娘子也漸漸不再吵鬧，她的聲音因為過度的喊叫聲變得嘶啞，她癱坐在地上，長長的頭發四散著在地面鋪開，人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夠聽見她哭泣的聲音：“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血瑤瑤不知道那個名字是什麽意思、代表著誰，她甚至是今天才第一次聽見，但是她卻看得出，這個名字具有著非同尋常的魔力，輕而易舉的就讓自己的媽媽和很厲害的憫姐姐感受到痛苦。血瑤瑤擔憂且有些畏懼地小聲問母親：“媽媽，血閔是誰呀？”
母親的嘴在顫抖，她發出只有他們一家三口才能聽見的細小的聲音：“那是舅舅。”
於是生長了十幾個年頭的小女孩第一次得知，自己曾經有過父母之外的親人。
“很抱歉給你們家的人帶來了這樣大的……困擾。但是我還是必須不近人情地繼續我的工作。”黑霧先生的聲音響起，“你們有你們的難處，我也有我的煩惱。我害怕再這麽耽擱下去就要天亮了，你們知道我是一貫不會把工作拖到第二天的，這樣會嚴重影響我的口碑……嗯……情感上我這麽做似乎不大合適？但是你們對我而言只不過是沒有利益糾葛的過客，而且我沒有情感。”
沒有人表示反對，眾所周知，黑霧先生從來不和人家商量，他的話用任何語氣說出來想要表達的意思從來都只有通知一種。
小姑娘也沒有吭聲，她覺得這其實是有關系的——那個叫血閔的人是她的舅舅，而他又是雇傭了黑霧先生的人——但是她沒有說，說了能有什麽用呢？
“現在是第二步。”黑霧先生用一絲不茍的語氣開始說話，“我的雇主要我講出他是怎麽雇傭我，以及雇傭我來這裏幹些什麽。原則上這都是不太合規矩的事情，但是你們懂得，他既然這樣要求了……必須是金主說什麽就是什麽的，人家花錢了嘛，唉，真是錢難賺，屎難吃。”
飯桌上提到屎是非常不合時宜的，有些人於是放下了筷子，但是他們不敢有任何的意見，因為提那個字的人是黑霧先生。
坐在二樓那邊的黑霧先生說起了故事，幾千個人的大廳裏面回蕩著他一個人的聲音，他說的故事發生在不久之前：
“那是大概……半個月，不，應當是二十天之前的晚上，沒錯，是六月十五日。”
——所有混跡在這個社會上的人都知道，有一個非常厲害，做任何事情不論繁瑣、不論難易都保持著必勝概率的人，叫黑霧先生。
你有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嗎？去找黑霧先生吧，他會給你幫忙的。
黑霧先生是男人還是女人？不知道。
黑霧先生是老人還是小孩？不知道。
黑霧先生是好人還是壞人？這重要嗎。
那他住在哪裏呢？他沒有自己的家，但是你不管在哪裏都可以找得到他。
到野外去、到鄉下去、到任何人煙稀少的地方去，找一間沒人居住的屋子，隨便木頭的、石頭的、泥巴的都可以。你晚上過去，記得要點上一根蠟燭，然後看到哪個角落光照不到了，就扔一點錢過去，多少錢無所謂，只要你的錢是完整的、幹凈的——如果所有角落都被光芒照射到了，那就把錢放在蠟燭底下——然後你走出去，回自己家裏睡一覺，第二天白天的時候黑霧先生就一定會上門找你。
不是沒有人試圖違反過游戲規則，只是試圖主動找到黑霧先生住所的人都無一例外的失敗了。
但是六月十五日的那個晚上，大概是淩晨四點左右第一束陽光還沒出現的時候，黑霧先生從睡夢中突然醒來，他很少會在這個時間睡醒，所以這時還有著困意。
黑霧先生合上雙眼，過了很久都沒法睡著，因為他的頭腦很清醒地告訴他，他的床邊有人。
黑霧先生從床上坐起來，說道：“我現在睡不著了。”
床邊的人整個人都站在黑暗裏，僅僅憑借淩晨四點昏暗的光你絕對沒法看到他的一點點輪廓，所以黑霧先生根本都沒有去看他。
那個人說道：“因為你的身邊有一個人，你剛好不認識他。”
黑霧先生道：“應該沒有人能找得到我才對。”
那人道：“但是我找到了。”
黑霧先生道：“所以呢？你要幹什麽。”
那人道：“我要委托你辦件事。”
黑霧先生道：“找我辦事就應該遵守我的游戲規則。”
那人道：“游戲規則？”
黑霧先生道：“不知道的話就應該去問。我看你既不是傻子，也不是啞巴，更不是聾子。”
那人道：“可是我付不起錢。”
黑霧先生道：“我要的錢不多，只要是完整的、幹凈的就可以。”
那人道：“我一毛錢都沒有。”
黑霧先生道：“想不到你是個窮光蛋。”
黑霧先生揮了揮手，屋子裏的燈就點亮起來，但是黑霧先生還是看不清這個人，他只能依稀辨別出來這個人有著人的輪廓，而他作為人的其他部分卻全都是透明的。
黑霧先生問道：“我為什麽看不見你？”
那人道：“只有聰明人才能看到我。”
黑霧先生點頭道：“原來我是笨蛋。笨蛋不會給聰明人做事。”
那人道：“你會答應的。”
黑霧先生道：“不，我不會，你沒有錢。”
那人道：“但是我找到你了。”
黑霧先生道：“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你是在威脅我？威脅是沒有作用的。”
那人道：“我會每一天都過來。”
黑霧先生道：“然後呢？”
那人道：“你就每天都必須這個時間醒，你的睡眠時間就會變少，久而久之你的頭發就會掉光。”
黑霧先生楞住了，那個人沒有催促他，反倒是好像有一個坐下的動作，他坐在了地上。
黑霧先生又揮了揮手，屋子裏的燈就又滅掉。黑霧先生無奈的說道：“好吧，我答應了，你要讓我做什麽？”
那人道：“你看你還是答應了。”
黑霧先生“哼”了一聲。
那人道：“你是不是收到過一張血家人給你的請柬。”
“那是半個月前的事情。而且我也沒辦法給你，”黑霧先生道，“因為我剛拿到手就已經丟掉了。我從來不會參加這種無聊透頂的社會活動。”
那人道：“我要你去。”
“就這樣？”黑霧先生問道。
那人道：“當然不是。你先去，然後要想辦法讓他們推遲到七月五日。”
黑霧先生道：“我猜肯定不會就這麽簡單。”
那人道：“七月五日結束之前，你要把發生的事情幹掉。”
黑霧先生道：“聽上去你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那人道：“是的。”
“我是不是可以這麽理解，”黑霧先生道，“你在開玩笑？我不喜歡這種沒有誠意的事情，或者說，我很厭惡。”
那人笑了起來，道：“告訴他們我的名字吧，我叫血閔。聽到這個名字他們會瘋掉的。”
——“是他告訴你他叫血閔的?”
問話的人是血憫，她突然擡起頭看著黑霧先生，她的眼睛是通紅的，眼睛裏密密麻麻布滿著血絲，臉更加顯得無比蒼白。她的神情中此時正帶著迫切和令人心悸的威嚴。
“幸虧我的故事到這裏算是勉強講完，不然大家就要有意見了。”黑霧先生笑著說道。
然後他註意到了血憫那不容人所忽視的神情。他自認是見到過這個女人的各種樣貌的，他見過她頹喪的樣子，他見過她癲狂的樣子，他見過她漠然的樣子，他本來覺得這個女人生來就是這樣的。
但是現在黑霧先生從血憫身上看見了熾熱的希望的種子。
原來她也是向往著朝陽的。
於是黑霧先生對於血憫，就突然有了區別於白天時候的另一種感情。如果說白天他通過認知血頡，感受到的是血憫的堅強與韌性，從而有了敬重的態度。那麽現在黑霧先生開始感到好奇，他有了了解另一個人的打算。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血憫站起身，非常迅速地幾步來到黑霧先生面前：“你知不知道他死了？他的屍骨已經寒了。”
“我不知道。起碼在幾分鐘之前我不知道。”黑霧先生交叉著十指，“其實你有沒有想過這麽一種可能……很多傳說故事裏面都出現過的那種很庸俗很老套的劇情，就是你以為他死了，其實他說不定大難不死，一個人茍且偷生什麽的。”
“不可能的。”血憫表情怪異的笑了笑，她雖然是在笑，表情裏面卻充滿了快要溢出來的悲傷情緒。
“不能說的這麽武斷……”黑霧先生道。
“不，黑霧先生。您願意聽我說兩句麽。”說話的人是血瑤瑤的母親。
黑霧先生的話被人打斷了，這大概還是第一次。
黑霧先生是一定會瘋狂報覆的吧。人們心裏這樣想。
但是黑霧先生沒有。他先是看了那個打斷了他說話的女人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看血瑤瑤。他看的時間在旁人看起來是如此之久，然後黑霧先生點了點頭：“說吧，盡量快些。再這樣下去天就要亮了。”
於是血瑤瑤的母親說道：“從血緣上說，我是您說的那個血閔的姐姐……我說的話，您應該是肯信的吧。”
“信。”
血瑤瑤的母親說道：“憫兒能說的那麽肯定，是因為……”
“哢吧”一聲，血老爺子掰斷了自己壽星椅子上的扶手，聲如洪鐘：“女兒！你不要說。”
“讓她說。”黑霧先生道。“我要聽。”
血瑤瑤的母親看了自己父親一眼，有些猶豫，終於還是張口說道：“憫兒說弟弟死了，弟弟就是死了，她比別的人都更有發言權……因為弟弟是她親手殺的，也是她親手埋的。她本來不叫血憫，是她為了心裏永遠想著弟弟，心裏有血閔，她才改名叫血憫的！”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偌大的大廳裏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後血老爺子起身，掄圓了把自己的椅子砸碎在地上。
07墳塋（上）
喘息的老人像是一只受了傷的獅子。
黑霧先生斜著腦袋，饒有興致的問道：“怎麽突然生這麽大的氣？”
老人劇烈的喘息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我說了，女兒，我不要你說。”
黑霧先生點頭，他用一根手指點著自己的頭，說道：“但是我的腦子告訴我，他想要聽，你說這怎麽辦才好。”
老人楞住了，他的怒火在這一瞬間就像是被大雨給澆熄滅掉。他拉過一張空著的椅子垂頭喪氣的坐下來，渾身的力量仿佛伴隨著剛才砸掉椅子的動作揮霍一空。
“我老了。”老人說道。
“那麽，”黑霧先生轉過頭來面對著血瑤瑤的母親，“請繼續。”
女人搖了搖頭，不肯再說了。
黑霧先生笑了起來：“我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老人家發話了嘛。當然你不說我們了解到的也已經夠多的了……照這麽說的話，今天故事的主角，我們的新娘子，她是一個殺人犯，身為死者家屬的你們為什麽不把她抓起來？”
黑霧先生拋出一個問題，然而他壓根沒有給別人回答的機會，就自己接著說道：“我才沒興趣知道你們當初是怎麽想的，這關我什麽事啊。我想這應該絕對不會是什麽伯仁非我所殺卻因為我死掉這樣的爛大街的、愚蠢透頂的故事，因為你們剛剛才說是親手——兩個親手，先親手把人殺死，然後親手埋掉，按照我的猜測恐怕這中間你你都不允許另一個人參與進來，我的天吶新娘子，你是魔鬼嗎？”
黑霧先生大聲的叫道：“你們看看，這就是我說的可怕的人性。”
血憫目光灼灼的看向他，後者毫不在乎。
突然黑霧先生又開始說話了，他的聲音從亢奮的語調急轉而下變的低沈，似乎是在質疑著自己：“你們說你殺死了血閔這個人，說的信誓旦旦。而讓我來到這裏的那個人自稱血閔，他還有意引導，要我把他的身份告知你們。由此可見，他口中的血閔，和你們口中的血閔，一定是指的同一個個體。”
“這樣的話，情況就分成這麽幾種，問題出現了。”
“第一，他在說謊。”黑霧先生說道，“如果你們說的事情是真的，他在說謊。就是說血閔確實已經死掉，而他則有可能是血憫、有可能是血兕、有可能是小姑娘的媽媽，總之有可能是知道血閔死掉這件事情的任何一個人。他找我其實是有別的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第二，你們說謊。”黑霧先生道，“如果你們說的事情是假的，他就是血閔。就是說他從你們身上遭遇到了對他而言比被‘殺死’這種事情更可怕、更沒有辦法予以應對的邪惡作為，他讓我來做的其實是對付你們。”
“第三，你們都說了謊。”黑霧先生道，“你們雙方都騙了我。你們做了比謀殺還要惡毒的事試圖掩蓋，而他只是碰巧知道這個事或者幹脆是你們當中某個包藏禍心的個體？真正的血閔是生是死不具備任何意義，最好的結果是他想要借我的手來讓除了他以外的人一個個永遠閉嘴，最壞的結果是我扮演的是魚鉤的角色，至於釣出什麽來，一只魚鉤幹嘛要知道那麽多？”
“第四，你們都說的是真話。”黑霧先生道，“就像所有低俗小說裏的橋段，你們是確實殺死了血閔，或者說是你們以為自己殺死了血閔，而血閔事實上還活著並且找到了我。這種情況是最惡劣的沒有之一，他要我來搞你們這一點毋庸置疑，我搞死了你們他大仇得報可是你們畢竟和他血濃於水，我沒搞死你們反倒促進你們冰釋前嫌你們也不會感激我，說破大天去夾在中間的刀子最討人厭，我就是這麽個費力不討好的命。”
黑霧先生一把抱住自己的頭，十分沮喪的說道：“錢難賺，屎難吃……我這一次連錢都賺不到……”
“黑霧先生，幹咱們這一行的規矩，不許對雇主說三道四，這可是你說的話。”血頡找到了機會，笑著提醒道。
“你可趕快算了吧，”黑霧先生不耐煩地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我現在都被人家當槍使了，幹活也要走走腦子，旁人問你買你的命你賣不賣……”
突然間他楞住了，他扭頭看著血憫：“你花海中間的那個墓，是給他的？”
血憫也是一楞，轉眼她就突然好想聽明白了什麽，扭頭飛奔下樓，來到大門前的時候她也不管不顧外頭是個什麽樣的情景，打開門就沖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的見，她是踩在海水上面奔跑著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眼球都跟著她移動，無窮無盡扭動盤旋著的觸手朝她擠壓過去。
黑霧先生拍了拍血瑤瑤的手臂：“走，跟上去！”
血瑤瑤立刻站起來推著他下樓，鞠傑也跟著——他身體不好，但血瑤瑤推著輪椅走想要快也快不起來。
他們來到大門口的時候無數人也鬧哄哄的跟過來，黑霧先生吼道：“有本事的人就跟上，不要那麽多人，那邊站不開。”於是絕大多數就都留在了屋子裏。
最後只有遠遠不到一百人的隊伍一起走出大廳。他們踩在了暗紅色的海水上，海水看上去很深，幽暗的紅色更加放大了這種阻斷著視野的魔力，按照常識他們本應該是掉進水裏去的，可是他們卻能夠好好的站立在水上面，腳下傳來的就是站在沙地或者是某種十分堅韌的膠狀物質上，那是一種如此玄妙的感覺。
大家在血瑤瑤和黑霧先生的帶領下往那個只是聽他們說的，長滿了無義草的小坡的方向走。血憫早已經跑的看不到身影了，他們行走在無盡的眼球凝視和令人想要嘔吐的、黏糊糊的觸手包圍中間，除此之外還有帶著鮮血腥味的濃重的霧氣，這讓他們步履維艱。那些觸手在試圖接觸他們，在觸碰到他們裸露在外的皮膚的時候會帶給他們一種熾熱的難以忍受的尖促的灼痛感或是讓人感到麻木的冰冷，但是在他們感受到這種異常之前那些觸手就比他們的反應還要更為敏銳的迅速遠離了他們，這讓他們於是有了到底是真的感受到了苦痛、還是說這只不過是自己想象中應該可能存在的感覺的一種自我認知上的懷疑。
如果放在平時的時候——他們大多數人都這樣在心裏想——如果放在平時的時候，他們都是厲害的人物，他們有超凡脫俗的戰鬥技巧和華麗炫目的獨特技藝，他們對於這種奇異的邪魔外道一樣的存在當然沒有道理畏懼，他們無所謂知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麽，感到疑惑的話只要消滅掉就可以了，死掉了躺在地上的屍體是不會給人制造麻煩的。
但是眼下人人都知道這不是平時的時候了，他們失去了他們能夠拿來耀武揚威的所有資本，他們現在和鄉下普普通通過活的老農沒有任何區別，甚至說在某些身體方面的能力上他們還不如後者。人群中的最強者是那個憑借吃人出名的年輕人，他再厲害又能怎麽樣呢？他的牙齒能夠咬得動那些黏糊糊的觸手嗎？
當人在走路的時候都要小心翼翼，人的微不足道的渺小就被無限制的放大。他們亦步亦趨，他們步步為營，當他們摸著黑終於來到那片小坡上的時候，他們看到早已經不知道來到這裏多長時間的血憫正安安靜靜的蹲坐在墓碑旁邊。
小坡上所有的無義草都在發著光，墓邊上的楓樹也發著光，每一條枝幹，每一片樹葉都閃著紅色的光芒，光與光的相互映襯使得它們的本身幾乎趨近於透明的玉石一樣的質感。
血憫看到了趕來這裏的眾人，她站起來臉上仍舊冰冷但帶著雀躍的神色，她叫道：“你們看，他就好好的在這裏，他沒有走。”
“那好吧，看樣子我是被一個無恥的混蛋欺騙了。”黑霧先生說道。
他朝著血憫招了招手，道：“讓我們離開這裏吧。”
血憫好像是點了點頭，但她沒有立刻就走過來。她蹲下去擁抱了那塊小小的墓碑，好像說了些什麽，然後這才提起裙角，小心地從那些沒有花朵生長的縫隙裏一點一點踩著走出來。
人們接二連三的走出那扇門，血憫走在最後，當她將那扇門鎖起來的時候她說道：“我再也不要到這裏來了。”
黑霧先生說道：“這裏應當用最好的大理石砌上墻，砌到非常高的地方才可以停下來，然後墻面要塗最貴、最光滑的塗料，上面再用鮮紅的永遠都不會褪色的墨水寫上‘進去的人是小狗’。”
血憫被逗笑了，她笑的時候眼淚也流出來。
幾十個人的隊伍回到待滿人的大廳裏，他們安然無恙，那些理論上應該出現在他們返回道路上的意外統統都沒有發生。人們蜂擁著將他們聚攏在最中間，就好像他們是已經出門幾個月擊殺了惡龍的勇士。
事實上他們僅僅是出門轉了一圈而已，這一趟可能花掉的時間連一刻鐘的時間都不到，但是這不妨礙他們向別人繪聲繪色的講述他們的所見與所聞。
血憫找了個沒有人的打擾的孤單的角落坐下，她自己給自己倒酒喝起來，沒多長時間黑霧先生也湊了過來，黑霧先生問道：“我能冒昧的問一個問題麽？”
血憫反問道：“你說呢？你自己都說了是冒昧的。”
黑霧先生道：“那好吧，看樣子你不同意。你和……血閔，你們是什麽關系。”
血憫笑了笑，道：“碰巧是一家人嘛，我和他只是碰巧認得，我碰巧殺死他，他碰巧被我殺死——這麽說你相信麽？”
血憫說著把一杯酒遞給黑霧先生，“信，幹什麽不信。”黑霧先生接過酒杯，“反正我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隨口一說我隨便一聽，計較那麽多有的沒的幹什麽，知道的越多活著就越痛苦，何必呢。”
黑霧先生說完把酒杯放回桌子上。
“既然相信你為什麽不喝我給你的酒。”血憫問道。
黑霧先生指了指二樓上面，說道：“你看那裏。”
血憫看了看二樓的方向：“那裏怎麽了？”
黑霧先生道：“那個成為你丈夫的男人。剛才出門去的時候他沒跟著一起走，我說來有本事的，他沒來。說他是沒本事的有人相信？這話拿來騙鬼都沒有用。他為什麽不去，男人的那點自以為胸襟寬廣的花花腸子，幼稚的不得了。咱倆在這邊說兩句話的工夫，他偷偷摸摸用眼角往這裏掃了多少回了，他以為別人都是瞎子啊……你看你看，又看過來了，嘖嘖嘖，我今天把酒喝了他能從二樓上頭朝下跳下來你信不信？”
血憫嘴角有微微的弧度：“我是今天的新娘子，新人敬客人酒，這是禮節。”
“不喝不喝不喝，我什麽時候守禮節過。”黑霧先生搖頭，“怎麽勸都不好使，我跟你講，我就是這麽一路人。”
黑霧先生說完就忙不疊的自己搖著輪椅遠離了這裏，他隱藏在霧氣後面的眼睛斜睨著看了身在二樓的血頡一眼，“切，小屁孩。”他發出不屑的一聲低語，然後往大廳正中央的地方過去。
“都別吹牛了。瑤瑤下來，快一點，抓緊時間辦正事。”黑霧先生高聲道，“再這麽下去天就要亮了。”
“看起來我必須對我今天做出的一次誤判致以歉意。”黑霧先生說道，他的說話引起了部分人的註意，那是一起與他出去過的那些人，“剛才咱們在外面，新娘子向咱們證明了血閔這個人——曾經存在過的人——現如今還好好的在那個墓裏面。咱們所有人都看到了，墓地是完好無損沒有被從外界進行過破壞的，於是我說了這樣的話‘看樣子我是被一個無恥的混蛋欺騙了’，我要為這一句話的不嚴謹向大家道歉。”
“為什麽要致歉？原因很簡單，因為那個自稱是血閔的人，他並沒有直接對我表達出有關於血閔沒有被血憫——也就是新娘子殺死這種事情的信息，那麽他就談不上騙了我。”
“我的結論應該進行一下修正，在我做出的四個推斷裏面，我們已經可以排除掉第二種和第三種假設，這樣才基本合理。”
黑霧先生舉起一只手掌來面對著大家，說道：“也就是說，現在只剩下兩種可能了，要麽他是個心懷不軌別有用心的壞人——這我才不會在乎。”
“要麽就是最不幸的那種情況，”他把手掌翻了個面說道，“我完了，你們也完了，我不能一個人倒黴。”
黑霧先生把雙手重重的擊打在一起，皮質手套之間發出“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黑霧先生說道：“當然了！我們得正視一個問題，新娘子的的確確用她的方法為我們證明了那是一座墳墓，並且以她的說法墳墓裏面是埋著人的，我們根據這個就可以果斷認為墳墓裏埋著的是血閔本人了嗎？這是這裏面第一個讓人感到矛盾的疑點。但是——”
“我又要說但是了，但是沒辦法，這種時候我必須要說但是。”黑霧先生道，他像是在斟酌用詞一般的放慢了語調，“我知道存在這樣一種既定的客觀事實，在任何一個場景，一大群人湊在一起，只要有一個人充當著大腦的情況下，有些人就會近似於主動地放棄掉思考這種本能。還有些人呢，則是在聽別人把事情分析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覺醒了自己身為主人公一樣的意識，然後一口咬死自己所認知的道理，死了也不松口。這兩種其實都不對。我知道，一定有人在這個時候會開始認為，新娘子在裏面扮演的是個不太光彩的角色。我不希望我的話影響你們自我判斷的能力，畢竟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最初始的財富。可是我不得不把我的觀點表達出來，我是相信新娘子的，起碼就憑剛才她的表現，我就沒有道理懷疑她，我願意給予她信任。”
有人問道：“那黑霧先生，你有什麽理由嗎？”
“理由？”黑霧先生說道，“不太有，我就是願意相信她。或者這樣說吧，可能這麽說能夠稍微好一些。她從我給出那個我自己都覺得模棱兩可的暗示的時候，她的一切的一直到我們一起離開那個小坡的時候的表現，都堪稱完美。我找不到破綻，無跡可尋！我認為只有真正把全部真心實意都付諸於某種事業上的時候，人才能做到那樣子合情合理。從邏輯上來說她就應該是那樣子才對啊，我的經驗叫我相信她的。”
“如果說有這樣一種可能性，一切都是新娘子演戲出來給我們看的。”黑霧先生說著把手伸進了面前的黑霧裏，看樣子是在摸著自己的下巴，“如果真是這樣子那就不得了了，我只能說，呵，女人。”
問話的那個人點著頭，若有所思的說道：“是這樣子。那黑霧先生，我也相信新娘子，我這麽說的話不算是人雲亦雲吧。”
黑霧先生點點頭，道：“不算。有人和我看法一致是一件很好的事。”
說完他突然笑了出來，他一邊笑著一邊說道：“我突然想到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是理由。我如果說就在剛才，我和新娘子在那邊的角落裏達成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往來，你們信麽？我也是男人，很少有男人是可以經受得住美女的考驗的。”
許多人笑起來，大夥都知道這是個調節氣氛的玩笑。
然而還是有人小聲的說了一句話：“信，你都這麽說了，還有什麽不信的。”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時候足以讓聽得到的人都呆住了。
沒有人知道這聲音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沒有人去留意這種事情。
黑霧先生好像沒有聽到，他在大家都在笑的時候陪著大家一起笑，等到大家的笑聲停下他也跟著停下來，然後他低聲說道：“今晚的時間不太多了，很快的大約也就是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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