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8回險地尋墓碧心潭,取真跡驚現洞中鬼 (15)

關燈
蘭亭眾人竟是默然無聲,若說當日與西子大戰,挑戰浙江武林至尊之位,蘇嘯、岳陽等人毫不畏懼,然而,少林寺千年來武學泰鬥、武林至尊之位穩若泰山,卻非區區蘭亭可以撼動,且不說少林寺高手雲集,單是他國教之位,挑戰少林,無疑便是對抗他身後的朝廷,這點道理,人人心知肚明,只不過礙於少林擄走的是門主的岳父,此話若非門主講出,旁人倒是不好插嘴。

一片沈寂,死一般的沈寂!遠處,一個冷冷的聲音飄蕩而來——“我去救智伶大師!”

眾人尋聲望去,只見可凡一瘸一拐地走近成蹊,飄逸的白發隨風輕蕩,冷峻的臉龐閃過一絲倔強與決絕。

“你?”陶成蹊望著可凡,忽閃著眼睛,充滿疑惑地問道,“為何?”

阮可凡沈默半晌,開口說道:“程氏兄弟,我殺的!”他此話一出,智俊等人方才想起,除卻無量寺高僧,還有一人身懷洗髓絕技,那人,便是眼前滿頭白發,衣衫襤褸的阮可凡!

陶成蹊點了點頭,忽地搖頭笑道:“不成想,你竟是個如此有情有義,敢作敢當之人!”

“禍是我闖的,自然由我去解,大不了用我的命把智伶大師換回來!”阮可凡說著,頭也不回地朝著大門走去。

“可凡!可凡!你站住!”阮景天見可凡撂下話便走,心急如焚地起身攔他。

“你,安心當好你的門主吧!”阮可凡停下腳步,回頭淡淡地說了一句,飛起身子越門而出!,

011孤獨身勇闖知止門,戰百僧血洗彌勒殿

河南,一場暴雪,十室九空。大災過後,雖已陽春三月,嫩柳抽芽,可些許的綠色絲毫沒有春意盎然的朝氣蓬勃,反是破敗的村落之中稀稀落落的炊煙,昭示著一片蕭條景象。

嵩山少林寺,隱秘在蒼翠俊美的嵩山腹地少室山中,雖然四周崇山峻嶺,寺廟深歸山中,可這些許難題並不能阻擋百姓拜佛上香的熱情,尤其是這大災之後,河南百姓舉家而行,帶著虔誠之心上香拜佛,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阮可凡站在少林寺牌匾之下,撩起長發瞧著瓊樓玉宇的千年大寺,望著熙熙攘攘上香的人群,腦海中忽地一個激靈閃過一幅畫面——金陵棲霞寺!是的,棲霞寺!

那日,也是這般熙熙攘攘,佛香裊裊,你與我兩手相握,徜徉其間。在佛祖面前,你十指緊握,雙目緊閉,誠心祈禱,金佛的光輝灑落,鋪滿你白皙的臉頰,映射著光明的顏色!蘭兒,你,究竟許下的什麽願望?或許,我今生今世都不可能知曉,可是,不管什麽願望,一定不會是香消玉損,一定不是!萬惡的佛祖,你,忝居高位,狗屁不如!

念及此處,阮可凡雙眉一擰,攥緊兩拳,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少林!

一進大門,迎面一個寬廣不知幾許的碩大廳堂,人山人海的百姓虔誠地跪在地上,向著面前的彌勒大佛虔誠地祈禱。

阮可凡朝著跪地眾人冷哼一聲,擡起眼皮惡狠狠地瞪著和藹大笑的金身彌勒,雙目之中的怒火噴薄而出。

恰在此時,一位小沙彌手捧三株香火走近可凡,輕聲問道:“施主來上香的吧,三個價位,分別是一兩、五兩、十兩銀子,香火越貴越是虔誠,當然也越是靈驗,施主想選哪株?”

阮可凡笑道:“拿那株最大的!”

小沙彌喜笑顏開道:“十兩銀子,施主虔誠,佛祖定會保佑!”

阮可凡接過香火,癲狂大笑著甩給小沙彌一塊金子,那小沙彌接過金子,忙不疊地謝了又謝。恰在此時,可凡肩膀一震,一只大手拍了過來,他回頭一瞧,只見一位青衣氈帽之人低著腦袋,絲毫瞧不出是否熟識。可凡疑道:“你是?”那人緩緩擡頭,一幅白皙的面孔顯露出來,可凡驚呼一聲道:“智友大師?”

智友急忙伸手捂住可凡之口,將他拉在一邊,輕聲問道:“你來這裏作甚?”

可凡道:“救智伶大師!”

智友沈默半晌道:“救不出的,你回,別摻和這事兒!”

阮可凡撇嘴笑道:“大不了一死!”

智友急道:“你知我師兄關在哪裏?如何搭救?少林有哪些高手?功力幾何?”

可凡搖頭笑道:“一概不知!殺掉善慈,終歸能救出智伶大師吧!”

智友一聽,上下打量一番這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禁不住肅然起敬道:“可凡小友,你好大的口氣!莫說殺他,你想見他,都是難如登天之事!那善慈老賊,蝸居少林頂峰千佛殿,若想見他,非得通過花佛殿、太虛殿、羅漢堂、達摩院、戒律院五殿,這五處,處處都有高僧鎮守,比之如你,功夫豈止高了百倍?我勸你,不要枉送性命!”

阮可凡決絕地說道:“智友大師,智伶大師救我性命,現下他遇劫難,我不出頭,與禽獸何異?況且,兩來風之血案,也是可凡捅的簍子!我程龍師兄的血債,即便天王老子不允,我也是要找那兩個腌臜蠢貨拼命的!既然禍患出自我手,我來還債,理所應當!”

智友凜然說道:“好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既然你心意已決,此地便是貧僧圓寂之地!”

可凡搖頭說道:“大師何須如此,您回頭與智俊大師、陶氏兄妹會合,他們不日便到,何必陪著我這條爛命?”

智友笑道:“我不助你,這彌勒殿恐怕都過不去!彌勒佛後,有一扇石門,名曰知止門,只有少林僧侶可以出入,這殿堂之中,少林武僧不下百人,其中不乏身手極佳之人,你放心闖關,這些小僧,我定然將他們擋在門外!”

阮可凡伸手將粗大香火在爐中引燃,滾滾濃煙噴薄而出,他邪魅一笑,對智友說道:“那就有勞大師啦!不過,大戰之前,我得惡心一下這幫子金銀貪僧!”他一言說畢,忽地舉香飛起,直沖殿堂彌勒,猛地將一把香火插入彌勒大口!

滾滾濃煙自佛祖口中噴出,狀貌著實可笑!阮可凡飛身下落,斜眼打量著吐煙彌勒,笑得朗聲震天!

殿中僧彌眼見佛祖受辱,無不震驚憤怒,一聲呼哨,殿中敲著木魚的數百和尚,回身從兵器架子上抄起齊眉棍,擺開陣勢直逼可凡!

阮可凡斜睨群僧,想起天道不公、佛祖心狠,禁不住恨屋及烏,將沁蘭之死的滿腔怒火撒在這幫僧侶身上。他刺啦一聲抽出後背赤焰天火,仰天吼道:“狗日的佛祖!”

“斬除妖孽!”

一聲令下,群僧攻來,阮可凡暗運洗髓真經,舞動剛竹劍法,雙劍飛紅,血濺彌勒!頃刻之間,斷臂、削足、斬首的僧侶不下十個!人群之中,一名領頭僧侶大吼一聲:“除魔陣!”但見僧侶迅速合圍,將阮可凡攏在其中,你攻我擋,上下紛飛,圍得個嚴絲合縫!

阮可凡眼見被圍,暗自尋思道:這少林寺當真是武林泰鬥,些許啰嘍的功夫都如此了得,配上這棍法大陣,須臾之間倒是難破!眼見當面五人點棍掃腳,可凡飛身而起,忽從外圍躍出十人,泰山壓頂一般舉棍齊砸,阮可凡揮起寶劍擋格,被十條齊眉棍生生壓下,隨即舉劍點地反向飛起,哪知後背僧人舉棍做箭,一輪齊射百棍齊發,狂風暴雨一般砸向可凡!阮可凡掄起雙劍,劃出一圈血紅光圈,將襲來之棍盡數彈開,方一落腳,圈子又縮,百條齊眉棍上下紛飛直攻圓心!可凡雙劍輪轉,左擋右突,直奔知止門方向殺去。北圈之敵,禁不住可凡猛攻,以棍抵劍,往往被裹挾著洗髓真氣的寶劍震飛,只聽陣陣哀嚎,北圈武僧棍斷人飛,狀貌好生淒慘!

眼見可凡向北猛攻,領頭武僧登時會意,他口中一聲呼哨,百棍大陣頃刻又變,可凡面前,橫立三層人山,將知止門擋了個嚴嚴實實!

“狗皮膏藥一般,真是難纏!”可凡眉頭緊鎖,咒罵一聲,忽地真氣鼓蕩,發髻飄散,雙劍垂地,急速猛沖!

兩把紅劍劃破青磚,激發出耀眼的火花,好似煙花一般炫燦非凡!待得近那人墻兩丈之地,可凡獅吼一聲高高躍起,一招“剛鷙之鳥”縱身下劈,人墻僧人紛紛舉棍橫擋,無奈可凡修習洗髓,又得智伶數十年功力真傳,力道之大遠非常人,數十個僧人悶哼一聲,隨著棍斷之聲,盡數劈為兩半!

可凡雙劍拄地,單膝下落,擡頭一瞧,那數百武僧確也是不怕死的好漢,眼見彌勒殿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護寺武僧毫無懼色,頃刻之間人墻再起,大有人在門不破,誓死止知止的意思!

阮可凡苦笑一聲,緩緩站起,剛要出招,身後智友聲音傳來:“可凡,你走,我來阻這大陣!”

阮可凡應了一聲,起身急速猛沖,距離人墻一丈之地,身後智友青鳶一般飄忽飛起,“轟”地一聲巨響,洗髓神掌運出,面前人墻頃刻倒塌。可凡踩著倒地呻吟的少林武僧,飛速騰挪近到知止門前,細眼一瞧,緊閉著的石門上書八字——大智知止,小智唯謀!身後,智友背靠可凡,雙掌齊飛,奮力阻攔。可凡不及多想,雙劍後背,兩手運勁,洗髓經匯聚兩掌,“轟”地一聲將那石門擊得粉碎!

彌勒殿中,少林武僧眼見石門被破,心下更急,潮水一般湧向門前二人,嘶吼著舍命攻來。可凡扭身一看,智友大師雖有洗髓神功護身,可堵在這狹窄的門前,須臾之間,身上衣衫盡破,受傷處已洇出了汩汩鮮血!可凡急道:“大師隨我同走!”

“不!”智友金剛一般堵在門前,兩掌紛飛,鼓起陣陣颶風,激起聲聲哀嚎,他扭過頭來,對可凡怒吼說道,“這些啰嘍跟著甚是麻煩,你走!走!”

阮可凡聽著智友怒喊,回望著潮水一般的少林武僧,心中一緊,卻狠若磐石,扭過身去撒開兩腿,一陣風似地向山頭奔去!

智友見可凡遠去,回身望著自己血染的雙臂,擡頭睨著彌勒佛像寬大的後背,咧嘴大笑道:“佛祖,我下地獄找你!”

012剛竹劍抵敵拂花指,百煉鋼終成繞指柔

身後,哀鳴廝打之聲漸行漸遠;眼前,拾級而上,伴著耳邊呼呼風聲,蒼松翠柏宛若一幅潑綠的畫卷一般如潮退去。阮可凡提身運氣,拔腿狂奔,念想著身後智友大師拼死堵門,雙眼禁不住模糊一片。他猛地搖頭,甩去了眼眶中的朦朧,擡眼仰望,石臺盡頭,一座紅瓦黃墻的巍峨宮殿聳立盡頭,門匾之上,赫然閃爍著“花佛殿”三個熠熠生輝的大字!

阮可凡提氣飛起,躍臺而上,輔一落地,面前竟然現出一片桃林。時值初春三月,桃花結包仍未綻放,放眼望去,萬綠叢中,墜著星星點點的紅花骨朵,處處迸發著生機盎然的生命氣息。

桃林深處,一名身著華貴袈裟,身材高瘦的僧人,駐足在一棵桃樹下面,宛若雕塑一般背對著可凡,正擡眼打量著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似乎絲毫不曾察覺身後的不速之客。

阮可凡瞧著眼前高僧賞花入神,心中暗自慶幸,運起輕身功夫騰挪飛出,正想從他身邊偷偷溜走,怎知才過高僧身旁,忽覺一股勁風襲來,但見高僧漫不經心地將左手一拂,阮可凡右臂吃痛,登時摔將出去,撞到一棵桃樹之上,重重摔落在地。

那位高僧依舊背對可凡,擡頭賞花,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說道:“小兄弟,此處乃是佛門禁地,外人不得入內,你還是速速下山吧!”

阮可凡掙紮著起了身子,扭身察看右臂傷處,赫然現出五道血印,他心中暗自驚道:這老和尚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拂,力道之大、速度之快,竟是躲無可躲,這少林寺,當真是藏龍臥虎之地啊!念及此處,可凡恭敬肅立,雙手抱拳,朗聲說道:“在下紹興人士阮可凡,打擾大師清修,萬望恕罪!只是,可凡忘年好友智伶大師蒙冤,現下被少林囚禁,可凡鬥膽,想找善慈方丈討個說法!”

“找方丈討說法?呵呵……”賞花高僧冷笑一番,沈聲說道,“小兄弟,貧僧勸你斷了這個念想,少林寺是不會懲錯人的!”

“少林寺確實懲錯了人!”阮可凡辯解說道,“徐州兩來風血案,是在下所為,與無量寺何幹?煩請大師讓道,讓可凡親自找方丈請罪!”

“哦?智伶竟然將佛門絕學傳給了外人,這罪孽豈不更深了一層!這佛家的易經、洗髓,非是經過大苦大難之人,絕然無緣習練,你既誇口習得洗髓,那貧僧倒要試你一試!”賞花高僧說著,緩緩轉過身來。

阮可凡擡眼瞧見高僧臉龐,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但見此人,後背觀之氣宇軒昂,隱約之間似乎還升騰著一股貴氣,但正面觀之,口鼻潰爛結痂,烏黑一片,雙目至額頂,斜著印上五條豎疤,整個臉頰,好似被人用燒紅的鐵手烙過一般,狀貌極為扭曲可怖!

可凡心中驚恐,倒退兩步,語無倫次地問道:“敢問,大師,您?”

賞花高僧仿佛對外人觀其面龐的表情習以為常,並不十分驚詫,他雙手合十,彬彬有禮地回道:“貧僧法號善隱,江湖人稱一花和尚,少林寺花佛殿首座!”

阮可凡恭敬說道:“原來是拂花指善隱大師,久仰久仰!晚輩可凡,懇請大師慈悲,放我過殿!”

善隱露出可怖的笑容,譏諷笑道:“小兄弟,不是貧僧小瞧你,你過了我這花佛殿,也過不去下一殿,何必自尋死路?”

阮可凡眉頭一擰堅定地回道:“智伶大師救過我的性命,現下他遭遇劫難,我豈能袖手旁觀?”

“很好,很好,有情有義!既然你執意尋死,善隱領教施主高招!”善隱說著,忽地目露兇相,兩腳挺立,雙手翻飛,好似拂過面前花海一般柔美,任誰來瞧,都無法想象如此俊美的武功出自一個面色可怖的怪人之手!

阮可凡見善隱決絕不肯相讓,急忙後退兩步,腳步一沈,反手從後背拔出赤焰天火兩把寶劍,暗運洗髓真經,猛沖近身。善隱黑臉閃過兩抹紅光,他雙手不停,口中冷笑說道:“赤焰、天火!蘭亭門的高徒,好,讓你嘗嘗貧僧拂花指的厲害!”他一言說畢,忽地兩手加速,宛若海面之上波濤洶湧的浪花一般巨力翻騰。可凡一劍劈下,善隱拂手一撩,輕巧巧地將天火撥開,緊接著一個箭步沖來二指直插心腹,可凡心中一驚,連忙撥劍急救刺向來指,怎知那善隱不慌不忙不躲不避,眼見劍及指尖力重千鈞,變戲法般二指神通,生生夾住了赤焰劍尖,向外一甩,左右花指輪轉交替,好似浪花一般滾滾向前,任可凡如何運招,都好似巨石入海一般,脫身不得也用力不得!

轉瞬之間,可凡胸口連中善隱絕技拂花指,索性善隱慈悲心腸未下殺手,然而即便如此,可凡胸口指拂留印,衣衫盡爛,胸口已然洇出了道道血印!阮可凡後飛數步,撫住胸前粗氣直喘,冷冷地盯著面目可怖的善隱。善隱大師抽動著焦糊一片的雙唇,宛若地獄無常一般笑道:“小兄弟,你確是習練了佛家絕學洗髓經,老僧不明白的是,你小小年紀怎會修到如此境界!若非你內勁深厚,我這拂花指掃過,你早就斷氣身亡了!可是,你雖內力深厚,卻是劍法平平,空有一身蠻力,怎能敵得過我這少林寺七十二絕技?諸位師兄在上,我的功夫,算起來是最差的!與我抵敵,你都尚且不如,怎麽可能登得上千佛殿?小兄弟,我勸你不要一味逞強,還是速速下山吧!”

阮可凡喘著粗氣,暗自尋思道:我自修煉洗髓真經,內勁非比尋常,與一般高手對決,單憑內勁便技高一籌!眼下高僧,定然修習過少林絕學易筋經,內勁修為不在我下,他那拂花指至柔至快,使將出來如影如幻,著實令人摸不著頭腦,我那兩把重劍,使將出來宛若刺在棉絮,絲毫發揮不出威力,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阮可凡心急如焚地輕聲嘀咕,忽地心中篤定:既然技不如人,索性拼死一搏,任他拂花指再厲害的招式,終歸是見招拆招,倘若我豪不惜命與他胡攪蠻纏,說不定慌亂之中或有勝機!

想到此處,阮可凡嘴角一咧,大笑說道:“善隱大師,若說保命,我這人爛命一條,一心求死多日而不能得,您若能高擡貴手送我歸西,那是再好不過了,可凡在陰曹地府日日念經誦佛,保佑大師羽化升天!”

一言已畢,阮可凡抖擻精神雙臂震劍,鷹隼一般淩空而起,一招“剛鷙之鳥”傾盡丹田內勁砍殺下來。善隱斜睨可凡,眼見此招兇狠,猛然鼓蕩真氣,身披袈裟忽地飛起,鼓蕩出呼呼風響,他兩腳一沈,下地三寸,雙臂頂天,抱拳沖出,迎著兩把重劍劍柄猛力擊去,“轟”地一聲巨響,善隱沈地七寸,周遭桃樹沙沙抖動,花葉飄散桃雨繽紛。易筋洗髓正面相撞,可凡被善隱巨力彈開,飛上九霄淩空而落,赤焰天火雙劍合一俯身猛沖。善隱咆哮一聲,華貴袈裟登時碎裂飛散,待那粗重的合體紅劍近身鼻尖寸餘,善隱猛然雙手合十,將寶劍死死夾住動彈不得。可凡眼見寶劍被夾,用力一提劍柄,翻身雙腳齊飛踢中善隱胸膛,怎知那善隱內力雄渾,挨上一腳紋絲不動!但見他面目扭曲可怖非凡,忽地雙臂一扭將可凡雙劍齊齊卸下,猛然向後拋出!

赤焰與天火,宛若兩支離弦之箭,“嗖”地一聲向後飛去,“嚓嚓”兩聲刺入了兩株粗壯的桃樹樹幹!可凡隨劍扭動,騰空旋轉,身下善隱遭可凡一擊,心中盛怒,兩腿從泥土之中縱出,飛翔著運起拂花指,宛若幻影一般頻頻出招。

衣碎血灑,激蕩飛揚!阮可凡被善隱飛身猛攻,越推越高,只感覺周身上下,中招無數!

一瞬之間,善隱收招,可凡墜落,再擡頭時,但見善隱低頭凝視,面色百轉千回不可捉摸!順著他的眼神望去,可凡眼見身前血泊之中,躺著一枝桃枝,桃枝之上,一朵鮮血浸染嬌艷欲滴的桃花正在盛開怒放!

這是沁蘭墳頭之上的桃花,可凡遠行,隨手摘下,揣入懷中,便如沁蘭在心!

可凡見桃花墜落,心中一急,支撐著爬了過去,剛想伸手拿回,怎知善隱手快一步,搶先將那枝桃花撿了起來,他捏著桃花,細眼打量一番,奇道:“三月之初,桃花怎會綻放?奇事!奇事!”可凡咳了口血,掙紮著坐起身子,回善隱道:“大師,這枝桃花不是你家的,是,是我深愛之人墳上生出來的,我把她隨身帶著,睹物思人,留個念想!還,還請大師還我!”

“心愛之人!心愛之人!像!太像了!”善隱瘋魔一般拈著桃花,滿面喜色地坐在一棵桃樹下面,反反覆覆打量著,口中喃喃說道,“我種桃樹幾十年,心心念念地種出一枝一模一樣的桃花,這麽多年了,從未如願!少了什麽?嗯,少了這花上殷紅的鮮血!”

善隱瞧著那枝蘸著鮮血的桃花,腦海之中飛速地閃過一幕一幕陳年往事!

北京城中,狩獵場上,一位高瘦挺拔衣飾華貴的中年男子,懷抱著一位八九歲的孩童,手握長刀策馬狂奔,身後數百官軍緊跟,圍追堵截著一頭壯碩的雄鹿,眾人將那雄鹿圍攏正中,中年男子握住孩童兩手,拈弓搭箭,“嗖”地一聲,隨著孩童爽朗的笑聲,那頭雄鹿應聲倒地!

畫面一轉,瓊樓玉宇,樓閣亭臺,那位八九歲的孩童,隨著年長的哥哥姐姐,在園中捉蜂撲蝶,兄友弟恭,一片和諧。隨著一聲呼喚,孩童扭過身子,瞧見了俊美高雅的娘親,好似小燕兒一般撲入懷中!

畫面再轉,碩大的府宅,眾人面色凝重,神色匆匆。庭院之中,那名中年女子跪地抱著那位孩童,哭得梨花帶雨難舍難分,孩童看到娘親哭泣,隨手撿起地上一枝桃花,插到娘親發髻之上,咯咯笑著逗著母親。孩童身後,一名慈眉善目的白須和尚,雙手合十急著說道:“王妃,來不及了!”那名女子聽了和尚說話,猛地將孩童緊擁入懷親了又親,跪在地上向著那個和尚磕了三個響頭,隨即將那孩童猛地推入和尚懷中,頭也不回地狠心而去!

孩童哇哇大哭,想要去找娘親,老和尚將他死死拽住,叮囑說道:“小王爺,你若想活命,一切聽老衲知會,否則,今夜,永親王一枝就此絕後!”孩童睜大雙眼看著和尚,似懂非懂地點著腦袋,怎知那和尚突然發難,暗運內勁將五指按在了孩童的臉上,隨著一陣哀嚎,孩童白皙的臉頰焦黑一片,皮開肉綻不能相認!老和尚將一件小小的僧袍披在了孩童身上,輕聲叮囑他道:“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兒,法號——善隱!”

畫面再轉,老和尚夾著面目焦黑的孩童,偷偷飛身上墻,暗夜之中,孩童雙眸明亮,遠遠地瞧著自家院落高掛“永”字燈籠的大門,娘親熟悉的身影倒在一汪血泊之中,染滿鮮血的雙手,死死攥著一枝嬌艷欲滴的桃花!

“大師!大師!”阮可凡滿面疑惑,瞧著善隱將那枝桃花攥在胸口,面色流轉,陰晴不定,任可凡如何呼喊,始終未曾應答。

可凡掙紮地站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近善隱,他壯著膽子,伸出手來試了試善隱鼻吸,猛然間發現,這位身懷絕技的怪臉高僧,竟然握著一枝沾滿鮮血的桃花,含笑圓寂了!

013虛空殿滌蕩海底心,失道義智破虛空掌

哭非哭,笑非笑,

拈花來,拂花去。

啼哭投身帝王家,

含笑圓寂淒涼處。

阮可凡躬下身去,伸手試了試善隱大師的鼻吸,確認他已圓寂,於是便恭恭敬敬地立起身子,雙手合十拜了三拜。他瞧著大師手中攥著的那枝血色桃花,方想伸手取回,手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善隱那張焦糊恐怖的臉頰,隱約間竟然帶著一抹甜蜜的微笑,他的笑容,簡直宛若孩童一般天真無邪!

這枝桃花,或許也讓大師念想起自己的心愛之人!他的心愛之人,思量起來,竟也令他如此痛徹心扉的甘之如飴!

阮可凡雖然並不清楚善隱大師睹物思人想到了什麽,可見他手握桃花含笑九泉,心中卻是再也不忍將桃花取走!他回過身去,踩著滿地厚厚的桃花骨朵,將深入桃木的赤焰天火“刺啦”抽出,反身倒插後背,又禁不住回過頭來細細打量一番:桃林深處,桃花樹下,善隱大師手捧桃花,端坐在花朵鋪就的地毯之上,鬼怪一般醜陋扭曲的面龐,竟也閃現著佛陀面容般的慈善與溫和!

穿過花佛殿,阮可凡徜徉在石階小道上,低頭思忖著方才交手的一花和尚,回想著一路走來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物,禁不住感慨這世上的蕓蕓眾生,任你身居何位,任你財富幾多,那些看起來高高在上觸不可及的人物,哪怕他是帝王將相,佛陀仙人,只要他是人,心中便一定會有一處柔軟不可觸碰之地,一旦觸及,便似決堤之口,情感之水一瀉千裏滔滔不絕,而他自己,終歸也將墜落觸地被打回人形!

阮可凡低頭思忖著,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處仙境一般的聖地,但見此處薄霧升騰,綠林環繞,只聽流水潺潺,不見溪水何處,擡頭仰望,薄霧空隙之地,隱隱約約露出一塊古樸木匾,上書“太虛殿”三個紅漆大字,可凡揉了揉雙眼,定睛再瞧,薄霧襲來,那塊紅匾卻又隱秘在了朦朧深處。

太虛殿,虛無縹緲,似有還無,任你如何神秘空靈,終歸是要闖一遭的!阮可凡心裏念想著,不由地加快了腳步,約麽半株香時辰,可凡立在一處大殿之前,他定了定神,“吱呀”一聲推開大門,邁過高聳的門檻,信步走了進去。

大殿之中,閃爍著枯黃朦朧的燭光,一條僅容一人穿行的小道不知通往何方,道路四周錯落鑲嵌著無數的銅鏡,映照出阮可凡不計其數的佝僂身影。

深邃的遠方,滌蕩襲來梵音陣陣,阮可凡在銅鏡陣中凝神戒備,蒼穹之上,四周鏡墻,無數的可凡也冷冷地盯著自己!他攥緊雙拳,死死盯著側面一處銅鏡,瞧著鏡子之中血染衣衫、白發枯槁的自己緩步走去,他定了定神,擡起頭顱靠近銅鏡,光潔的鏡面漸漸浮現出自己清晰的幻影,那幅煞白的面龐鑲嵌著緊鎖的眉頭,倒豎的濃眉提掛著憤怒的雙目,噴射著憎恨一切的怨氣!

呼!阮可凡心頭一凜,好似被自己的相貌嚇到一般,怔怔地退了兩步,仿佛自己也不敢相信這鏡子之中的男子,竟然還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突然之間,耳畔梵音鐘鼓之聲大作,發出陣陣奇異的音響,銅鏡陣中映射出來的無數可凡,仿佛聽到了指令一般旋轉起來,直令人頭暈目眩!

阮可凡“唰”地一聲抽出赤焰天火,急促地喘息著,四下觀望著鏡中飛速轉動的幻影,如臨大敵一般轉著身子凝神防備,生怕從何處忽然蹦出一個武功卓絕的和尚。

“鐺”地一聲脆響,流轉的幻像戛然而止,鏡子之中升騰起雲山霧海,再也映不出一個可凡身影。阮可凡面對此景,臉頰抽動了一下,心中多少也有些驚恐,更是握緊了寶劍凝神觀望。

倏忽之中,雲霧升騰,匯聚穹頂,兩側銅鏡現出一片綠油油的草地,畫面之中,現出兩個男童,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小個子的男孩手捧一個陶罐,緩緩走進草叢,他回身望了望大個子的男孩,那大個子男孩笑著朝著他點了點頭,小男孩得到了應允,鼓足勇氣打開了罐子,伸手輕輕捧起一個小小的螞蚱。小螞蚱安靜地站在小男孩的手心裏,它轉了個身子,兩只細小的前臂在面前來來回回地摩挲著,好似在向這個心慈的小主人表達著謝意,它忽地振翅高飛,離開了主人,朝著廣闊無垠的天空飛去。小男孩捧著雙手,仰面迎著刺眼的陽光,白皙稚嫩的面龐笑得如此天真無邪!

“鐺”地一聲脆響,周遭梵音大作,穹頂雲卷雲舒,顏色由白轉紅,幻化為地獄火焰墜落在四周銅鏡熊熊燃燒。小道的遠處,黑暗的盡頭,隱隱約約現出一個熟悉的墳頭!阮可凡心頭好似被針紮一般,這遠在河南的少林寺銅鏡陣,竟能猜中他心中唯一的掛念!他雖然心中疑惑,卻也是倒垂雙劍一步一拐地朝著沁蘭墳頭走去,待他走近墳頭,赫然見到墳頭周邊燃起無邊火海,墳頭之前,竟然還跪著一位身著紅甲的血人!那血人好似聽到了身後的聲響,他緩緩站起,紅發披肩,滴滴答答地滴著鮮血,順著身披的紅甲滾落地下,他手拿兩把血紅的寶劍,劍身殷紅,竟然也在滴落著熾熱的血液,那鮮血落入燃燒的滾燙的泥土,滋啦一聲便騰起一陣紅煙,空氣之中,仿佛還能聞到一股血腥之氣!

突然之間,那個血人猛地回身,血發遮擋住他的臉頰,卻遮擋不住他雙眼噴薄欲出的火焰,他雙手平舉,兩把血劍血如雨下,他咆哮一聲,惡鬼一般撲將過來!

阮可凡心下大駭,猛然間鼓蕩真氣,舉起寶劍砍那血人,當啷一聲巨響,面前銅鏡碎裂無數,刺眼的日光撲面而來,照耀得可凡急忙舉起手臂擋住了雙眼。

強光過後,一位身材肥碩敦厚的大胖和尚出現在了可凡面前,他撚著念珠,笑意盈盈地看著可凡,和藹地誦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阮可凡回過神來,四下瞧了一瞧,身後銅鏡通道恢覆了往昔模樣,耳邊也再無梵音聒噪,他定了定神,雙手合十,對那大胖和尚躬身問道:“大師,你怎知我往昔?”

大胖和尚拍了拍光亮的額頭,大笑道:“我不知,你自知!”

阮可凡點了點頭又問:“最後的幻像又有何意?”

大胖和尚大笑道:“我不知,天知道!”

阮可凡垂著腦袋,沈默半晌問道:“我深陷苦海,回頭不得,可能見到對岸?”

大胖和尚搖了搖頭道:“苦海前面是苦海,唯有回頭才是岸!”

阮可凡苦笑道:“我回不得頭了!大師,您慈悲心腸,請放我過殿!”

“不可能!”大胖和尚伸手指了指可凡身後,大笑說道,“回頭吧!”

阮可凡眉頭一擰,雙劍一番,大聲吼道:“我說過了,我回不了頭了!”一言說罷,他白發鼓蕩、雙手劍指,虎視前方念念有詞,“帝令祝融,以教夑龍,庶疫剛癉,莫我敢當,飛礫雨散,剛癉必弊!”阮可凡忽地一聲狂吼,大步前沖,緊接著瘋魔一般雙劍狠劈,直如猛鬼附身,兇惡可怖。

劍鋒掃地,劍氣遠推。胖和尚面拂劍風,袈裟鼓蕩,卻依然面不改色,頷首微笑稱讚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