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說明他機智過人、勇猛果敢、練兵有方，麒麟之才，恐怕再多的溢美之詞都無法形容這個有勇有謀的千總了！加官進爵，名利雙收，人生，要的就是這般機遇！

阮可凡背著渾身癱軟、雙目失明、口不能言的錢多多，在岳陽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走近了靈竹，他們將錢多多輕輕放在了地上，慚愧說道：“回稟門主，我們辦事不利，將範天彪那廝跟丟了！”

“跟丟了？三人同去還跟丟了？”蕭靈竹也不瞧地上的錢多多，聲色俱厲地問道，“那範天彪已被我打成重傷，以你三人的功夫將他活捉回來有何困難？怎麽丟的？在哪丟的？”

錢多多一聽蕭靈竹聲音，急得腦袋在地上晃來晃去，口中嗚嗚呀呀說個不停，眼中淚流不止，混著血水將蒙眼的布衫侵染的一片血紅。

阮可凡指著地上多多說道：“錢堂主在前，我倆在後，林中樹木高聳，岔路又多，我倆隨著聲響跟到了望江亭，就見錢門主倒在血泊之中成了這般模樣，範天彪那廝也不知去向了！”

錢多多聽阮可凡一言說畢，腦袋劇烈晃動，顯是有話要說。夏青走近多多，伸手將他蒙眼布衫取了下來，那兩個血窟窿深邃紫黑，兀自流著汩汩鮮血。夏青又捏著他的下巴，晃動了一下多多黏在脖頸上的腦袋，掰開他的嘴巴瞧了瞧，回身對蕭靈竹道：“眼瞎，舌斷，脖子癱了，這範天彪手段怎地如此兇殘？”

蕭靈竹盯著阮可凡與岳陽，嘴角一撇，笑著問道：“代雲，你也跟在後面，他們說的可是實話？”

岳陽與可凡方才追趕的路上已經留心了身後，不成想還有人跟著，如若趙代雲躲在暗處，定然瞧見了他倆的一舉一動，想到此處，岳陽與可凡脊背冒出一絲冷汗，暗自琢磨著事情敗露後該如何逃走。

趙代雲從眾人身後走了出來，回靈竹道：“可凡所言不虛，我趕到時，錢門主已躺在了地上，可凡撕開衣袖，正與他師兄包紮傷處！”

岳陽與可凡聽趙代雲說完，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氣。錢多多躺在地上，腦袋搓來搓去，口中嗚呀更甚。蕭靈竹與夏青雖然心中存疑，見趙代雲如此說法，事情又死無對證，也只能作罷。

恰在此時，鄭元近前稟報道：“門主，我們方才去西子門的賬房數過了，連銀票帶銀子，總計四十餘萬兩。”

蕭靈竹大驚道：“怎麽？這麽少？”

鄭元回道：“三十多萬兩現銀碼放的好好的，還有五張一萬兩的銀票，丁玲師姐心細，與我們一同數的，錯不了！”

蕭靈竹心中盤算著，加上蘭亭門三十多萬兩存銀，各堂再湊上幾萬兩，堪堪只有八十萬兩，可事先答應孫有德的一百萬兩銀子，是一個子兒都少不了的，得罪了他，蘭亭門定遭滅頂之災！靈竹急得搓著兩手團團直轉，夏青湊他耳邊說道：“蘇一鳴滅了三山，定有不少私存，他那邊地界兒廣闊，人口不少，蘇嘯在那邊經營了半年，二十萬兩說不定有！今日我門滅掉了西子，自己元氣也傷了不少，蘇嘯倘若不給，去鎮江強取只怕要動我門根本，萬萬使不得！只是，他父親的事兒，與紹興這邊結下了梁子，誰去找他要錢，還需商議一下！”

蕭靈竹聽夏青一言，朗聲說道：“攻西子，孫大人要價百萬銀兩，現下西子加蘭亭總計不過六十萬兩，你們四堂各出五萬兩銀子幫著渡過難關，可有困難？”

夏青當即應了，岳陽與梅笑雖說心中不爽，卻也不得不應，餘下剛竹堂，錢多多廢人一個開不了口，也無主事之人來應靈竹。蕭靈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剩下的二十萬兩銀子，還得指望著三山堂，誰能有信心要來？”

場中沈寂片刻，阮可凡走出一步，拱手說道：“回門主，可凡願往！”

“哦？”蕭靈竹笑道，“你若去了，還肯回來？”

阮可凡道：“可凡生於斯，長於斯，不回紹興，其他地方也住不習慣！況且，我與大師兄自幼交好，由我去說，十有八九能成，換做他人，嘿嘿，莫說要來銀子，能保住項上人頭便是不易！”

眾人聽可凡如此一說，也覺有理，夏青湊到靈竹耳邊輕道：“別人不敢去，他去，合適！”

蕭靈竹道：“好，便派你去鎮江要銀子，但凡能要來二十萬兩以上，剛竹堂主之位便是你阮可凡的了！”

阮可凡當即跪地叩首謝道：“門主不計前嫌重用可凡，阮可凡無以為報，只能拼盡全力取來銀子報效門主！”

“好！”蕭靈竹讚了一聲，看了一眼夏青，使了個眼色，夏青笑道：“山高路遠，你一人過去難免寂寞，我讓代雲陪你，贈你二人快馬，務必早去早回！”

“是！”阮可凡與趙代雲應了一聲，縱身騎上門人牽來的兩匹快馬，也不準備換洗的衣裳，打起馬鞭馳騁下山。

一口氣行了約麽十裏地，阮可凡勒緊馬韁，縱身下馬納頭便拜代雲。趙代雲躍下馬來，急忙攙起可凡道：“兄弟，你這是作甚？”

阮可凡不肯起身，垂首謝道：“方才若非趙師兄仗義相救，可凡與岳師兄已是死屍兩挺了！”

“哎呀，起來說話，起來說話！”趙代雲強行拉著可凡起身，看四下無人，湊近可凡耳邊輕聲說道，“可凡，我與你說句實話，蘭亭門多事之秋，門主與我師父究竟想做什麽，我瞧不清楚，也不想瞧清楚；你與岳陽想做什麽，我更瞧不清楚，也壓根兒漠不關心！你們，所有人，我誰都不想得罪！日後，不管蘭亭門怎麽變天，我只希望能活著在門中吃口飯，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阮可凡感激道：“師兄大恩大德，可凡與岳陽定然永生不忘！”

趙代雲道：“哪裏的話，我也是混口飯吃，沒想著任何人記我的好，這年頭，他媽的！可凡，咱們得速去速回，一刻耽擱不得，延誤了時辰，恐門中二人多疑！”

可凡應了一聲，翻身上馬，對趙代雲道：“師兄，一去一回，你都不要說話，聽我講便是，可凡還有件大事要辦！”

趙代雲笑道：“你若不需我說話，我寧願一字不講，天災人禍，不都是從這張嘴裏出來的？”

二人笑著，縱馬馳騁，日夜兼程往鎮江趕去。

行了兩天路程，二人趕至鎮江三山堂。敲門入內，蘇嘯與白亦白夫婦從裏屋跑著迎了出來，他倆一見可凡滿頭白發，登時心疼地落下淚來，蘇嘯一把抱緊了可凡，哭道：“小弟，留你一人在那魔窟，讓你受罪了！”

阮可凡鼻頭一酸，卻生生咽下了淚水，朝他夫婦二人強顏歡笑著說道：“大師兄，嫂嫂，大事未成，還不是哭的時候！”他轉身瞧了一眼代雲，又道，“趙師兄，你且在這稍等片刻，我與他倆說些私話！”

趙代雲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嘲笑道：“你們自便，對我來說，不知道，最安全！”

可凡會心一笑，拉著蘇嘯亦白便朝內堂走去，進了大廳，迎面便是師父蘇一鳴靈位，可凡一見師父靈位，瞪大了雙眼不讓淚水湧出，他“噗通”一聲跪地，頭如搗蒜一般磕了三個響頭，咬牙切齒地說道：“師父在上，弟子阮可凡向您起誓，不日便將錢多多那廝的狗頭拿來祭奠恩師！”他一言說罷，起身對著蘇嘯說道，“蕭靈竹要錢，二十萬兩銀子往上！”

蘇嘯一聽，登時氣道：“血海深仇還有臉要錢？真是想得出來！”

可凡道：“大師兄，不能不給！”

蘇嘯氣道：“我不與他，看他能把我怎樣！”

可凡道：“他狗急跳墻，定會興師動眾來滅三山！如此魚死網破，大仇難報！”

蘇嘯道：“你的意思？給？”

可凡道：“給錢，換時間！”

蘇嘯疑道：“怎麽個說法？”

阮可凡脫下上衣，赤裸上身，右胸出現一道細小的劍口，他將手指扣入劍口，“刺啦”一聲將傷口扯大，一股鮮血噴了出來，他伸手進去摸索著，片刻功夫從胸口扯出一塊牛油紙，打開一瞧，裏面包裹的正是蘭亭劍譜！

阮可凡將皮肉往身子上一貼，穿上衣裳，雙手擦了擦血跡，將蘭亭劍譜遞予蘇嘯道：“你與嫂嫂練這功夫，待神功大成，不愁大仇不報！”

蘇氏夫婦心疼問道：“可凡，你哪裏得來的這個？”

阮可凡慘笑道：“騙雅竹偷來的！”

蘇氏夫婦推辭道：“你辛苦得來，自己練這功夫，大成之後也可報仇！”

可凡急道：“我廢人一個，練什麽練！那邊到處都是蕭靈竹眼線，但凡一練，必死無疑！”

蘇嘯聽了，不再爭辯，伸手接過劍譜說道：“可凡，你的意思我懂了，我這便去取銀票！”

“慢著！”可凡又道，“不急，你銀票幫我備著，四天之後我再來取！”

蘇氏夫婦愕然問道：“怎麽？你不是來取銀票的麽？”

可凡瞧著師父靈位，恨恨說道：“借此機會，讓錢多多那廝，為錢生，為錢死！”

096提敵首告慰在天靈，返蘭亭怎知天已變

四天時光，度日如年。

蕭靈竹先行攏了五十萬兩銀票送予孫有德，扯了個謊說剩下的都是實銀，拉將過來恐不太好看，正在日夜清點換成銀票。孫有德點了那五張銀票，揣到懷中，雖說不信幾十萬兩銀子要點兩三天，卻未當面拆穿靈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孔老夫子的話：“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便一臉不悅地起身送客了。

蕭靈竹心中惴惴，焦躁萬分，日夜企盼著趙代雲和阮可凡揣著銀票返回蘭亭，可兩天過去了，連個鬼影都沒有見到，蕭靈竹心中存疑，生怕阮可凡投了蘇嘯一去不回，更怕蘇嘯一口回絕耽誤大事！

可凡走的這幾日，夏青對錢多多之事心中存疑，便自個兒去找多多，對他說道：“錢多多，你聽好嘍，我說害你之人的名字，若是他害你，你便搖頭晃腦地發出聲響，如說不是，你便安安穩穩不許出聲！”

錢多多搖頭晃腦嗚嗚啊啊地以示明了。夏青問道：“是我害你的？”

錢多多靜如死屍，默不作聲。

夏青又問：“是範天彪害的？”

錢多多依然不聲不響。

夏青又道：“阮可凡？”

錢多多聽到這個名字，雙目圓睜，露出了兩孔深邃的窟窿，湧著汩汩血淚，腦袋晃個不停，嗚嗚啊啊地傾訴著自己的冤屈。

夏青明了，狡黠的三角眼精光一閃，拍了拍錢多多肩膀說道：“我明白了，你的仇我會為你報的！”他一言說完，剛想起身，錢多多奮力挪動身子，竟從椅子上跌落下來，嗚呀更甚。夏青瞧他樣子，蹲下身子又問一句，“你是說，還有岳陽？”

錢多多哭得滿臉血跡的臉上，竟然流露出一抹恐怖的微笑，他嗚嗚啊啊地狂叫著，好似一只蒙冤千年的烏鴉，不停地向知心之人申訴著冤屈……

趙代雲和阮可凡在三山堂連口茶水都沒來得及喝，換了兩匹腳力好的快馬，風塵仆仆地趕回蘭亭。四天時間，吃喝都在馬背之上，一日只睡兩三個時辰，二人腮邊蓄滿了濃密的胡茬，顯現出一臉的疲憊與憔悴。還好，堪堪四天便打了個來回，第四日清晨，二人策馬飛奔回到了蘭亭，推門而入，蘭亭門除了門主之外，各堂堂主也都在位，就連那癱子錢多多，聽到總堂召集，生怕身體殘疾被門主冷落，也招呼著剛竹堂幾位弟子架在了剛竹堂堂主的椅子上，聆聽門主訓話。阮可凡見多多也在，心中竊喜，急忙碎步上前，與趙代雲拜倒在了門主腳下。

未及開口，蕭靈竹便急火火地從門主大位上走了下來，一把將他二人扶起，滿臉堆笑地問道：“二位辛苦！事兒，成了？”

“大概成了！”阮可凡回道。

蕭靈竹眉頭一皺，不悅道：“成便成，不成便不成，什麽叫大概成了？”

阮可凡接話道：“門主有所不知，我去鎮江找大師兄商量此事，大師兄聽門主發話，叫來賬房先生詢問家底，刨卻衣食住行開支用度，三山堂最大可支援總堂二十二萬兩銀子，大師兄說蘭亭有急用，門主又發了話，理應盡其所能傾其所有！”

蕭靈竹聽可凡一說，放下心來，緊鎖的眉頭也舒緩起來，說道：“我就說蘇嘯識大體、顧大局，關鍵時刻還是會以自家門派榮辱為重的！銀票呢？帶來了沒有？”

阮可凡回道：“沒，沒帶來！”

“什麽？”蕭靈竹心急火燎地大聲吼道，“銀票沒帶來，你倆回來作甚？”

二人聽靈竹發火，禁不住唯唯諾諾地垂首躬身以示歉意。趙代雲支支吾吾地說道：“門主，那蘇嘯是同意給銀子，只是他父親剛剛死在自己人手裏，心中尚存芥蒂，說，說……”

“說什麽？三棍子夯不出一個屁來，你倒是說啊！”蕭靈竹顯是急了，少有地爆了一句粗口。

阮可凡喏喏說道：“大師兄還是氣剛竹堂同根相煎！他原話兒說，雖說是我爹有錯在先，可有眾位師伯、師叔明辨是非，輪不上小輩懲戒，何況，何況是他的徒弟！”

眾人一聽，心中了然，原來蘇嘯的心結並不在蕭家，歸根結底在於錢多多一人！錢多多聽了阮可凡說話，心知他又想使壞暗害，腦門上急得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口中嗚嗚呀呀地亂叫個不停，可他舌頭被割，發不出人話，直像個烏鴉一樣聒噪得令人心煩意亂。蕭靈竹聽錢多多聒噪，急得扭身吼道：“你給我閉嘴！聽可凡說話！”

阮可凡斜眼瞥了一眼錢多多，對蕭靈竹說道：“門主，蘇師兄親口說過，‘倘若門主肯手刃這欺師滅祖的狂徒以儆效尤，並將他首級割下送至三山，蘇嘯定然將二十二萬兩銀票傾數送至’！”

蕭靈竹沈吟半晌，哀嘆道：“蘇師叔之死，靈竹也是扼腕嘆息！景天之事本與他無關，蘇師叔強出頭，靈竹雖是門主，卻也無可奈何！我之本意是想將師叔控住就好，日後再賠罪明說，怎知錢多多這個狂徒竟然手刃恩師，壞我門風！我早有殺他之意，這話，你務必與我那蘇師弟帶到！”

阮可凡聽蕭靈竹說出此話，急忙垂首拜道：“門主大義，可凡定將此話一字不漏地帶與我大師兄！”

錢多多聽了蕭靈竹此番說辭，面如死灰，心中忿忿，渾身癱軟地呆坐在堂主之位上。想他家境貧寒，自幼入門，辛苦練功，苦心鉆營。一路走來，凡事必貼蕭家之意，風裏來雨裏去，腦袋掛在褲腰帶上搏命上位。怎知勞碌一生，到頭來竟然落得這麽個悲慘下場！錢多多，錢多多，為錢生，為錢活，最終死在了二十萬兩銀堆裏！可惜，可嘆，亦可憐！念及此處，錢多多再無生念，雙目一酸，留下了兩行血淚！

蕭靈竹“噌啷”一聲拔出腰間綠玉劍，緩緩走近錢多多，瞧著眼前這位留著兩行血淚的癱子，念及他為自己上位立下的汗馬功勞，心中多少也有點憐憫。他伸手端起錢多多臉頰，俯下身子輕輕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你，錢多多，我蕭家的一條好狗！最忠誠的一條好狗！我雖舍不得你，可也不得不殺你！你的主人快餓死了，不吃狗肉，活不下去！這個道理，我希望你懂！還有，你安心地走，你的家人，我會照顧好。每年送給你家一百斤糧食，這是我蕭靈竹的承諾，你放心地去吧！”蕭靈竹說完，綠玉劍一劃，伸手提起了錢多多血淋淋的腦袋……

三山堂，蘇一鳴靈堂。

蘇一鳴結發妻子餘彤當先跪著，她的身後並排跪著三人，正中蘇嘯，左邊亦白，右邊可凡。堂中四人手拿香火，磕頭叩拜，自師娘餘彤至蘇嘯亦白，無不仰面痛哭泣不成聲。

阮可凡跪在地上，聽著耳邊淒淒慘慘的哭聲，他的眼淚早已在那一晚幹涸，心如磐石一般堅硬決絕！他擡起眼睛，透過面前的淩亂不堪的白發，冷眼瞧著師父靈位之前的那具面目猙獰的頭顱。

錢多多的面頰，雙目空洞血跡結痂，微張的嘴巴除了兩排暗紅的牙齒，空蕩蕩地再無他物，如此慘相，他的嘴角，竟然依稀透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他，究竟在笑什麽？笑這活人世界的蕓蕓眾生？還是在笑自己身死之後再無辛勞？抑或，笑這操蛋無情的弄人命運？說不清，更猜不透！

阮可凡忽然想起《易經》之中一句否極泰來的說法，泰卦為幸福安康，否卦為命運多舛，泰卦在前，否卦緊鄰在後，一個人，如若要從否卦行至泰卦，堪堪要走完其餘六十二卦方能到達，可不是否極了泰才來麽？阮可凡並不知曉否極了能否真的到泰，他其實也並不相信這種說法。人生實苦！他深深知曉泰卦的不穩定，不長久，一不小心便滑落到了否卦才是世間常有！他，阮景天，蘇沁蘭，恩師蘇一鳴，還有，面前的這個腦袋，莫不如是！

四人依次上了香火，師母餘彤哭得心力憔悴，被白亦白攙扶著當先回堂休息，蘇嘯見他娘親走了，用力握住可凡雙肩，對他說道：“小五，我，感激有你這麽一個師弟！”他緩緩瞧了一眼父親靈位，感慨道，“我爹若在天有靈，知曉你為他做的一切，定會含笑欣慰！”

“大師兄，咱們自家人，就別說兩家話了。師父在世之時，曾說過幫我娶妻置宅，親生父親未做之事，他都替我想的周全了，他待我，如己出，我待他，如生父，僅此而已！”可凡說罷，又悵然說道，“只是這憧憬的美好，與我再無瓜葛了！”

蘇嘯道：“我爹未辦的事兒，我替他來做！待大仇得報，你便來鎮江，我在鎮江城中給你置辦個九進的宅院，找世上最美的女子，咱們兄弟也好朝夕相處！”

可凡未置可否，輕輕笑道：“大師兄有心，可凡心中暖和得緊！只是，經此一難，我早已斷了紅塵情絲，再不敢想這神仙般的美事了！我只願親眼瞧見大仇得報，再被某人一劍刺死，就此終了這遭罪的一生！大師兄，你說，人死之後，會在另一個世界裏活著麽？”

蘇嘯斬釘截鐵地回道：“定然會在另一個世界裏好好活著！”

阮可凡點頭說道：“我去昭陵之時，曾親眼瞧見過，也是深信不疑的！只是，我不知道她現下究竟在哪裏，只怕天大地大不好去尋！”

蘇嘯問道：“你指的是，沁蘭？”

阮可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道：“上次去金陵賀壽，路過縹緲峰棋磐石，遇到過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兒，他給我們四個每人一首判詞，當時覺得荒誕，現下細細想來，倒有幾分可信！大師兄，你可聽過天轍靈璧這個地方？”

蘇嘯搖頭道：“從未聽說過！”

阮可凡臉上流露出一抹失望神色，喃喃說道：“大師兄都不知道，恐怕不是活人世界的地方。唉！等我死了再去問吧！”沈默了半晌，阮可凡忽然記起什麽，擡頭道：“大師兄，我在這邊耽擱時間長了，你把銀票給我，我這便趕回蘭亭！”

蘇嘯訝然說道：“怎麽？你還想回去？這些銀票我派人送去就行，你就呆在我這，哪能再去那危險之地？”

阮可凡笑道：“師兄好意，可凡心領了，只是蘭亭那邊，我不得不去！一來我若不回，蕭靈竹一旦動怒，說不定立刻前來尋你晦氣！你與嫂嫂安心練功，我在那邊攪著渾水，也好拖延幾日；再者，蘭亭那邊，梅師叔冷眼旁觀，岳陽與靈竹有殺父之仇，這兩家在我們起事之時都堪大用！現下錢多多的狗頭被我施計拿下，如若能有機會拼掉夏青，靈竹身邊就折了所有羽翼，咱們覆仇大事便指日可待了！”

蘇嘯心疼道：“再去魔窟，只怕你有危險，倘若遭遇不測，我，我……”蘇嘯瞧了一眼父親靈位，喃喃說道，“我如何向你師父交待？”

阮可凡拍了一下蘇嘯臂膀，輕松地笑道：“師兄勿憂，我這爛命，早就該死了，無非就是早晚之別！倘若能拼掉夏青，我還賺了嘞！只是，剩下的事情，全仰仗師兄和嫂嫂了！”

蘇嘯聽可凡言辭決絕，再不好相勸，只好從懷中掏出銀票，遞在了可凡手中。阮可凡接過銀票揣入懷中，扭身跪地朝著師父靈位拜了三拜，口中說道：“大師兄，照顧好師娘！可凡此行如遇不測，煩請你幫我收屍，葬在天燭山桃花叢中沁蘭身旁！”

阮可凡一言說完，起身便走。身後，蘇嘯望著可凡消瘦的背影一瘸一拐地出了靈堂，禁不住攥緊了拳頭，留下了兩行熱淚……

會稽山，蘭亭門，忠義廳。

阮可凡跪在廳中，雙手將銀票奉上。夏青起身接過銀票，清點了數目，朝著蕭靈竹點了點頭，走上遞予了門主。

蕭靈竹將銀票揣入懷中，漫不經心地問道：“可凡，蘭亭劍法練得如何了？”

阮可凡聽靈竹一問，心中一緊，茫然回道：“門主，此事我早已與您說過，我未曾見過蘭亭劍譜！”

夏青佝僂著身子，瞇縫著三角眼目露兇光，嘿嘿冷笑道：“未學蘭亭劍法，能將你師兄錢多多打成這般鬼樣，你倒是個武學奇才嘍？”

可凡起身爭辯道：“夏師伯，我不知你在說什麽！”

“跪下！”夏青大吼一聲，可凡無奈，只得跪下垂首聽令。夏青倒背兩手，貓著腰走近可凡，繞著他轉了兩圈，冷哼道：“瞧不出啊，你這小子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城府！你敢說，錢多多這幅鬼樣，不是出自你手？他生前我早已問過，問他是不是範天彪害的，他默不作聲，提到你阮可凡名諱，那錢多多嗚嗚啊啊直比竇娥還冤！”

阮可凡見事情敗露難以掩飾，生怕扯出岳陽，便昂首挺胸說道：“多多眼睛與舌頭，卻是我弄廢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趕到時，多多已被範天彪打殘，我下此毒手，只不過記恨他殺我恩師，借機洩憤而已！夏師叔，我且問你，倘若你有徒兒像錢多多這般，你心中如何作想？”

“胡攪蠻纏！”夏青怒急，惡狠狠地說道，“錢多多弒師，那是蘇一鳴無德無行，上梁不正下梁歪，能怪得了誰？我再問你一句，除你之外，還有誰害了多多？”

“範天彪！”

“還有誰？”

“除了範天彪便是我，還能有誰？”

夏青冷笑問道：“岳陽呢？”

岳陽聽了自己名諱，額頭“刺啦”一聲滲出一層冷汗，他急忙跪地爭辯道：“夏師伯，我去之時，可凡正在給多多包紮傷處，我全不知情啊！”

夏青瞇縫著眼睛盯著岳陽，聲色俱厲地說道：“果真如此？抑或，另有隱情？”

岳陽起身，義正辭嚴地說道：“夏師伯，我到之時，錢多多已成廢人，我思索著留他無用，確實說過殺了他的話，只是說說而已，並未對他動過一根毫毛啊！”

阮可凡聽岳陽說完，急火火地說道：“夏師伯，可凡起初並未想傷多多，也是聽了岳陽攛掇，方才下了狠手，他是堂主，發話要殺他，我怎能不聽？”

“可凡，你血口噴人！”岳陽怒急，提起寶劍便欲上前砍殺可凡。

夏青提劍擋住岳陽，笑道：“不急，你倆繼續咬，且讓門主斷是非！”

岳陽將劍收回，回身跪在蕭靈竹面前道：“門主，殺多多的話，我岳陽說過，並不否認。他已成廢人一個，留在門中白吃白喝，徒惹門主煩心！只是此事事先未曾稟報，此為岳陽之過！但是，阮可凡搬弄是非，想置我於死地，竊以為，是他念念不忘我師周非之仇，借機洩憤罷了。想當年，我師父殺他一家，他定然耿耿於懷，現下設計害我，怎知不是想報此仇？”

蕭靈竹思忖一番，點頭說道：“岳陽說的倒有幾分道理！阮可凡，你這招借刀殺人，倒是用得爐火純青！哼！錢多多廢人一個，誰害他，誰廢他，我壓根不關心。阮可凡，你若肯將劍譜還我，我便饒你不死！”

阮可凡緩緩地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冷眼瞧著廳中諸人，嘴角流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他嘿嘿怪笑道：“我，阮可凡的命，不如劍譜值錢！”

夏青聽阮可凡一幅死皮賴臉的說辭，又怒又急，“唰”地一聲從兩肋拔出雪寒雙匕，運起功夫急攻向前，口中吼道：“劍譜，快把劍譜拿出來！”

阮可凡從後背抽出雙金鐧，運起剛竹劍法護住周身，邊打邊退。夏青功夫老辣，怎能容他脫身！但見他雙匕越舞越快，好似無影一般劃過可凡周身，不見其形，卻聽一聲又一聲“呲呲”聲響。轉瞬之間，阮可凡周身衣服被劃出了無數血口，鮮血汩汩滲出，將他那身紅袍染得道道猩紅。阮可凡怒急，舞開雙鐧奮力砸向夏青天靈蓋。那夏青雖老，身形卻如毒蛇一般靈活，他一個扭身側飛，揮起雙匕往下一紮，生生將雙匕刺入了可凡兩只手背，“當啷”一聲，雙鐧墜地，砸得廳中青石碎裂。

阮可凡被夏青用雪寒雙匕拖拽到靈竹面前，蕭靈竹擡起他的下巴，望著他蒼白、稚嫩而又倔強的臉龐，依然頗有風度地說道：“還我劍譜，饒你不死！”

阮可凡吃力地擡起腦袋，咧開嘴巴大笑不止，輕蔑地說道：“老子，想死！”

蕭靈竹笑容凝滯，會意地點了點頭，一步又一步地走下了門主寶座，他緩緩地撿起地上掉落的雙金鐧，雙手舞弄著，轉過身去瞧著半死不活的阮可凡，突然發力急沖，“噗嗤”一聲將雙鐧插入了可凡肩窩，頂著他飛起，“轟隆”一聲將他釘在了墻上的祖師掛像上！

“忠義廳”的牌匾之下，原先那個左手持筆，右手仗劍的綠衣老者，變成了雙鐧釘雙肩垂死掙紮的阮可凡！

可凡兩側，楹聯依舊——“茂林修竹英雄豪傑鹹集此地；流觴曲水忠義之士心系國民”！

蕭靈竹一個跟頭翻身下來，綠袍一揮，朝眾人笑道：“將消息傳到金華，便說阮可凡偷了蘭亭劍譜，被我釘在了忠義廳中！哈哈哈哈哈哈……”

097施善心雅竹續性命，劫死囚隱軒請高人

忠義廳內燈火通明，忠義廳外暗夜無聲。

遠處，石路之上，一位綠衣女子挎著一個竹籃，腳步匆匆，神色憂郁。她低垂著腦袋，若有所思、踉踉蹌蹌地沿著石路走著，堪堪走至忠義廳前，四周林木之上，草叢之中，忽地飛出數百蘭亭弟子，他們怒目而視，齊刷刷地抽出精鋼寶劍，定睛細瞧那女子，當前的幾人立刻垂劍拱手，客氣地說道：“鎖囚重地，門主有令，小姐請回！”

蕭雅竹秀眉一蹙，斷然喝道：“滾開，別忘了，我也姓蕭！”

面前眾人面面相覷，手足無措。雅竹身後，一名白衣老者弓腰背手緩緩走來，低沈著嗓音說道：“雅竹，這些兄弟也是聽令行事，你又何苦為難他們？”

蕭雅竹聽得聲響，扭過身去，掀開竹籃蓋布，柔聲說道：“夏叔，你們將這忠義廳圍得水洩不通，我一女子還能帶阮可凡飛出去不成？您給我半株香的時辰，我只帶了些吃喝給他，總不能讓他當個餓死鬼吧？”

夏青笑道：“阮可凡，死定了，饑也好，飽也好，又有何分別？”

雅竹道：“您用可凡做誘餌，引景天來救，總不能在他來之前便將可凡餓死吧？”

夏青搖頭說道：“不論阮可凡是死是活，阮景天都會來救！他兄弟倆，也終將陷入我布下的天羅地網！你讓可凡多活幾日，只不過讓他多受幾天苦，何必勞神費力做這無用之事？這個瘸子，對你來說，又有什麽幹系？”

蕭雅竹挽著籃子，“噗通”一聲雙膝跪地，抽泣說道：“十年的情誼，您說有何幹系？我，在遇見阮氏兄弟之前，孤零零一人，連個玩伴都沒有！他們與我朝夕相處，吵過，罵過，打過，恨過，哭過，笑過，這往事的一幕一幕，哪怕是彼此的惡言相向、拳腳相加，也終究編織了我腦海中一切的美好回憶！現下，我蕭雅竹最好的一個，也算是唯一一個朋友即將油盡燈枯，難道我來送一送都不成？”

夏青走近兩步，伸手將雅竹扶起，他撫了撫雅竹後腦的秀發，他的心中，也不禁對這親眼看著長大的姑娘產生了一絲憐憫。是呀，門中的陰謀詭計，彼此的愛恨情仇，和這個單純幼稚的小姑娘又有何關系呢？在她眼中，一邊是至親，一邊是朋友，本應一團和氣安享幸福，哪裏還會料到這暴風驟雨風雲突變？風雨過後，又有誰真正關心在意過眼前的這個稚嫩的姑娘？念及此處，夏青心中一軟，輕輕說道：“你偷了劍譜，未將你禁足，已是極大的寬恕！我給你半株香時辰，萬一你哥過來，什麽後果，你當知曉！”

蕭雅竹破涕為笑，張開雙臂像兒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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