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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驚異神色,彎眉上扭,嘴角抽動,好似想說什麽又欲言又止的樣子。顧書劍賣弄孩童萌態,討好道:“娘娘,此手串本是書劍省吃儉用買給娘親禮物,然今日幸見娘娘,小子深感歡喜親切,一心想把此串送與娘娘留個念想。不是什麽名貴之物,還望娘娘萬勿嫌棄!”顧書劍說著,輕輕將手串戴在孫夫人左腕,嘖嘖讚道:“紅花配綠葉,葉映花更紅!”

孫夫人聽顧書劍稱讚自己,直笑得合不攏嘴,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但想到此物名貴,又不禁轉頭看了看夫君。孫有德微笑著看了看顧氏一家,言道:“難得書劍一片孝心,自家孩子的禮物嘛,也不是甚子名貴物事,你就留下,作個念想吧。”

孫夫人大喜,手撫書劍發髻,一幅親密憐愛模樣,直誇書劍長得神氣。孫有德問顧氏夫婦書劍近況,讚嘆喜愛,問到顧澤水對兒子未來作何打算之時,顧澤水心如鹿撞,急忙起身拱手說道:“犬子無才,還望大人關愛!”

孫夫人聽顧澤水如此一說,蹙眉不悅道:“書劍哪裏無才?我看這孩子不錯,文武雙全,伶俐可人,好得很!”

孫有德哈哈一笑,好似自言自語般說道:“如若考上功名,那是最好,如若考它不上,捐個功名便是,我自有安排。自家孩子嘛,聖上他老人家也用得放心!”

潘敏傑、陸海榮等官員也連連點頭,附和稱是。顧氏夫婦激動萬分,連忙拉著顧書劍向孫氏夫婦叩頭謝恩。

戌時剛過,飯局結束。蕭禹等人攙扶著諸位高官進入重金翻修的廂房,顧書劍跟隨師父回了剛竹峰,路過阮氏兄弟門前,見房中燈火通明,兄弟二人還未就寢,便敲門而入,從包裹之中拿出半只巨型木瓜遞與可凡,可凡從未吃過此種水果,拿刀對半切開,分與景天,兄弟二人呼哧拉哈地大嚼起來。顧書劍看著阮氏兄弟吃相醜陋,炫耀道:“如此大個的木瓜,沒個十兩銀子是買不來的,味道如何?”景天嚼著木瓜,抹了抹嘴,嗚嚕嗚嚕地說道:“挺好吃的,就是瓜芯有點鹹。”顧書劍滿臉鄙夷,心道:“這木瓜瓜芯挖開,原是作為盛裝燕窩的器皿,你這兩個窮小子能吃得上如此大個木瓜,舔一舔燕窩汁液,已是幾輩子修得福分,還敢挑三揀四!”想歸這麽想,顧書劍想讓阮氏兄弟知他的情,是以並不明說。

眼見兄弟二人風卷殘雲,把外皮都啃個幹凈,顧書劍不禁樂得前仰後合,戲謔罵道:“饑不擇食,食不甘味,饕餮之徒,俗不可耐!”

022巡撫立威言明真意,官府門派智鬥博弈

次日清晨,孫有德夫婦很早便酒醒起身,沐浴更衣後,享受著蕭禹為其準備的各式江南小點。簡單地吃了幾塊糕點,身旁貼身丫鬟稟報道:“大人,夫人,紹興知府顧大人、蘭亭門主蕭禹、蘭亭右使蕭靈竹一早便在院中候著,您看是否招他們進來?”

孫有德咕嚕咕嚕地漱了漱口,用布帕抹了抹嘴,給夫人擺了擺手,示意夫人回避一下,然後緩緩說道:“讓他們進來吧。”

顧澤水在門外對那貼身侍女千恩萬謝,塞她手中一錠銀子後,便帶著蕭禹和蕭靈竹碎步躬身入堂,跪拜行禮後,分坐孫有德兩邊,詢問孫有德睡得如何,被褥可還貼身,夜間山裏陰冷,是否需要增加被褥,早點口味可吃得習慣……孫有德也有問必答,有意無意若即若離地回應著。眼見寒暄一陣,即將無話可說,蕭禹給蕭靈竹使了個眼色,蕭靈竹會意,連忙從懷中掏出兩本線裝書本,恭敬地送上孫有德座旁的茶幾之上,彎腰垂首地輕聲說道:“大人,此兩本冊子,一本為我蘭亭門近兩年的收支賬簿,一本為我門為民解難辦案之詳錄,還請大人過目!”

孫有德瞥了一眼茶幾上的兩本冊子,側臉微笑註視著蕭禹,只言不發。蕭禹不敢與他目光相接,只覺得渾身發毛,驚慌失措。隔了半餉,孫有德自言自語地說道:“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

蕭禹等人聞言,腦門上的汗珠茲拉一下便湧了出來,蕭禹面露窘色,連忙起身抱拳說道:“孫大人,這兩本冊子據實而錄,做不得假的!這本《民冤集錄》,件件案子都有當事人,大人不信可一一詢查;這本《收支賬簿》入賬出賬均有詳細記載,知府顧大人每年都要審核的,何能有假?”

“講你們的事兒,提我作甚!每年都是府中同知來審核的,我怎知真假?是真是假,巡撫大人自有明斷!”顧澤水聽蕭禹在巡撫面前提及自己,怒氣填胸,忍不住接話辯解道。

“哈哈哈哈,顧老弟莫急嘛,真也好,假也好,我是不會追究你的責任的。”孫有德大笑一陣,寬慰顧澤水幾句,接著說道:“實話實說,現今咱們大正朝上至戶部尚書,下至普通賣肉屠戶,哪個沒有兩本賬?戶部尚書那兩本賬,一本真賬是做給聖上看的,讓他老人家知道朝廷有多孱弱,一本假賬是做給百姓看的,讓他們知道朝廷有多強大;賣肉屠戶那兩本賬,一本是做給自己看的,一本嘛,是做給咱們這些朝廷收稅官員看的。不足為奇,不足為奇啊。”

蕭禹聽得孫有德話說得透徹,面皮瞬時漲成了紫紅色,豆大的汗水啪啦啪啦地滴在地上,苦思冥想如何自圓其說而不惹怒這位巡撫大人。顧澤水、蕭禹、蕭靈竹低頭斜睨對方,祈求著誰能站出來說兩句話兒解一解尷尬,但對視之後,大家把頭埋得更深了,誰都憋不出一句話來。

孫有德笑意盈盈地拿起蓋碗,品了口清茶,白眼翻翻眼前三人,笑道:“你們諸位一定在心裏揣度,我這巡撫以何標準定強弱?以何事由定序位?所以弄這個《民冤集錄》來顯示你們為百姓做了多少好事,以這本《收支賬簿》來說明你們繳了朝廷足額的稅銀,且不說這兩本集子內容真偽,本巡撫對這集子的內容實在也是興趣全無!”

堂中靜謐,空氣冷凝,片刻之後,蕭禹起身向孫有德躬身行禮,問道:“望大人指點迷津,究竟以何排序?”

孫有德側身放下蓋碗,懶懶地往椅背上一靠,緩緩說道:“煩請蕭門主報一下蘭亭門每年的收支結餘。”

蕭禹聽孫有德問話,瞬時背道:“蘭亭門全年收約二十五萬兩銀子,開支用度約十萬兩,上繳朝廷稅銀約十萬兩,每年結餘約五萬兩,上下浮動不超萬兩紋銀。”

“不老實!”孫有德怒目圓睜,眼噴烈火,啪地一聲拍得茶桌震天響,大喝道:“爾等安敢如此唬弄老夫!”

顧澤水、蕭禹、蕭靈竹見孫有德突然震怒,雙腿一軟,撲通撲通跪倒在地。

孫有德微一側身,話鋒轉向顧澤水問道:“澤水,我且問你,蘭亭門每年送你多少抽成?”

“這,這,這……下官萬萬不敢中飽私囊啊,請大人明鑒啊!”想是顧澤水官場混跡多年,此時也不禁汗如雨下,瑟瑟發抖。

“哈哈哈哈!”孫有德仰天長笑,覆而斜睨著跪地顫抖的顧澤水道:“澤水,你再唬弄本官,本官現下就抄了你的家,看看是你說謊,還是老夫汙蔑了你!”

“一、一,不不不不,蘭亭門每年給下官抽成三萬兩銀子,就這麽多!真就這麽多!如若欺瞞了大人,我顧澤水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啊!”顧澤水面如土色,蜷曲的身子抖成了一團。

“如若老夫沒記錯,朝廷每年給知府的俸祿也就一百多兩銀子,單單蘭亭門一筆收入就是你一年俸祿的三百倍啊!”孫有德目光如電,直盯著顧澤水,一字一頓狠狠地說道,“聖上知道了,決然把你全家淩遲處死!”

“大人開恩,大人救我!”顧澤水頭腦一陣眩暈,面色慘白,汗透衣背,腦袋磕得鐺鐺直響,仿佛一個犯了彌天大罪的孩子一般,跪在父親面前誠摯地懺悔。

孫有德並不理會顧澤水,轉頭對著蕭禹說道:“蕭門主,加上你們孝敬澤水的三萬兩銀子,好像你這收支賬目就對不上了啊!是老夫算錯了?還是你報錯了?亦或是你覺得老夫蠢笨,識不得數字?”

蕭禹和蕭靈竹不敢言語,伏身叩頭直如搗蒜。

孫有德冷眼看著眼前跪倒叩頭的三人,不禁有些洋洋得意,一問之下,死死拿住了顧澤水,讓他永遠臣伏在自己的官威之下;狠狠扇了蕭禹一巴掌,讓他再不敢對自己欺瞞說謊。畢竟姜還是老的辣啊!想到此處,孫有德的臉上閃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他回身端坐在太師椅上,威嚴地說道:“別叩頭了,咣咣咣地恁地心煩,都起來說話!”

三人對視一眼,緩緩起身,輕輕拂去額前汗珠,恭敬站在孫有德面前,再不敢坐回原來的位子。

孫有德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世道,還有一個說真話的麽?我們之間還有沒有基本的誠信?還能不能有基本的信任?還‘忠義為先’呢!哪裏有忠?哪裏有義?”

蕭禹聽得孫有德戲謔,一張老臉窘得通紅紫漲,半句不敢反駁,只得唯唯稱是。

孫有德接著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這些門派宗堂,朝廷默許你們占山為王,賞你們口飯吃,那是聖上的隆恩浩蕩!你們倒好,不思盡心盡忠,反倒欺瞞朝廷,謊報少報,是何居心?與狼子何異!”

孫有德義憤填膺,急喘了幾口氣,接著說道:“你們這些門派,每年究竟收支多少,朝廷根本就無從知曉,壓根兒一本糊塗賬!不是危言聳聽,有些門派簡直富可敵國了,一些個門主掌門比聖上過得還闊綽,這怎麽得了?就拿那嵩山少林來說,每年多少香火錢?除了善慈方丈那老賊禿之外,誰還知曉他嵩山少林的賬目?民富而國窮,聖上憂心忡忡啊!我等為官為臣為子,先聖上之憂而憂,後聖上之樂而樂,解此難題,從我浙江伊始!此次排序,唯以增加稅額為據,排末位者,停館散夥!如不執行,天兵剿之!爾等當妥帖思量!”

孫有德話音甫落,也不等面前三人回話,便極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送客。

顧澤水等三人剛出廳堂,蕭禹便忙不疊地湊到顧澤水跟前想要說話,顧澤水急忙搖晃肥臉,示意隔墻有耳,此處不便言語。三人一路無話,快步前行,直奔蘭亭門“忠義廳”。

未等落座,蕭禹便開口求道:“老哥救我!”

顧澤水苦瓜臉色,沈默半餉,抱拳施禮,反求道:“老哥救我!”

在蕭靈竹的記憶裏,爹爹蕭禹和知府顧澤水都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沈穩之人,此時竟然慌亂如斯,想是真地到了生死存亡之緊要關頭。想到此處,蕭靈竹也不禁急得來回踱步,片刻不得消停。

蕭禹深嘆了一口氣,沈下心神,暗自揣度:蘭亭門全年收入四十萬兩左右,開支用度十萬兩,上繳國庫十萬兩,打點顧澤水每年實際是五萬兩,總共支出二十五萬兩,這是萬萬動不得的。剩餘這十五萬兩結餘,究竟出多少給朝廷呢?出少了效果不大,出多了本門又難以為繼,關鍵問題是,不知道其他門派會放多少血,如問他們,自也絕不肯說。為了保全門派,留得青山,唯有往高出價方才保險!

念及此處,蕭禹對著顧澤水咬耳輕聲道:“大人,對您實話稟報,現下蘭亭門每年的結餘只有十五萬兩,多一分也拿不出來。我琢磨著,孫有德此計是逼著咱們把利榨幹啊!現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出大血是萬萬過不得關的。我思量著每年多進貢朝廷十萬兩銀子,留個五萬兩銀子應急用度,應該也還轉得開。”

顧澤水聽著蕭禹的分析,大腦飛速運轉,眼珠骨碌骨碌地翻著,關切地問道:“只留五萬兩銀子,怕是磨不開場面吧,這每年除了衣食用度,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開銷,恐怕,這個,嗯,這個……”

蕭禹察言觀色,立馬接道:“老哥哥放心,孝敬您的五萬兩銀子那是雷打不動的,我早已刨除出去。就是咱們蘭亭門關門散夥,我和靈竹也不敢忘卻您的大恩大德!”

顧澤水一張肥臉,忽地露出了一幅似笑還哭地詭相,擺手辯解道:“蕭兄言重了,蕭兄言重了,都到這個份上了,澤水哪還有心思想著這個,我可是和你們父子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一家人萬萬不可再說兩家話!”

蕭禹點頭稱是,忽又想到一事,忙問顧澤水道:“顧大人,我們把這十萬兩銀子都給了皇帝老兒,那孫大人豈非分文好處未得?你看是把這十萬銀子分成兩份?還是孫巡撫好處另算?”

顧澤水砸吧砸吧嘴巴,咽了口吐沫,緩緩說道:“這事不好辦哩,那孫有德主政江蘇之時,朝廷、百姓口碑極好,均言其人廉潔不貪,甚有操守。想剛才,他訓斥我時你也在場,我看呢,咱們還是別觸這個黴頭了吧,他說是為聖上籌銀,咱們就說這銀子都是孝敬聖上的,這總歸是沒錯的。自作聰明,一旦治我等行賄大罪,反誤了卿卿性命,得不償失哎!”

蕭禹點頭認可,三人又商量一陣,覺得言辭妥帖了,覆回頭拜見孫有德。蕭禹一番細算訴苦,又一番慷慨激昂,最終表示願意每年納貢朝廷二十萬兩,比往年整整多出了一倍貢銀。孫有德在廳中端坐,撫掌微笑,不禁連聲讚嘆蕭禹忠誠護國。他從懷中掏出一方官契遞給蕭禹,顯是先前備好之物。蕭禹細看官契,白紙黑字分明寫著蘭亭門每年納貢朝廷十二萬兩白銀。蕭禹和顧澤水不禁一怔,然片刻之餘,二人登時會意。蕭禹利索地簽字畫押,覆又遞還巡撫,鄭重強調道:“每年大年初一,蘭亭門定將二十萬兩貢銀送至巡撫宅中!”孫有德低眉耷眼,好似沒聽見蕭禹言語似的,他慢慢地疊好官契,揣入懷中,起身說道:“蘭亭門貢銀比往年多繳兩成,蕭禹門主忠義千秋,顧知府執政有方,我會在聖上那裏為你們邀功請賞的!”

蕭禹等人千恩萬謝,緩步退出孫有德廳堂。三人對視一眼,輕搖腦袋,嘴角撇到了耳根,均是一臉鄙夷之色,人人心中暗罵了一句,“畜生!”

023四強紛爭電光火石,剛竹雙雄大展威風

午時剛過,蘭亭門較武場重整旗鼓,四堂弟子整齊列隊,等待四強之爭。看臺之上,眾位官員早已落座,或手撫肚皮微撐不爽,或細細品茗悠閑愜意,或手執牙簽剔除穢物,或半瞇眼睛似睡還醒。孫夫人昨日眼見血光,並不願觀戰,食完午飯便獨自睡去。此時臺上,分列陪伴孫有德左右的為蕭禹和顧澤水,正眉飛色舞地講解分析著對戰局勢。

三通鼓響,蘇嘯紅衣飄飄,當先入場,對面紫衣丁玲,緊跟一個鷂子翻身,飄入場中,抱拳施禮。看臺之上,孫有德半瞇著小眼,滴溜滴溜地搜尋著,隔了半餉,回身問蕭禹道:“昨個那個受傷的紫衣女子怎麽樣了?”

蕭禹聽聞,忙答話道:“回大人的話,亦白服食丸藥,已無大礙。”

“哦!那個女孩子姓易啊?”

“回大人的話,那女子為我門紫竹堂二弟子,姓白,名亦白,”

“哦!如若傷得太重,可以隨我回省城,杭州名醫遍地,別耽擱了小女子的身子!”

“多謝大人關愛!蕭禹代弟子謝大人恩寵!” 蕭禹心頭一緊,勉強答道。

“哪的話,蕭老弟恁地客氣?哦,對了,那女孩子叫什麽來著?”

“白亦白!”

“嗯,好名字,好名字,人如其名啊!”

蕭禹和顧澤水探著腦袋聆聽孫有德問話,互相極速對視一眼,心中已有了計較,覆看較武場中,沈默無言。

較武場上,丁玲劍法看似漫不經心,柔若春水,但一招勝似一招,一招強過一招,勁力悠長,綿延不絕。蘇嘯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籠罩在她的劍氣之中,攻不進,跳不出,宛若掉進了深潭泥沼,想要發力卻無處使力,想要逃脫卻無處可逃。其實,蘇嘯的被動是他主動所為,自打比武開始,蘇嘯心懷對白亦白的懺悔、對紫竹堂的愧疚,出招優柔,有意承讓,行家裏手都是瞧得出來的,只不過如此一邊倒的比試,倒大出眾多弟子所料,一些箭刺二堂的弟子口無遮攔,語言汙穢,竟然吆喝起來,起哄蘇嘯和丁玲也有一腿,這可羞得丁玲這個老師姐滿臉紫黑而又春心亂顫,輕聲瞋罵蘇嘯道:“蘇師弟,還不出手麽?難道讓下面那幫雜碎羞辱死老娘你才甘心?”

一語驚醒夢中人!蘇嘯擡頭看了一眼師姐緋紅的老臉,不禁打了一個冷顫,轉而又想:我如此瞻前怕後,顧盼左右,思來想去反倒招人誤解,徒惹是非,倒不如拋開雜念,專心會武來得痛快,贏便贏,輸便輸,想這多勞什子的事又有何用?

一念及此,蘇嘯抖擻精神,施展剛竹劍法,左沖右突,奮力反擊,妄圖掙脫那紫竹牢籠重獲自由。丁玲得勢哪肯饒人?眼見蘇嘯發力,加勁鼓蕩真氣,瞬時英姿勃發,殺氣騰騰,魏紫姚黃、姹紫嫣紅、紫光縈繞……生平絕學如奔騰江水傾瀉而出,招招狠辣,催命無情。

蘇嘯於電光火石之間見招拆招,左擋右突,暗暗運動《修竹心經》,氣海集氣,一聲長嘯,頭繩震斷,披頭散發直如鬼魅,一招金剛怒目,體內真氣爆發,長劍拂去,震得丁玲手臂酸麻,趔趄幾步,丁玲心中一驚,笑讚道:“師弟好內力!”

蘇嘯也不答話,緊接著使出剛柔相濟、剛癉附身、破堅摧剛,沈潛克剛,剛獝突如等猛招奇招,招招兇狠,招招毒辣。丁玲畢竟是紫竹一姐,絕非等閑之輩,穩住心神後,持劍反攻,眼見二人越鬥越快,越鬥越急,丁玲狂吼一聲,使出紫氣東來必殺之絕技,蘇嘯感到一陣疾風拂面,不及多想,傾盡全身勁力,使出一招剛鷙之鳥,與丁玲硬碰硬、強對強。

“啪啪”兩聲脆響,二人長劍折斷向後飛去,再起身時,手中只剩一枚短小劍柄。

“大師兄,擒拿手!”

蘇嘯循聲望去,臺下三師弟程龍正對著自己焦急狂喊,蘇嘯會意,劍柄一扔,雙手成爪,左手護腰,右手擡起,宛若一只怒龍一般,昂首吐芯。原來,程龍出身徐州雲龍派,他家的三十二路雲龍擒拿手,招式陰狠、變化多端,空手赤膊、近身相鬥之時,往往數招便能擒敵。程龍也不吝嗇自家絕技,閑暇時光,便將這套擒拿招數傾囊相授,教予了諸位師兄弟,剛竹堂前四位大弟子,除了顧書劍天資蠢笨,偷懶耍滑,不得要領,蘇嘯和錢多多都是練得套路稔熟,信手拈來,耍將起來,只怕比程龍正宗還要厲害幾分。

丁玲從沒見過此套武功路數,眼見蘇嘯造型怪異,心中一奇,訕笑道:“蘇師弟這是使得哪家野路子?”

“野路子?師姐孤陋寡聞啦!”蘇嘯聽丁玲如此嘲諷師弟家學,面上哈哈大笑,心中卻是怒氣鼓蕩,下定決心要為師弟家傳絕技放光出彩。只見他突突兩步前沖,步法怪異,轉瞬之間已然侵到丁玲近身,左手龍爪直取丁玲小腹,右手龍爪瞄向丁玲右肩。丁玲早有防備,左手撩上,右手撥下,妄圖打開蘇嘯龍爪,誰知兩手接觸,蘇嘯變爪為拿,極速抓住丁玲雙手,指扣敵方手腕,緊接著向斜下用勁按壓。丁玲手腕吃痛,身子一軟撲通跪倒,雙手手腕卻被蘇嘯死死扣住,絲毫動彈不得。

“什麽詭異的雕蟲小技?有本事堂堂正正贏我!”丁玲雙膝跪地,面上難看,加之手腕吃痛,咒罵不已。

蘇嘯得意一笑,放開丁玲手腕,後退兩步抱拳道:“得罪得罪,師姐如若不服,我們再來比過!”

丁玲起身,甩了甩已變紫黑的手腕,想到自己空手功夫畢竟太弱,掃了一眼地面,緩緩拾起一把斷劍,咬牙道:“再來!”

蘇嘯突突兩步前沖,又想近身搏鬥。丁玲長智,哪能再吃暗虧,她抖擻精神,以斷劍左點右劈,碎步後退,始終與蘇嘯保持著一段距離。

蘇嘯也不急躁,左躲右閃,適時進擊,瞅準丁玲刺劍的一剎那,右手二指唰地一下把斷劍死死夾住,緊接著左手精準彈向丁玲手腕神門穴。

丁玲手腕一陣酸麻,“哎呦”一聲,斷劍已然交給蘇嘯,還沒回過神來,右手又被蘇嘯內扣手腕死死拿住,突然間右膝吃痛,才知被蘇嘯一腳踹倒,回過神來,頸前已多了一把倒刺叢生的斷劍。

連輸兩陣,丁玲不好再戰,只得起身苦笑道:“師弟年歲不大,空手奪白刃的功夫倒是上乘,我丁玲輸得心服口服!”

蘇嘯聽丁玲如此一說,急忙一躬到底,誠惶誠恐道:“蘇嘯僥幸得勝,全賴師弟程龍家傳的三十二路雲龍擒拿手,若非師姐木劍易斷,折了兵器,單比劍法,蘇嘯怎能取勝!”

此一役,蘇嘯得勝,剛竹堂弟子一陣山崩海嘯地歡呼,除了熱捧蘇嘯,更對程龍家傳讚不絕口。程龍憨厚,紅臉漲得霞光滿面,只是自顧自地摸頭傻笑。阮氏兄弟眼見擒拿手絕學厲害,也纏著師兄程龍苦求傳授,那程龍並非小氣之人,一口答應他兄弟二人閑時盡傳。

蘇嘯連克紫竹堂兩大高手,紫竹堂堂主梅笑心中不爽,對著蘇一鳴酸酸地說道:“蘇師兄的公子真是人中豪傑啊!”蘇一鳴只當梅笑真心誇讚,心中一喜,脫口說道:“梅師妹若有子女,也定是人中龍鳳!”

話說出口,蘇一鳴便覺不妥,他那師妹與師兄左柏山恩愛非常,可柏山數年之前不知所蹤,是以梅笑並未生下一男半女,此番問話,難免引得師妹苦憶往昔。梅笑聽得蘇一鳴如此一說,想起夫君,心中百轉千回,臉上喜怒之色輪回轉換,只是獨自出神發楞,再不言語。

四強比武第二場,錢多多對戰岳陽,二人登場便殺氣騰騰。前面蘇嘯剛勝,錢多多受剛竹堂諸位弟子鼓噪,勢要殺敗岳陽,將四堂頭名穩穩落在剛竹堂手中;岳陽作為刺竹堂大弟子、代堂主身份,背負著刺竹堂的榮耀,也是雄心勃勃,志在必得。

剛一上場,雙方走近抱拳施禮,岳陽謙遜說道:“錢師弟手下留情啊!”錢多多面無表情,盯著岳陽雙眼瞧了片刻,好似要通過他的雙眼直透內心似的,忽而緩緩傾身低頭,附耳輕輕吐出六字:“再殺我,何立足?”

岳陽仿佛受到雷擊一般一個激靈,瞪大雙眼直視多多,暗自思忖著:這廝放出此話,顯然做好了與我拼命的準備,我既無必勝之把握,要想勝他,唯有使出“一刺開萬山”之絕技,倘若失手再殺多多,豈非又多得罪一堂?前面失手誤殺守愚,雖說哭爹喊娘地佯哭一場,但與箭竹堂這梁子始終是結下了,現下再勝多多,開罪二堂,我往後如何在蘭亭門立足?勝之無益,敗之不辱,風頭讓他們剛竹堂去占盡吧,低調一些終歸穩妥一些。

念及此處,岳陽哈哈一笑,抱拳道:“師弟出招吧,岳某正想領教領教剛竹劍法的厲害!”

錢多多面若石佛,不茍言笑,嘴裏默念劍法口訣“帝令祝融,以教夑龍,庶疫剛癉,莫我敢當,飛礫雨散,剛癉必弊!”他鼓蕩真氣、崩斷發繩、長發披散、目光如炬,雙手執劍、劍柄頂腮、虎視前方、狂吼一聲、大步前沖,緊接著瘋子一般大幅度地左右狠劈,直如猛鬼附身,兇惡可怖。劍鋒拂來,劍氣遠推,震得岳陽發亂衣飄,連連後退。

岳陽知曉此招之猛,不敢硬接,邊退邊抽竹筷,瞅準時機射其要害大穴,或舞開長劍,運勁撥擋,騰挪跳躍,飛來飄去,宛若點水蜻蜓,靈動非凡。錢多多空使蠻力,始終砍不到岳陽肉身,不僅耗費了諸多真氣,還要時刻提防著岳陽手中的竹筷暗器。下馬威並未奏效,一招使老,多多也不免有些焦躁,眼見岳陽騰挪飄忽,不急不躁,好似成竹在胸,戲耍自己,錢多多不禁怒氣填胸,突變招數,只見他步法奇幻,忽而左走,忽而右踏,忽而突前,忽而倒退,一柄木劍在他手中宛如麥稈柳枝一般輕盈靈動地左刺一下,右刺一下,前刺一下,後刺一下,毫無規律,四處出鋒,當真是“靈動狡黠如脫兔,詭異迅猛似蛟龍”!

岳陽瞧見錢多多步法詭異,劍尖亂點,笑讚道:“好一招‘剛棱四註’!無向無鋒,處處剛棱;隨心所欲,八面威風!”一語說完,岳陽見此招不甚剛猛,有得喘息時機,便將長劍後背一插,繞著場子退跳逃避,雙手好似變戲法般從腰間不斷抽出竹筷,筷子越抽越快,越抽越多,散女天花般地擲向錢多多。

錢多多初時還緊跟岳陽,處於攻勢,手忙腳亂地接了幾波暗器之後,左肩右腿皆被竹筷刺傷,一根竹筷差點刺中眉心,貼著頭皮呼嘯而過。他領教了岳陽暗器功夫的厲害,便不敢一味地突進,轉而運起無欲則剛,輪轉木劍,采取守勢,以逸待勞。

眼見發出的暗器被錢多多掄轉剝落,岳陽大吼“刺雨紛飛”,雙手抓出兩把竹筷,運動內勁,狠甩出去,竹筷紛飛,快似流星,密似雨落,霎時之間遮天蔽日,躲無可躲。

錢多多先前與鄭元一戰,領教過此招的厲害,此時眼見岳陽使得此招,不僅發出的竹筷數量更多,而且速度、力量均非鄭元可比,心下一涼,暗想必死無疑。

電光火石之刻,錢多多擡頭仰望天空筷雨,突然心中一喜,也不知岳陽此招是手下留情,還是功力不夠,筷雨的中心好似並無暗器,寬敞的漏洞足夠一人逃脫。

時機稍縱即逝,錢多多縱身一躍,仗劍飛起,從漏洞之中鉆出天羅地網,一個騰挪翻身,使出一招剛鷙之鳥,極速在空中翻了數個跟頭儲力蓄力,“啾”地一聲鳥鳴,雙手執劍下劈岳陽。以岳陽武功修為,化解此招本也並非難事,騰挪閃開便是,但岳陽好似呆住一般定在原地,架起木劍欲硬接此招。

“嘭”地一聲木屑紛飛,斷劍崩落,岳陽馬步紮穩,雙手十字交叉護住頭頂,妄圖硬生生地接住此劍,又一聲脆響,顯是骨折斷裂之聲,眾人眼見岳陽被重劍壓下數寸,饒是他鼓足真氣,沈住身子,也不免被巨力推後數丈,他的雙腳在地上劃出了兩條長壑,掀起一陣嗆人的泥土。

“錢師弟好劍法,岳某甘拜下風!”泥塵散去,場中清晰,岳陽劍斷臂折,低頭認輸。錢多多一路小跑,輕撫岳陽雙臂,大聲說道:“多多誤傷師兄,罪該萬死,下山之後,多多一定請來城中最好的接骨大夫,確保師兄雙臂如常!”

岳陽頷首稱謝,連讚剛竹劍法威力了得。錢多多低頭湊近岳陽耳邊,以手擋口,蚊蠅一般細聲說道:“謝師兄成全!”岳陽聽聞,看了一眼多多,微笑示好。

觀戰結束,孫有德起身舒活筋骨,忽地想起什麽,轉頭問蕭禹道:“瞧我這記性,那個,那個誰叫什麽名字來著?”

“白亦白!”顧澤水搶在蕭禹話頭前面接住回道,“難得孫大人慈悲心懷,菩薩心腸,我看啊,回頭咱們還是得把亦白送到省城去醫治,萬一在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有個三長兩短,豈不辜負了大人的善心美意?”顧澤水一語說完,瞥一眼孫有德,見他並未瞧著自己,忙不疊地搜尋蕭禹目光,對上眼後,極速眨眼示意,讓其表態。

蕭禹聽得顧澤水如此一說,見他眼皮抽搐,費力示意,也只能點頭稱是。

孫有德目視遠方,神游天外,仿佛並未聆聽他二人言語,待得蕭禹點頭稱是後,砸了砸嘴巴也不答話,竟自顧自地起身去了。

024錢多多示弱感蘇嘯,得頭名恩賜入總堂

夜朗星明,圓月當空,微風輕蕩,竹林婆娑。

剛竹峰上,樓臺水榭,流水潺潺。八角亭中,石凳之上,一名男子只手托腮,輕倚石桌,翹望遠方,思緒紛飛。她傷得怎樣?恢覆得可好?我當時為何如此糊塗?下手如此之重?她怨不怨我?恨不恨我?她也如我這般思念著她麽?念及愛人,男子面色陰晴游離,喜怒不定,時而悠悠嘆息,時而抿嘴傻笑,時而自言自語,時而望月神迷……

“師兄好雅興啊,竟在此獨自賞月!”錢多多嬉笑問話,打斷了蘇嘯的思緒,他回頭一看,錢多多慵懶地依靠廊柱,正微笑著看著自己,也不知他何時到來,來了幾多時辰。蘇嘯想到自己剛才思春神態,難免被師弟看到,頓感尷尬萬分,清咳幾聲,親切回道:“哦!是多多啊,來,坐!”他伸手一指旁邊石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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