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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咱們紹興頂尖兒之人，放棄此等良機，哪裏再去尋這絕色女子？”
阮景天低頭應允著，卻不敢與師父眼神相對。蘇一鳴笑道：“怎麽？還有何心事？”
阮景天擡起頭來，眼眶紅潤，哽咽說道：“師父，我這麽做了，對不起蘭兒！”
蘇一鳴手撫景天後背，嘆息說道：“景天啊，一些事兒你得想明白。其一，你這左使之位，說句實話，真是來得莫名其妙！日後能不能保住，誰能打得了包票？如若哪天蕭禹心血來潮，將你廢了，也似扔掉一條家狗一般容易！可是，如若當了他的女婿，蕭靈竹的妹夫，你這左使之位便坐實了，日後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凡此種種，你終其一生，都未必能達到此等高度！其二，你記得沁蘭，終歸是你人品忠厚，但是，你要清楚，沁蘭與可凡，說句難聽的話，一個斷臂，一個腿瘸，兩個廢人混跡蘭亭，你能否保得了他們在這裏混吃混喝一輩子？倘若過些年歲，你左使位丟，師父和你梅師叔都駕鶴西去，哪個堂主願意留兩個廢物？說重些，他倆生計，全仰仗你一人！其三，倘若你不答應婚事，你可曾想過後果？輕者找個由頭貶你回堂，重者逐出蘭亭！沁蘭雖好，或許你倆當真相愛，可愛戀絕不僅僅是你儂我儂，愛戀所表現出來的，是屋頂之瓦，是出行之馬，更是柴米油鹽，手上沒有黃白之物，你拿什麽給她這些？”
阮景天仰天嘆道：“師父，說到底，還是一個‘窮’字！雅竹雖說很好，可如此被人操縱，總覺得好似傀儡一般身不由己！”
“所以要逆天改命！”蘇一鳴正色道，“你一人甘當傀儡，便解脫了沁蘭和可凡，日後他倆命運，或許便能任著自己的性子來選！”
“如此，也只能對不起蘭兒了，也不知她能不能解我心境！”阮景天仰著面頰，任憑飛瀑露水拂過臉龐，浸潤著紅紅的眼眶。
忠義廳中，蕭禹雙手後背，一言不發，觀望著面前的祖師圖像。蕭靈竹和夏青分列左右，靜靜地看著門主深邃的背影。
靜了半晌，蕭靈竹輕聲問道：“爹，雅竹之事，是不是，有些，有些，魯莽？”
“不！”蕭禹說著，緩緩轉身，坐回大座，輕聲說道，“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如此說法。你那妹子喜歡景天，你難道瞧不出來？”
“當然瞧出來了！”蕭靈竹道，“可這，門不當戶不對的，傳將出去不是笑話麽？我這妹子，如此佳人，理應配個大門大派的公子才對，便是父親將雅竹指給顧書劍那胖子，我都覺得比景天要強！”
“顧書劍那小子，油嘴滑舌，文武皆差，哪裏配得上咱家雅竹！”夏青恨恨說道。
蕭禹笑道：“阮景天出身的確卑微，可我念雅竹喜歡，也就不存門楣心思了，咱家已如此勢力，難道還要借雅竹之力攀親家的高枝兒麽？再者，阮景天也並非如此不堪！方才試他功夫，他的內力，陰冷古怪，如若劍法精進，冠絕江浙不無可能！如此人才，與其推他出去，不若拉他近身！而結親，豈不是最好的方法？他若成我女婿，還不言聽計從，死命效忠？”
“師兄思慮周全，但，只怕，嗯，希望這阮景天不是餵不飽的狼！”夏青若有所指地說道。
“不會吧！先前給他左使高位，現下連妹妹都給了他，他還敢造次？”蕭靈竹說道。
“但願他心無二意！” 蕭禹說著，拉近二人，附耳又說了些什麽，二人一聽，拍案叫絕，心中巨石方才墜下！
074蘇沁蘭傷心失魂魄，錢多多嫉恨表忠心
春日末了，夏光熠熠，紫竹峰柳綠花濃，蜂嚶蝶舞。沁蘭右手拂著淡紫的竹子，聞吸著沁人的馨香，滿眼的昂然春意！
忽然之間，她的左臂斷處襲來一陣鉆心的疼痛，沁蘭眉頭一皺，輕咬著紅嫩的嘴唇，手撫著空蕩蕩的左臂，額上滲出了涔涔汗珠，好痛！
剎那間，沁蘭笑了，甜美的酒窩掛在蜜桃一般的兩腮，笑得如春花一般燦爛！
疼在我身，保全我君，縱使斷臂，此生無悔！
念及心中的思戀，腦海中的景天浮現眼前，向他伸出了強壯的臂膀。那溫暖的胸膛啊，好似暖暖的太陽一般熾熱，引得沁蘭熱血澎湃！
沁蘭迷離著雙眼，雙目含羞地伸出右手，好想撫摸一下朝思暮想的郎君的臉頰。
陽光眩目，幻像消失，一切都煙消雲散……
“蘭兒，尋得你半天，原來在此賞景呢！”
聽得聲響，沁蘭扭身一看，見師父含笑走來，慌忙拉回了思緒，滿臉嬌羞地理了理額前秀發，低頭笑道：“師父，徒兒慵懶，不曾練武，讓師父掛念了！”
“不急，不急！”梅笑輕輕拉住沁蘭的右手，一同坐在了園中石凳之上，滿臉關愛地幫著沁蘭攏了攏頭發，她看沁蘭稚嫩得仿佛孩童一般，苦笑道：“你受傷方好，身子虛弱得緊，練劍習武都不急，身子骨最是重要，最近傷處還疼麽？”
“多謝師父關心！擦了些丹藥，現下已不疼了！”沁蘭輕咬著嘴唇，看了看斷臂，笑著回道。
梅笑眼眶有些紅潤，哽咽著撫摸著沁蘭的額頭，沈默了半晌，問道：“蘭兒，後不後悔？”
“後悔什麽？”沁蘭擡頭睜大了眼睛，滿臉疑惑地問道。
梅笑眉頭一擰，氣道：“後悔為了景天那小子，失了左臂啊！”
沁蘭笑著堅定地說道：“不後悔！景天哥便是我，我便是景天哥，他說過要照顧我一輩子的，我自然也不能負他！別說是一條臂膀，便是豁出性命，我也是在所不惜的！”
梅笑搖頭不以為然道：“你又不是他，怎知他不會負你？”
沁蘭神秘一笑，望著遠處會稽山頂那棵碩大無朋的海棠樹，堅定地點頭說道：“我當然知道，我們倆有過約定！”
“約定？哼！”梅笑臉頰閃現一絲怒色，搖頭嘆道，“什麽癡人說夢的約定？你可知人家現下已然有了婚約了！”
“嗯？”沁蘭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著師父，哀求般問道，“誰？什麽婚約？師父，你說的是誰啊？”
“還能是誰？”梅笑氣得胸口鼓蕩，恨恨地拍了一下石凳邊緣，擊得石塊迸裂，碎屑橫飛，破口罵道，“與蕭家大小姐訂婚約的，便是你魂牽夢縈的阮景天，便是害你丟了一條臂膀的阮景天，便是你托付終身的阮景天！”
“不，不會的，不會的，師父，你不要騙我，這種玩笑可開不得！”沁蘭呼吸急促，心中空蕩，茫然無助地舉目四望，卻又不知望向何處。
一瞬之間，萬籟俱寂，天地輪旋！
沁蘭心如刀絞，淚水奪眶而出，她嗚咽著一路狂奔，空靈的左袖飄逸地擺蕩，好似一只斷了翅膀的紫蝶！
會稽山總堂，蘭亭右使寢房。蕭靈竹慵懶地躺臥在躺椅之上，搖搖晃晃，半睡半醒地盯著眼前恭敬站立的一人。
這人身材修長，渾身透露著攀升向上的戾氣，他滿面焦慮，又好似心存芥蒂，頗為不滿，躁得周身籠罩著一團烈火！
年輕人啊，總是這般心急！久經江湖的蕭靈竹心中想著，望著眼前這人，好似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他突然哂笑著緩緩地睜開了雙目，輕聲問道：“瞧你那齜牙咧嘴的熊樣！你有什麽不滿的？”
“我，我……”錢多多張嘴結舌，想說又不敢說，反是自己氣得粗氣直喘，臉漲得通紅。
“說！”蕭靈竹怒目圓睜，不容置疑地說道。
錢多多望了一眼靈竹，瞬而扭頭望向別處，氣呼呼地說道：“我不滿阮景天得左使尊位！不滿門主將愛女許配於他！不滿他前景似天而我庸碌無位！我錢多多哪點不如那廝？論武功，他是我徒弟；論資歷，他是我晚輩；論功績，若無我與岳陽拼殺死搏，哪裏有他留命取譜？為何好處全是他占，而我，什麽都沒有！”說到此處，錢多多聲音沈了下去，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腦袋都萎到了褲襠裏頭。
蕭靈竹撇嘴一笑，悠悠嘆道：“命，命數使然！”
“什麽命？”錢多多聽靈竹一言，瞬時炸裂，咆哮道，“我若認命，早就餓死在家裏那畝把地頭了！來了蘭亭門，我勤學苦練，功夫在師兄弟中是一頂一的；我做牛做馬，任勞任怨，腦袋別在褲襠上拼命，尾巴夾在褲襠裏做人，對蕭家忠心耿耿，蒼天可見！右使，莫非您老人家就看不到？門主他老人家就看不到？我冤！”
“哼，你哪裏是冤，你是怨！”
“我不敢！”
蕭靈竹輕嘆一口氣，緩緩起身，拍了拍錢多多肩膀，柔聲說道：“你的忠心，是我們蕭家最為看重的，也是難得可貴的！有道是‘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沈；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寒沙始到金！’你若懂得，便好好留著那顆忠心，你不負我，蕭家也絕不負你！”
錢多多頭如搗蒜道：“右使明鑒，我錢多多別無所長，若論忠心，蘭亭門無出我右！我認右使，便似親爹一般，生是蕭家的人，死也是蕭家的鬼！”
蕭靈竹大笑道：“家中老父尚在，怎能說此大話？”
錢多多聽了，眉頭一皺，扭頭便走。
蕭靈竹喝道：“你去哪裏？”
錢多多恨恨說道：“右使不信我忠心？我這便下山取老父首級，自此只認您老一人！”
蕭靈竹驚得張口結舌，連忙擺手道：“不必，不必！”他沈吟半晌，上前手撫多多後背，沈聲道，“多多，我與家父知曉你忠心耿耿，別的無需多說，你只聽我一句掏心窩子的話，莫羨旁人現下花濃柳艷，待得風斜雨急之時，只要你立得腳定，跟得步緊，蕭家欠你的榮華富貴，加倍補償！”
錢多多聽蕭靈竹如此一說，直笑得合不攏嘴，滿心歡喜地去了。
望著錢多多遠去的背影，蕭靈竹輕嘆道：“好一條惡狗！”
075鳳求凰怎知凰喜雀，仰明月奈何照溝渠
遙想當年秋千許，郎情妾意似夢度。
只恨覆水終難收，一番情深皆錯付。
碧心潭邊，天藍水綠，瀑白山青。往日嘰嘰喳喳的鳥兒突然之間全不知了去向，除卻微風徐來，掠得潭水漣漪作響，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般。
阮景天呆呆立在沁蘭面前，他心中預先準備著的千言萬語，此時此刻，卻腦中一片空白。從何說起呢？又怎麽說呢？阮景天心煩意亂，面露窘色，除了傻乎乎地看著腳上的鞋子，仿佛啞了一般一聲不吭。
蘇沁蘭仰著臉頰，睜大了眼睛望著眼前的男子。是的，就是這個身材偉岸的男子，就是這個面容英俊的男子，就是這個讓我魂牽夢縈的男子，如此的熟悉，卻又如此的陌生！這麽多天，人人都在傳著你與她的婚事，我不信，我怎麽能信？那個愛我寵我的景天哥哥，那個知我護我的景天哥哥，我等著你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謠傳！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南柯一夢！
沁蘭念及此處，深深呼吸了一口鮮美的空氣，試著問道：“可是你與雅竹的事？”
阮景天仿佛受到電擊一般，他回過神來，左顧右盼地低聲囁喏回道：“嗯！”
沁蘭心中焦躁，又追問道：“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阮景天宛若失聰一般，旋即低下頭去，不敢看沁蘭一眼，他眉毛擰成一團，滿臉愁容，依舊沈默不語。
沁蘭心中一涼，已猜得八九分，只是仍不死心，也不知她究竟懷揣著什麽幻想，不依不饒地問道：“景天哥哥，是真是假？你倒是說話啊！”
景天低頭看著沁蘭的斷臂，心中惆悵百轉，兒時的青梅竹馬，年少的相依為命，仿佛皮影戲般一幕又一幕地閃過，怎麽能說出口，怎忍心說出口？他仰天看了看碧藍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氣，如鯁在喉般終於開口說道：“我，我還沒定，今天找你來，就是與你商量這事兒的。”
你沒定，人家定了？婚姻大事，你若未定，與人何幹？你若定了，與我何幹？商量？我又不是你爹娘，你的婚姻大事如何要與我商量？我答應如何，我不答應又如何，你可否真的會聽我的？你心裏其實早就有了主意不是，只是想聽我說一句祝福你們，你心裏好寬慰些對嗎？蘇沁蘭心底寒冰徹骨，她很想說，你答應照顧我一輩子的，你不能反悔！你不能和她結婚！可是，看著景天滿臉愁容的樣子，沁蘭又不忍心如此一說。這個難題你沒法解，我更沒法解！你好殘忍，讓我來幫你選擇！要知，這世上最難之事，便是選擇！更何況，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沁蘭不忍看他為難，但是祝福的話也實在是說不出口，便口帶怨氣地說道：“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決定就好，又何必來問我？我，我又算得上什麽？”
阮景天知曉沁蘭生氣，近乎哀求般地說道：“沁蘭，我們自小一起長大，經歷了這麽多苦難。咱們情同兄妹，你和可凡是我唯一的親人，你若不答應，我怎能安心？”
沁蘭悲從心來，禁不住紅了眼眶，她慌忙低下頭去，不想讓人見到自己這般沒出息的模樣。景天哥，你如何不知我的心意，你與她的事情，傳了這麽久，你知我傷心，卻也從來沒有安慰過我一句。今日一來，便非要逼我點頭答應。這，太殘忍了！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沁蘭擡起頭來，看著曾經熟悉而今陌生的阮景天,眼睛已經模糊，她強忍著，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始終不曾掉落一滴，這張英俊而又溫暖的臉龐，此時此刻，竟是如此地猙獰與冰冷！
阮景天見沁蘭面色悲苦，也是心如刀割，他輕輕托起沁蘭臉頰，拂掉奪眶而出的淚水，柔聲說道：“蘭兒，無論怎樣，你都是我唯一的妹妹！你信景天哥哥，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照顧你、愛護你，這是我的承諾，你不要這樣好嗎？”
承諾，我不要這個承諾！先前的承諾算不算數？這個承諾又有何意義？我從沒想過要當你的妹妹，我不要當你的妹妹！我，我想當你的妻子啊！我以為你當初對我“一輩子”的承諾是指相伴一生的愛人，現如今卻變成了一輩子的妹妹，這一句妹妹，便是斷了我所有的念想與希望呵！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閑識得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沁蘭，絕望了，她斷了所有的念想。愛他，便放他，成全他，祝福他！作為“妹妹”，這或許便是情郎哥哥大婚之時的應有之義了吧。
蘇沁蘭低頭攏了攏秀發，順帶著偷偷抹去了臉頰的淚水，她昂起頭來，笑得如此燦爛，深深的酒窩如此甜美，好似盛滿了祝福的美酒。
沁蘭鈴鐺般的聲音如此熟悉，快樂得好似往日一般，她笑著說道：“景天哥，小妹，祝福你！我，我沒雅竹命好，你與她喜結連理，可，可要對人家好！”
多麽善解人意的姑娘啊！景天心中充滿了感激、感恩與感動，此時此刻，他真想將沁蘭擁入懷中，好好撫慰一下這個嬌小的姑娘。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景天伸手去抓沁蘭臂膀，沁蘭宛若針紮一般，跳腳著轉身而去，留給景天的，只有她左手空蕩蕩的半截衣袖……
回不去了，天燭村的青梅竹馬，煙消雲散了。
沁蘭笑著轉過身去，眼前瞬時朦朧一片，珠子般的淚水滾滾落下，盡情傾瀉著心中的委屈與不甘。
路在哪裏？眼前的路在哪裏？一片迷蒙，一片模糊，路，在哪裏？
沁蘭呼吸急促，走得跌跌撞撞，她心中默念著：沁蘭，要堅強，你要堅強！以前的路，現在的路，未來的路，終歸，是你一個人走！
身後，傳來了一聲嘆息，卻終歸沒有你追隨過來的腳步。原來，我真的已經不是你想要握緊在手心、不肯放手的那個人了。
既說無緣，緣何執手？
既說無情，緣何淚橫？
昨日種種，似水東流；
思之念之，如影隨形。
秋千仰望，是誰身影？
會橋之上，是誰翹望？
絹絹書信，是誰笑臉？
昭陵墓中，是誰擋劍？
茍活之時，是誰陪伴？
若然有緣，何說無緣？
若然無情，何必心疼！
076海棠樹許願取寶盒，慰沁蘭可凡斥景天
紅穌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蘇沁蘭，游魂一般，踉踉蹌蹌，磕磕絆絆，淒淒慘慘。四周萬籟俱寂，一片蕭索，也不知路在何方，或許，她的眼前，早已沒有了路。
不知不覺，思緒放空。沁蘭在會稽山間漫無目的地游蕩著，腳下一滑，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懵懂之中，她擡頭仰望，眼前一株高聳雲霄的海棠樹赫然映入眼簾！
呵，會稽山頂，落棠崖！
原來，心，還是放不下！
模糊之中，沁蘭的思緒飛到了六年之前，也是這個季節，雪白的海棠掛滿樹梢，沁人的馨香依然在鼻吸游蕩。
沁蘭回頭凝望，山路下面，一紅一紫，兩人有說有笑，快樂地從她身邊躍過，多麽甜蜜，多麽美好啊！
突然之間，那女孩兒腳底一絆，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男孩兒急忙伸手去扶，一把拽住了她的小手，男孩兒突然發覺，她的胳膊如此柔軟細小，手上的皮膚竟如此細膩嫩滑，握在自己長期舞劍早已生出厚厚老繭的手中，感覺稍微用力一下都會被磨破，再看一眼女孩兒婀娜的身姿，不知什麽時候，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瘦小的黃毛丫頭，而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男孩兒不禁一陣意醉情迷，女孩兒看他傻傻地看著自己出神，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暈，她連忙把手抽出來，扭身朝著海棠樹跑去。男孩兒回過神來，亦感窘迫，小心翼翼地跟在女孩兒後面。
沁蘭臥在地上，掛淚含笑摩挲著“剛剛”被緊握的右手，她回味著景天寬大的手掌，感覺著他掌心的溫度，一陣暖流湧上心頭。她擡頭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的背影，那樣地高大挺拔！從小到大，他便一直都是這樣在前面擋住一切風雨，保護著自己和可凡，哪怕前路再多艱難險阻，也從沒有退縮過，只要他在，便什麽困難都不怕了！
這一生，能這樣一直在他身邊，便好！
如此一想，沁蘭仿佛釋然了，她嘴角含笑，眉目含情地望著“眼前”這對兒少男少女。
那女孩兒取出兩只小匣，拿出了匣中的宣紙和碳筆，對那男孩兒笑著說道：“景天哥，我聽堂裏的師姐說，咱們會稽山頂的海棠峰是塊寶地，這棵海棠樹生長了上千年，是棵許願樹，每年花期之時，有何願望，在它面前寫下埋好，便會夢想成真！”
男孩兒傻傻地笑著，接過紙筆，默想片刻，寫下了願望；女孩抿嘴一笑，也不假思索地寫下了心願。那男孩兒想要偷看，女孩兒臉頰一紅，慌忙將心願折好，露出了兩個迷人的酒窩，俏皮地說道：“不許偷看！若海棠顯靈，我再取給你瞧！”
他二人將心願藏在了小匣之中，雙手合十，虔誠地向那海棠祈禱，又一起恭敬地將那兩個盒子埋在了泥土裏。
二人起身，女孩兒對著男孩兒輕聲問道：“景天哥，你會永遠這般待我麽？”
阮景天堅定地點了點頭，忽地伸手緊緊握住女孩兒雙肩，鄭重說道：“蘭兒，我會一直這般對你好的！”
夕陽西下，晚霞如虹，映照得海棠一片紅海，也拂照得少男少女的臉頰一抹緋紅……
蘇沁蘭淚如雨下，她掙紮著從泥土地上站了起來，舉目四望，晚霞漫天，浸染得海棠峰火海一片！她步履沈重，好似壓了千斤重擔，一步一挪地朝著那棵神靈海棠走去，她失魂落魄，淚水好似斷了的珠簾一般晶瑩撒落，口中不停地嘟囔著一句話：“神樹啊，求求您顯靈！我，我的心，丟了！”
海棠樹下，那熟悉的地方，沁蘭拂去面上的朽葉，奮力地挖著潮濕的泥土，不消片刻，她取出了一個小匣，打開那寶盒，仔仔細細地心念著紙上的話語，許久許久，沁蘭雙目微閉，一滴清淚滾落，默默哀嘆道：“原來，你心中掛念的，始終不是我！你心中裝滿的大千世界，可曾想過給我留個角落？”
紅霞唱晚，花落紅雨。海棠樹下，沁蘭坐在埋藏著兩個寶盒的地方，望著白雲蒼狗，看那雲卷雲舒，哭得宛若一個孩子……
身後，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沁蘭雙耳不聞，委屈地把臉頰埋在了右臂和雙膝之中。那人走近沁蘭，只字不言，靜靜地坐在了她的左側。
沁蘭擡頭一看，可凡坐在身邊，凝視著遠方，與她一道安靜地望著天邊的晚霞。剎那間，沁蘭憋在內心裏所有的委屈與痛苦，瞬時迸發出來，她俯在可凡膝上，嚎啕大哭，哭得飛鳥驚覺，哭得海棠花落！
阮可凡望著眼前這個嬌小柔弱的女孩，她如此無助，她如此無奈，他心如刀剜，他感同身受！
他很想一把抱起女孩，溫暖地說一句“還有我”！
他很想拍拍她的肩膀，溫柔地說一句“還有我”！
他很想親吻她那潔白的額頭，溫情地說一句“還有我”！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對眼前這位仙女的褻瀆！
伸出的大手，宛若定住一般，停在了距離沁蘭衣衫的一寸之地！他遲疑了，他猶豫了，他膽怯了，他退縮了！他狠狠地攥緊了拳頭，憤怒地砸向了身邊的草地！
綠草，白花，青竹，紅霞，一雙人兒，一生一世……
會稽山，總堂，左使臥榻，阮景天坐在床沿之上，呆呆地望著搖曳的燭火，他心事忡忡，他痛苦萬分，他想把腦袋放空，可回憶卻像奔湧的潮水一般湧入眼簾，天燭村，天燭山，秋千旁，小衣莊，昭陵墓，碧心潭……
“嘭！”一聲巨響，房門被人一腳踹開，景天嚇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勃然大怒，剛想起身大聲斥責，卻見小弟阮可凡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面色紫黑，他滿臉憤怒，他紅著眼眶，他身在顫抖！
阮景天不明所以，輕聲問道：“小弟，這麽晚……”
“嘣！”一記重拳襲來，阮景天未及閃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他伏在地上，抹掉了嘴角的鮮血，緩緩起身，拍去了身上的塵土，默然說道：“事已至此，終歸是我負了蘭兒，我是該打的！蘭兒未斥責我一句，我心中倒是煩亂得很，你代她打我一拳，我心中舒暢多了！”
“嘣！”又是一拳，景天立足未穩，一頭撞向了身旁的桌椅，他伏在地上，頭上流出了汩汩的鮮血，他憤怒了，大聲斥責道：“夠了可凡，你，你得理解哥的苦衷！”
“我理解你他媽的榮華富貴！”阮可凡咆哮道，“第一拳，我代蘭兒打你！第二拳，我代死去的蘇大叔、蘇大嬸打你！我代不了咱爹娘，可你雖年長於我，你這做的是什麽事？你想做潘仁美，就莫糟蹋了我家阮姓！”可凡說著，餓虎一般撲向景天，二人廝打一團，房中桌椅都砸了個稀爛！
打了半晌，二人披頭散發，滿臉鮮血，齊坐地上粗氣直喘，阮景天喘息道：“小弟，咱們出身卑微，命若草芥，此次婚事，我原本想都不敢去想，我比雅竹，宛若燕雀比鴻鵠，土雞攀鳳凰，怎麽可能的事兒呢？可命運如此安排，想是給我兄弟一個翻身的機會！與蕭家聯姻，你與沁蘭，終歸不會受苦了！”
“哼！”可凡滿臉不屑說道，“還不是一條狗！”
阮景天苦笑道：“家狗，總比野狗強吧！”
“或許吧！”阮可凡起身，怕了拍身上的灰塵，淡淡說道，“野狗，自在些！我與蘭兒，很好，不勞左使大人掛念，您自求您的富貴吧！”
可凡說罷，甩門而出。阮景天望著小弟漸行漸遠，禁不住嚎啕大哭……
077爭奪三山兄弟反目，委以重任二試景天
時光荏苒，轉眼月餘。婚約傳聞雖說在蘭亭門中引起了不小的喧囂，但看到左使與小姐出雙成對，眾人倒也覺得二人般配，私下裏也不敢多加置喙。
這日堂會，四堂齊聚，蕭禹端坐，面色喜慶，想必女兒的大婚將至也令他心下喜悅吧。只見蕭禹環顧了四堂，微微欠身，朗聲說道：“諸位同門，想必小女大婚之期各位已有耳聞，我請武當的青一道長幫忙算了日子，荷月初六便是良辰吉日，掐指算來，已不足半月，原本我還覺得日久時長，這些日子倒有些慌亂，如此多事，靠老夫和靈竹恐怕真是忙不過來，還得勞煩雅竹的師叔們多費心思！”
夏青等四堂堂主齊齊起身，躬身說道：“門主師兄客氣，自家之事，莫要見外！”
蕭禹笑著拱了拱手，以示感謝，又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落坐。
梅笑和一鳴笑著落坐，夏青卻兀自佇立不動，吭吭嘰嘰地貌似有話要說。
蕭禹見狀，不禁笑道：“自家兄弟，有話便說，你可不是如此磨磨蹭蹭之人！”
夏青呵呵一笑，擡眼瞧了瞧蕭禹，又瞧了瞧他身旁的左使阮景天，仍是磋磨著兩手，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阮景天見狀，已知夏青之言和自己有關，便大度地起身施禮，拱手說道：“夏師叔是景天長輩，有話但講無妨！晚輩洗耳恭聽！”
夏青輕咳兩聲，輕聲說道：“額，夏某自恃門中日長，有些聽來的話，不講，良心不安；講了，又怕惹得門主和左使不悅！”
蕭禹笑道：“有何言語，但說無妨！”
夏青點了點頭，咳嗽兩聲，理了理思緒，言道：“近日門中，聽些小廝閑聚之時，凈說些事關左使的不著邊際的胡話，惹得人心煩，可我細想一下，卻也覺得有必要平一下眾心！”
蕭禹眉頭一皺，不悅道：“既是胡話，不聽也罷，理他們作甚？”
阮景天聽了，對夏青抱拳說道：“朱夫子雲：日醒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景天有了過失，自當虛心聽聞，竭力改正，煩請夏師叔明示！”
“好好好，那我可說了！”夏青好似對景天人品極為讚嘆，頻頻點頭道，“無非嚼舌左使身無寸功，升遷如飛，倚靠雅竹，全賴運道之類的言辭！”
“一派胡言！”蕭禹怒喝一聲，氣得咳喘了一陣，喘息著說道，“去昭陵之時，我便許下諾言，誰取蘭亭，誰得左使！是哪個閑極了的下人瞎嚼舌頭？老夫，老夫割了他的舌頭！不，不，讓他們也去那死人堆裏面走一圈，能活著回來，我便認他英雄！”
夏青賠笑著，手指廳外道：“哥哥息怒，外門小廝嚼舌甚多，我也是聽得多了，心下不安，才在堂會上說出來的，這裏都是親近之人，說了無妨，倒是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服服帖帖地閉嘴，才是緊要之事！若不如此，恐低了左使威名！”
“嚼舌甚多？”蕭禹冷笑一聲，卻也無可奈何地不再言語。
阮景天尷尬至極，想他自己，都覺得左使之位來得莫名其妙，更何況他人？可現如今，他的地位已今非昔比，卻也不甘在堂會上承認自己忝居高位！畢竟，如此高位，任何人屁股粘上，再讓他離開，都是極其痛苦之事！
蘇一鳴與梅笑對視一眼，默然端坐一言不發，也不知夏青的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岳陽聽了夏青話語，憤憤不平地起身說道：“這些嚼舌之人，其心可誅！若不是左使拼死相爭，哪裏得來的蘭亭劍譜？莫非，這不是天大的功績？那昭陵墓中，神鬼莫測，兇險萬分，他們若有能耐，我願引路，帶他們重走一遭，瞧他們尿不尿褲子！”
夏青搭眼瞧了瞧岳陽，又偷瞧了景天一眼，繼而說道：“岳堂主說的在理！若說左使功績，赴死地，奪蘭亭，本是不消說的；若說左使功夫，老夫也不是對手，那也是不消說的！”
“晚輩慚愧，夏師叔承讓晚輩的！”景天聽得夏青如此一說，慌忙躬身施禮，以示謙遜。
“哪裏，哪裏，老夫實在是老了！”夏青咳了幾聲，繼續說道，“我也思索了民憤何來，不在功績功夫，而在左使履歷！試問我門自祖師開宗立派，可有一個普通弟子直升左使的？沒有！這便是他們詬病之所在！靈竹做過刺竹堂堂主，松鶴在時做過剛竹堂堂主，便說咱們師兄，那也是一步一個腳印經過歷練榮登大位的！”
“這不簡單？”蕭禹笑道，“日後有了缺位，讓景天下去歷練歷練不就行了？”
“大婚將至，人言可畏，時不我待！”夏青接話說道。
蕭靈竹望了望景天，心急如焚地說道：“師叔明言，可有救急的法子？”
夏青道：“若說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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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景天低頭應允著，卻不敢與師父眼神相對。蘇一鳴笑道：“怎麽？還有何心事？”
阮景天擡起頭來，眼眶紅潤，哽咽說道：“師父，我這麽做了，對不起蘭兒！”
蘇一鳴手撫景天後背，嘆息說道：“景天啊，一些事兒你得想明白。其一，你這左使之位，說句實話，真是來得莫名其妙！日後能不能保住，誰能打得了包票？如若哪天蕭禹心血來潮，將你廢了，也似扔掉一條家狗一般容易！可是，如若當了他的女婿，蕭靈竹的妹夫，你這左使之位便坐實了，日後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凡此種種，你終其一生，都未必能達到此等高度！其二，你記得沁蘭，終歸是你人品忠厚，但是，你要清楚，沁蘭與可凡，說句難聽的話，一個斷臂，一個腿瘸，兩個廢人混跡蘭亭，你能否保得了他們在這裏混吃混喝一輩子？倘若過些年歲，你左使位丟，師父和你梅師叔都駕鶴西去，哪個堂主願意留兩個廢物？說重些，他倆生計，全仰仗你一人！其三，倘若你不答應婚事，你可曾想過後果？輕者找個由頭貶你回堂，重者逐出蘭亭！沁蘭雖好，或許你倆當真相愛，可愛戀絕不僅僅是你儂我儂，愛戀所表現出來的，是屋頂之瓦，是出行之馬，更是柴米油鹽，手上沒有黃白之物，你拿什麽給她這些？”
阮景天仰天嘆道：“師父，說到底，還是一個‘窮’字！雅竹雖說很好，可如此被人操縱，總覺得好似傀儡一般身不由己！”
“所以要逆天改命！”蘇一鳴正色道，“你一人甘當傀儡，便解脫了沁蘭和可凡，日後他倆命運，或許便能任著自己的性子來選！”
“如此，也只能對不起蘭兒了，也不知她能不能解我心境！”阮景天仰著面頰，任憑飛瀑露水拂過臉龐，浸潤著紅紅的眼眶。
忠義廳中，蕭禹雙手後背，一言不發，觀望著面前的祖師圖像。蕭靈竹和夏青分列左右，靜靜地看著門主深邃的背影。
靜了半晌，蕭靈竹輕聲問道：“爹，雅竹之事，是不是，有些，有些，魯莽？”
“不！”蕭禹說著，緩緩轉身，坐回大座，輕聲說道，“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如此說法。你那妹子喜歡景天，你難道瞧不出來？”
“當然瞧出來了！”蕭靈竹道，“可這，門不當戶不對的，傳將出去不是笑話麽？我這妹子，如此佳人，理應配個大門大派的公子才對，便是父親將雅竹指給顧書劍那胖子，我都覺得比景天要強！”
“顧書劍那小子，油嘴滑舌，文武皆差，哪裏配得上咱家雅竹！”夏青恨恨說道。
蕭禹笑道：“阮景天出身的確卑微，可我念雅竹喜歡，也就不存門楣心思了，咱家已如此勢力，難道還要借雅竹之力攀親家的高枝兒麽？再者，阮景天也並非如此不堪！方才試他功夫，他的內力，陰冷古怪，如若劍法精進，冠絕江浙不無可能！如此人才，與其推他出去，不若拉他近身！而結親，豈不是最好的方法？他若成我女婿，還不言聽計從，死命效忠？”
“師兄思慮周全，但，只怕，嗯，希望這阮景天不是餵不飽的狼！”夏青若有所指地說道。
“不會吧！先前給他左使高位，現下連妹妹都給了他，他還敢造次？”蕭靈竹說道。
“但願他心無二意！” 蕭禹說著，拉近二人，附耳又說了些什麽，二人一聽，拍案叫絕，心中巨石方才墜下！
074蘇沁蘭傷心失魂魄，錢多多嫉恨表忠心
春日末了，夏光熠熠，紫竹峰柳綠花濃，蜂嚶蝶舞。沁蘭右手拂著淡紫的竹子，聞吸著沁人的馨香，滿眼的昂然春意！
忽然之間，她的左臂斷處襲來一陣鉆心的疼痛，沁蘭眉頭一皺，輕咬著紅嫩的嘴唇，手撫著空蕩蕩的左臂，額上滲出了涔涔汗珠，好痛！
剎那間，沁蘭笑了，甜美的酒窩掛在蜜桃一般的兩腮，笑得如春花一般燦爛！
疼在我身，保全我君，縱使斷臂，此生無悔！
念及心中的思戀，腦海中的景天浮現眼前，向他伸出了強壯的臂膀。那溫暖的胸膛啊，好似暖暖的太陽一般熾熱，引得沁蘭熱血澎湃！
沁蘭迷離著雙眼，雙目含羞地伸出右手，好想撫摸一下朝思暮想的郎君的臉頰。
陽光眩目，幻像消失，一切都煙消雲散……
“蘭兒，尋得你半天，原來在此賞景呢！”
聽得聲響，沁蘭扭身一看，見師父含笑走來，慌忙拉回了思緒，滿臉嬌羞地理了理額前秀發，低頭笑道：“師父，徒兒慵懶，不曾練武，讓師父掛念了！”
“不急，不急！”梅笑輕輕拉住沁蘭的右手，一同坐在了園中石凳之上，滿臉關愛地幫著沁蘭攏了攏頭發，她看沁蘭稚嫩得仿佛孩童一般，苦笑道：“你受傷方好，身子虛弱得緊，練劍習武都不急，身子骨最是重要，最近傷處還疼麽？”
“多謝師父關心！擦了些丹藥，現下已不疼了！”沁蘭輕咬著嘴唇，看了看斷臂，笑著回道。
梅笑眼眶有些紅潤，哽咽著撫摸著沁蘭的額頭，沈默了半晌，問道：“蘭兒，後不後悔？”
“後悔什麽？”沁蘭擡頭睜大了眼睛，滿臉疑惑地問道。
梅笑眉頭一擰，氣道：“後悔為了景天那小子，失了左臂啊！”
沁蘭笑著堅定地說道：“不後悔！景天哥便是我，我便是景天哥，他說過要照顧我一輩子的，我自然也不能負他！別說是一條臂膀，便是豁出性命，我也是在所不惜的！”
梅笑搖頭不以為然道：“你又不是他，怎知他不會負你？”
沁蘭神秘一笑，望著遠處會稽山頂那棵碩大無朋的海棠樹，堅定地點頭說道：“我當然知道，我們倆有過約定！”
“約定？哼！”梅笑臉頰閃現一絲怒色，搖頭嘆道，“什麽癡人說夢的約定？你可知人家現下已然有了婚約了！”
“嗯？”沁蘭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著師父，哀求般問道，“誰？什麽婚約？師父，你說的是誰啊？”
“還能是誰？”梅笑氣得胸口鼓蕩，恨恨地拍了一下石凳邊緣，擊得石塊迸裂，碎屑橫飛，破口罵道，“與蕭家大小姐訂婚約的，便是你魂牽夢縈的阮景天，便是害你丟了一條臂膀的阮景天，便是你托付終身的阮景天！”
“不，不會的，不會的，師父，你不要騙我，這種玩笑可開不得！”沁蘭呼吸急促，心中空蕩，茫然無助地舉目四望，卻又不知望向何處。
一瞬之間，萬籟俱寂，天地輪旋！
沁蘭心如刀絞，淚水奪眶而出，她嗚咽著一路狂奔，空靈的左袖飄逸地擺蕩，好似一只斷了翅膀的紫蝶！
會稽山總堂，蘭亭右使寢房。蕭靈竹慵懶地躺臥在躺椅之上，搖搖晃晃，半睡半醒地盯著眼前恭敬站立的一人。
這人身材修長，渾身透露著攀升向上的戾氣，他滿面焦慮，又好似心存芥蒂，頗為不滿，躁得周身籠罩著一團烈火！
年輕人啊，總是這般心急！久經江湖的蕭靈竹心中想著，望著眼前這人，好似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他突然哂笑著緩緩地睜開了雙目，輕聲問道：“瞧你那齜牙咧嘴的熊樣！你有什麽不滿的？”
“我，我……”錢多多張嘴結舌，想說又不敢說，反是自己氣得粗氣直喘，臉漲得通紅。
“說！”蕭靈竹怒目圓睜，不容置疑地說道。
錢多多望了一眼靈竹，瞬而扭頭望向別處，氣呼呼地說道：“我不滿阮景天得左使尊位！不滿門主將愛女許配於他！不滿他前景似天而我庸碌無位！我錢多多哪點不如那廝？論武功，他是我徒弟；論資歷，他是我晚輩；論功績，若無我與岳陽拼殺死搏，哪裏有他留命取譜？為何好處全是他占，而我，什麽都沒有！”說到此處，錢多多聲音沈了下去，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腦袋都萎到了褲襠裏頭。
蕭靈竹撇嘴一笑，悠悠嘆道：“命，命數使然！”
“什麽命？”錢多多聽靈竹一言，瞬時炸裂，咆哮道，“我若認命，早就餓死在家裏那畝把地頭了！來了蘭亭門，我勤學苦練，功夫在師兄弟中是一頂一的；我做牛做馬，任勞任怨，腦袋別在褲襠上拼命，尾巴夾在褲襠裏做人，對蕭家忠心耿耿，蒼天可見！右使，莫非您老人家就看不到？門主他老人家就看不到？我冤！”
“哼，你哪裏是冤，你是怨！”
“我不敢！”
蕭靈竹輕嘆一口氣，緩緩起身，拍了拍錢多多肩膀，柔聲說道：“你的忠心，是我們蕭家最為看重的，也是難得可貴的！有道是‘莫道讒言如浪深，莫言遷客似沙沈；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寒沙始到金！’你若懂得，便好好留著那顆忠心，你不負我，蕭家也絕不負你！”
錢多多頭如搗蒜道：“右使明鑒，我錢多多別無所長，若論忠心，蘭亭門無出我右！我認右使，便似親爹一般，生是蕭家的人，死也是蕭家的鬼！”
蕭靈竹大笑道：“家中老父尚在，怎能說此大話？”
錢多多聽了，眉頭一皺，扭頭便走。
蕭靈竹喝道：“你去哪裏？”
錢多多恨恨說道：“右使不信我忠心？我這便下山取老父首級，自此只認您老一人！”
蕭靈竹驚得張口結舌，連忙擺手道：“不必，不必！”他沈吟半晌，上前手撫多多後背，沈聲道，“多多，我與家父知曉你忠心耿耿，別的無需多說，你只聽我一句掏心窩子的話，莫羨旁人現下花濃柳艷，待得風斜雨急之時，只要你立得腳定，跟得步緊，蕭家欠你的榮華富貴，加倍補償！”
錢多多聽蕭靈竹如此一說，直笑得合不攏嘴，滿心歡喜地去了。
望著錢多多遠去的背影，蕭靈竹輕嘆道：“好一條惡狗！”
075鳳求凰怎知凰喜雀，仰明月奈何照溝渠
遙想當年秋千許，郎情妾意似夢度。
只恨覆水終難收，一番情深皆錯付。
碧心潭邊，天藍水綠，瀑白山青。往日嘰嘰喳喳的鳥兒突然之間全不知了去向，除卻微風徐來，掠得潭水漣漪作響，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般。
阮景天呆呆立在沁蘭面前，他心中預先準備著的千言萬語，此時此刻，卻腦中一片空白。從何說起呢？又怎麽說呢？阮景天心煩意亂，面露窘色，除了傻乎乎地看著腳上的鞋子，仿佛啞了一般一聲不吭。
蘇沁蘭仰著臉頰，睜大了眼睛望著眼前的男子。是的，就是這個身材偉岸的男子，就是這個面容英俊的男子，就是這個讓我魂牽夢縈的男子，如此的熟悉，卻又如此的陌生！這麽多天，人人都在傳著你與她的婚事，我不信，我怎麽能信？那個愛我寵我的景天哥哥，那個知我護我的景天哥哥，我等著你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謠傳！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南柯一夢！
沁蘭念及此處，深深呼吸了一口鮮美的空氣，試著問道：“可是你與雅竹的事？”
阮景天仿佛受到電擊一般，他回過神來，左顧右盼地低聲囁喏回道：“嗯！”
沁蘭心中焦躁，又追問道：“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阮景天宛若失聰一般，旋即低下頭去，不敢看沁蘭一眼，他眉毛擰成一團，滿臉愁容，依舊沈默不語。
沁蘭心中一涼，已猜得八九分，只是仍不死心，也不知她究竟懷揣著什麽幻想，不依不饒地問道：“景天哥哥，是真是假？你倒是說話啊！”
景天低頭看著沁蘭的斷臂，心中惆悵百轉，兒時的青梅竹馬，年少的相依為命，仿佛皮影戲般一幕又一幕地閃過，怎麽能說出口，怎忍心說出口？他仰天看了看碧藍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氣，如鯁在喉般終於開口說道：“我，我還沒定，今天找你來，就是與你商量這事兒的。”
你沒定，人家定了？婚姻大事，你若未定，與人何幹？你若定了，與我何幹？商量？我又不是你爹娘，你的婚姻大事如何要與我商量？我答應如何，我不答應又如何，你可否真的會聽我的？你心裏其實早就有了主意不是，只是想聽我說一句祝福你們，你心裏好寬慰些對嗎？蘇沁蘭心底寒冰徹骨，她很想說，你答應照顧我一輩子的，你不能反悔！你不能和她結婚！可是，看著景天滿臉愁容的樣子，沁蘭又不忍心如此一說。這個難題你沒法解，我更沒法解！你好殘忍，讓我來幫你選擇！要知，這世上最難之事，便是選擇！更何況，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沁蘭不忍看他為難，但是祝福的話也實在是說不出口，便口帶怨氣地說道：“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決定就好，又何必來問我？我，我又算得上什麽？”
阮景天知曉沁蘭生氣，近乎哀求般地說道：“沁蘭，我們自小一起長大，經歷了這麽多苦難。咱們情同兄妹，你和可凡是我唯一的親人，你若不答應，我怎能安心？”
沁蘭悲從心來，禁不住紅了眼眶，她慌忙低下頭去，不想讓人見到自己這般沒出息的模樣。景天哥，你如何不知我的心意，你與她的事情，傳了這麽久，你知我傷心，卻也從來沒有安慰過我一句。今日一來，便非要逼我點頭答應。這，太殘忍了！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沁蘭擡起頭來，看著曾經熟悉而今陌生的阮景天,眼睛已經模糊，她強忍著，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始終不曾掉落一滴，這張英俊而又溫暖的臉龐，此時此刻，竟是如此地猙獰與冰冷！
阮景天見沁蘭面色悲苦，也是心如刀割，他輕輕托起沁蘭臉頰，拂掉奪眶而出的淚水，柔聲說道：“蘭兒，無論怎樣，你都是我唯一的妹妹！你信景天哥哥，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照顧你、愛護你，這是我的承諾，你不要這樣好嗎？”
承諾，我不要這個承諾！先前的承諾算不算數？這個承諾又有何意義？我從沒想過要當你的妹妹，我不要當你的妹妹！我，我想當你的妻子啊！我以為你當初對我“一輩子”的承諾是指相伴一生的愛人，現如今卻變成了一輩子的妹妹，這一句妹妹，便是斷了我所有的念想與希望呵！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閑識得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沁蘭，絕望了，她斷了所有的念想。愛他，便放他，成全他，祝福他！作為“妹妹”，這或許便是情郎哥哥大婚之時的應有之義了吧。
蘇沁蘭低頭攏了攏秀發，順帶著偷偷抹去了臉頰的淚水，她昂起頭來，笑得如此燦爛，深深的酒窩如此甜美，好似盛滿了祝福的美酒。
沁蘭鈴鐺般的聲音如此熟悉，快樂得好似往日一般，她笑著說道：“景天哥，小妹，祝福你！我，我沒雅竹命好，你與她喜結連理，可，可要對人家好！”
多麽善解人意的姑娘啊！景天心中充滿了感激、感恩與感動，此時此刻，他真想將沁蘭擁入懷中，好好撫慰一下這個嬌小的姑娘。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景天伸手去抓沁蘭臂膀，沁蘭宛若針紮一般，跳腳著轉身而去，留給景天的，只有她左手空蕩蕩的半截衣袖……
回不去了，天燭村的青梅竹馬，煙消雲散了。
沁蘭笑著轉過身去，眼前瞬時朦朧一片，珠子般的淚水滾滾落下，盡情傾瀉著心中的委屈與不甘。
路在哪裏？眼前的路在哪裏？一片迷蒙，一片模糊，路，在哪裏？
沁蘭呼吸急促，走得跌跌撞撞，她心中默念著：沁蘭，要堅強，你要堅強！以前的路，現在的路，未來的路，終歸，是你一個人走！
身後，傳來了一聲嘆息，卻終歸沒有你追隨過來的腳步。原來，我真的已經不是你想要握緊在手心、不肯放手的那個人了。
既說無緣，緣何執手？
既說無情，緣何淚橫？
昨日種種，似水東流；
思之念之，如影隨形。
秋千仰望，是誰身影？
會橋之上，是誰翹望？
絹絹書信，是誰笑臉？
昭陵墓中，是誰擋劍？
茍活之時，是誰陪伴？
若然有緣，何說無緣？
若然無情，何必心疼！
076海棠樹許願取寶盒，慰沁蘭可凡斥景天
紅穌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墻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蘇沁蘭，游魂一般，踉踉蹌蹌，磕磕絆絆，淒淒慘慘。四周萬籟俱寂，一片蕭索，也不知路在何方，或許，她的眼前，早已沒有了路。
不知不覺，思緒放空。沁蘭在會稽山間漫無目的地游蕩著，腳下一滑，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懵懂之中，她擡頭仰望，眼前一株高聳雲霄的海棠樹赫然映入眼簾！
呵，會稽山頂，落棠崖！
原來，心，還是放不下！
模糊之中，沁蘭的思緒飛到了六年之前，也是這個季節，雪白的海棠掛滿樹梢，沁人的馨香依然在鼻吸游蕩。
沁蘭回頭凝望，山路下面，一紅一紫，兩人有說有笑，快樂地從她身邊躍過，多麽甜蜜，多麽美好啊！
突然之間，那女孩兒腳底一絆，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男孩兒急忙伸手去扶，一把拽住了她的小手，男孩兒突然發覺，她的胳膊如此柔軟細小，手上的皮膚竟如此細膩嫩滑，握在自己長期舞劍早已生出厚厚老繭的手中，感覺稍微用力一下都會被磨破，再看一眼女孩兒婀娜的身姿，不知什麽時候，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瘦小的黃毛丫頭，而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男孩兒不禁一陣意醉情迷，女孩兒看他傻傻地看著自己出神，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暈，她連忙把手抽出來，扭身朝著海棠樹跑去。男孩兒回過神來，亦感窘迫，小心翼翼地跟在女孩兒後面。
沁蘭臥在地上，掛淚含笑摩挲著“剛剛”被緊握的右手，她回味著景天寬大的手掌，感覺著他掌心的溫度，一陣暖流湧上心頭。她擡頭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的背影，那樣地高大挺拔！從小到大，他便一直都是這樣在前面擋住一切風雨，保護著自己和可凡，哪怕前路再多艱難險阻，也從沒有退縮過，只要他在，便什麽困難都不怕了！
這一生，能這樣一直在他身邊，便好！
如此一想，沁蘭仿佛釋然了，她嘴角含笑，眉目含情地望著“眼前”這對兒少男少女。
那女孩兒取出兩只小匣，拿出了匣中的宣紙和碳筆，對那男孩兒笑著說道：“景天哥，我聽堂裏的師姐說，咱們會稽山頂的海棠峰是塊寶地，這棵海棠樹生長了上千年，是棵許願樹，每年花期之時，有何願望，在它面前寫下埋好，便會夢想成真！”
男孩兒傻傻地笑著，接過紙筆，默想片刻，寫下了願望；女孩抿嘴一笑，也不假思索地寫下了心願。那男孩兒想要偷看，女孩兒臉頰一紅，慌忙將心願折好，露出了兩個迷人的酒窩，俏皮地說道：“不許偷看！若海棠顯靈，我再取給你瞧！”
他二人將心願藏在了小匣之中，雙手合十，虔誠地向那海棠祈禱，又一起恭敬地將那兩個盒子埋在了泥土裏。
二人起身，女孩兒對著男孩兒輕聲問道：“景天哥，你會永遠這般待我麽？”
阮景天堅定地點了點頭，忽地伸手緊緊握住女孩兒雙肩，鄭重說道：“蘭兒，我會一直這般對你好的！”
夕陽西下，晚霞如虹，映照得海棠一片紅海，也拂照得少男少女的臉頰一抹緋紅……
蘇沁蘭淚如雨下，她掙紮著從泥土地上站了起來，舉目四望，晚霞漫天，浸染得海棠峰火海一片！她步履沈重，好似壓了千斤重擔，一步一挪地朝著那棵神靈海棠走去，她失魂落魄，淚水好似斷了的珠簾一般晶瑩撒落，口中不停地嘟囔著一句話：“神樹啊，求求您顯靈！我，我的心，丟了！”
海棠樹下，那熟悉的地方，沁蘭拂去面上的朽葉，奮力地挖著潮濕的泥土，不消片刻，她取出了一個小匣，打開那寶盒，仔仔細細地心念著紙上的話語，許久許久，沁蘭雙目微閉，一滴清淚滾落，默默哀嘆道：“原來，你心中掛念的，始終不是我！你心中裝滿的大千世界，可曾想過給我留個角落？”
紅霞唱晚，花落紅雨。海棠樹下，沁蘭坐在埋藏著兩個寶盒的地方，望著白雲蒼狗，看那雲卷雲舒，哭得宛若一個孩子……
身後，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沁蘭雙耳不聞，委屈地把臉頰埋在了右臂和雙膝之中。那人走近沁蘭，只字不言，靜靜地坐在了她的左側。
沁蘭擡頭一看，可凡坐在身邊，凝視著遠方，與她一道安靜地望著天邊的晚霞。剎那間，沁蘭憋在內心裏所有的委屈與痛苦，瞬時迸發出來，她俯在可凡膝上，嚎啕大哭，哭得飛鳥驚覺，哭得海棠花落！
阮可凡望著眼前這個嬌小柔弱的女孩，她如此無助，她如此無奈，他心如刀剜，他感同身受！
他很想一把抱起女孩，溫暖地說一句“還有我”！
他很想拍拍她的肩膀，溫柔地說一句“還有我”！
他很想親吻她那潔白的額頭，溫情地說一句“還有我”！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對眼前這位仙女的褻瀆！
伸出的大手，宛若定住一般，停在了距離沁蘭衣衫的一寸之地！他遲疑了，他猶豫了，他膽怯了，他退縮了！他狠狠地攥緊了拳頭，憤怒地砸向了身邊的草地！
綠草，白花，青竹，紅霞，一雙人兒，一生一世……
會稽山，總堂，左使臥榻，阮景天坐在床沿之上，呆呆地望著搖曳的燭火，他心事忡忡，他痛苦萬分，他想把腦袋放空，可回憶卻像奔湧的潮水一般湧入眼簾，天燭村，天燭山，秋千旁，小衣莊，昭陵墓，碧心潭……
“嘭！”一聲巨響，房門被人一腳踹開，景天嚇得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勃然大怒，剛想起身大聲斥責，卻見小弟阮可凡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面色紫黑，他滿臉憤怒，他紅著眼眶，他身在顫抖！
阮景天不明所以，輕聲問道：“小弟，這麽晚……”
“嘣！”一記重拳襲來，阮景天未及閃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他伏在地上，抹掉了嘴角的鮮血，緩緩起身，拍去了身上的塵土，默然說道：“事已至此，終歸是我負了蘭兒，我是該打的！蘭兒未斥責我一句，我心中倒是煩亂得很，你代她打我一拳，我心中舒暢多了！”
“嘣！”又是一拳，景天立足未穩，一頭撞向了身旁的桌椅，他伏在地上，頭上流出了汩汩的鮮血，他憤怒了，大聲斥責道：“夠了可凡，你，你得理解哥的苦衷！”
“我理解你他媽的榮華富貴！”阮可凡咆哮道，“第一拳，我代蘭兒打你！第二拳，我代死去的蘇大叔、蘇大嬸打你！我代不了咱爹娘，可你雖年長於我，你這做的是什麽事？你想做潘仁美，就莫糟蹋了我家阮姓！”可凡說著，餓虎一般撲向景天，二人廝打一團，房中桌椅都砸了個稀爛！
打了半晌，二人披頭散發，滿臉鮮血，齊坐地上粗氣直喘，阮景天喘息道：“小弟，咱們出身卑微，命若草芥，此次婚事，我原本想都不敢去想，我比雅竹，宛若燕雀比鴻鵠，土雞攀鳳凰，怎麽可能的事兒呢？可命運如此安排，想是給我兄弟一個翻身的機會！與蕭家聯姻，你與沁蘭，終歸不會受苦了！”
“哼！”可凡滿臉不屑說道，“還不是一條狗！”
阮景天苦笑道：“家狗，總比野狗強吧！”
“或許吧！”阮可凡起身，怕了拍身上的灰塵，淡淡說道，“野狗，自在些！我與蘭兒，很好，不勞左使大人掛念，您自求您的富貴吧！”
可凡說罷，甩門而出。阮景天望著小弟漸行漸遠，禁不住嚎啕大哭……
077爭奪三山兄弟反目，委以重任二試景天
時光荏苒，轉眼月餘。婚約傳聞雖說在蘭亭門中引起了不小的喧囂，但看到左使與小姐出雙成對，眾人倒也覺得二人般配，私下裏也不敢多加置喙。
這日堂會，四堂齊聚，蕭禹端坐，面色喜慶，想必女兒的大婚將至也令他心下喜悅吧。只見蕭禹環顧了四堂，微微欠身，朗聲說道：“諸位同門，想必小女大婚之期各位已有耳聞，我請武當的青一道長幫忙算了日子，荷月初六便是良辰吉日，掐指算來，已不足半月，原本我還覺得日久時長，這些日子倒有些慌亂，如此多事，靠老夫和靈竹恐怕真是忙不過來，還得勞煩雅竹的師叔們多費心思！”
夏青等四堂堂主齊齊起身，躬身說道：“門主師兄客氣，自家之事，莫要見外！”
蕭禹笑著拱了拱手，以示感謝，又擺了擺手，示意眾人落坐。
梅笑和一鳴笑著落坐，夏青卻兀自佇立不動，吭吭嘰嘰地貌似有話要說。
蕭禹見狀，不禁笑道：“自家兄弟，有話便說，你可不是如此磨磨蹭蹭之人！”
夏青呵呵一笑，擡眼瞧了瞧蕭禹，又瞧了瞧他身旁的左使阮景天，仍是磋磨著兩手，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阮景天見狀，已知夏青之言和自己有關，便大度地起身施禮，拱手說道：“夏師叔是景天長輩，有話但講無妨！晚輩洗耳恭聽！”
夏青輕咳兩聲，輕聲說道：“額，夏某自恃門中日長，有些聽來的話，不講，良心不安；講了，又怕惹得門主和左使不悅！”
蕭禹笑道：“有何言語，但說無妨！”
夏青點了點頭，咳嗽兩聲，理了理思緒，言道：“近日門中，聽些小廝閑聚之時，凈說些事關左使的不著邊際的胡話，惹得人心煩，可我細想一下，卻也覺得有必要平一下眾心！”
蕭禹眉頭一皺，不悅道：“既是胡話，不聽也罷，理他們作甚？”
阮景天聽了，對夏青抱拳說道：“朱夫子雲：日醒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景天有了過失，自當虛心聽聞，竭力改正，煩請夏師叔明示！”
“好好好，那我可說了！”夏青好似對景天人品極為讚嘆，頻頻點頭道，“無非嚼舌左使身無寸功，升遷如飛，倚靠雅竹，全賴運道之類的言辭！”
“一派胡言！”蕭禹怒喝一聲，氣得咳喘了一陣，喘息著說道，“去昭陵之時，我便許下諾言，誰取蘭亭，誰得左使！是哪個閑極了的下人瞎嚼舌頭？老夫，老夫割了他的舌頭！不，不，讓他們也去那死人堆裏面走一圈，能活著回來，我便認他英雄！”
夏青賠笑著，手指廳外道：“哥哥息怒，外門小廝嚼舌甚多，我也是聽得多了，心下不安，才在堂會上說出來的，這裏都是親近之人，說了無妨，倒是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服服帖帖地閉嘴，才是緊要之事！若不如此，恐低了左使威名！”
“嚼舌甚多？”蕭禹冷笑一聲，卻也無可奈何地不再言語。
阮景天尷尬至極，想他自己，都覺得左使之位來得莫名其妙，更何況他人？可現如今，他的地位已今非昔比，卻也不甘在堂會上承認自己忝居高位！畢竟，如此高位，任何人屁股粘上，再讓他離開，都是極其痛苦之事！
蘇一鳴與梅笑對視一眼，默然端坐一言不發，也不知夏青的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岳陽聽了夏青話語，憤憤不平地起身說道：“這些嚼舌之人，其心可誅！若不是左使拼死相爭，哪裏得來的蘭亭劍譜？莫非，這不是天大的功績？那昭陵墓中，神鬼莫測，兇險萬分，他們若有能耐，我願引路，帶他們重走一遭，瞧他們尿不尿褲子！”
夏青搭眼瞧了瞧岳陽，又偷瞧了景天一眼，繼而說道：“岳堂主說的在理！若說左使功績，赴死地，奪蘭亭，本是不消說的；若說左使功夫，老夫也不是對手，那也是不消說的！”
“晚輩慚愧，夏師叔承讓晚輩的！”景天聽得夏青如此一說，慌忙躬身施禮，以示謙遜。
“哪裏，哪裏，老夫實在是老了！”夏青咳了幾聲，繼續說道，“我也思索了民憤何來，不在功績功夫，而在左使履歷！試問我門自祖師開宗立派，可有一個普通弟子直升左使的？沒有！這便是他們詬病之所在！靈竹做過刺竹堂堂主，松鶴在時做過剛竹堂堂主，便說咱們師兄，那也是一步一個腳印經過歷練榮登大位的！”
“這不簡單？”蕭禹笑道，“日後有了缺位，讓景天下去歷練歷練不就行了？”
“大婚將至，人言可畏，時不我待！”夏青接話說道。
蕭靈竹望了望景天，心急如焚地說道：“師叔明言，可有救急的法子？”
夏青道：“若說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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