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的好手，功夫造詣近些年來進展神速，就讓程龍過把師傅的隱，如何？”

程龍一聽，原本通紅的方臉漲得更紅了，忸怩半天，不置可否，末了，嗓音渾厚地說道：“大師兄說笑了，您是俺們剛竹堂的嫡傳正宗，我哪能傳這心經呢？這不誤人子弟麽？”

“唉！你們這些師弟啊，都謙虛得緊。”蘇嘯笑嘆一口氣，接著說道，“你傳心經，我們幾個都在邊上看著聽著，大家一起當師傅，如何？”

“既然師兄如此說來，那俺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說得不對的地方，師兄可得說出來，可白誤了小五、小六。”程龍嘿嘿一笑，看了看大家，頗為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立身負手正色道：“蘭亭門修竹心經，為修習內功法門要訣，向來口口相傳，不得留存紙稿，只傳內門弟子，違者門戶不容！還請二位師弟誠心起誓，萬萬不得將此心經傳於門外之人。”

阮氏兄弟起身肅立，起誓道：“我阮氏兄弟絕不洩露心經法門，如若違背誓言，天理不容，萬劫不覆！”

程龍等人點了點頭，朗聲傳授心經法門：

《修竹心經》

竹有靈，性心正。修竹本固，固以樹德；修竹性直，直以立身；修竹心空，空以體道；修竹節貞，貞以立志！

修竹心經，汲竹之正氣、養竹之靈氣，幻化於心，充溢於身，篤思於行，朗朗乾坤，傲然挺立。

修竹其身，絲絲脈絡，傳養集氣，皆通於此。然竹之節，恰似人之穴道，不貫通，則脈絡阻隔，氣行不順。故修習心經，當先通穴打節，而後氣行周身，暢通無阻。前任後督，行氣滾滾；井池雙穴，發勁循徇。千變萬化，不離乎本，得其奧妙，方嘆無垠。龜尾升氣，丹田練神，氣下於海，光聚天心。

竹身修正，而非佝僂，是為氣順勁足，乃修習心經之身形。或坐或立，頭正肩平，百會頂天，巨骨後沖；胸頂鼓蕩，膻中蓄力；背平而正，天宗前沖；肋緊而松，頂氣沖穴；膝屈而伸，膝眼貫通；襠深大敞，會陰通氣；足沈穩踏，湧泉接地。

竹身之韌，非狂風可折，非巨力可斷，何也？聚氣於根，聚力於身。倘若竹之筍時便遇狂風，遭刀斧，承巨力，安能高聳入雲，直指蒼穹？故力道積蓄，循序漸進，方得此身。

既明原理，方知集氣之道：氣息調勻，時緊時松，一吸一呼，一出一入；一提一松，一起一伏；匯聚丹田，勁氣歸宿。下收氣海，上提璇璣，氣吸廉泉，意念送之。肋骨齊舉，切忌蠻力，緩緩試沖，穴脈盡通。

既明集氣，再詳勁訣：通、透、穿、貼、松、悍、合、堅。曰通，勁之順也；曰透，勁之速也；曰穿，勁之連也；曰貼，勁之絡也；曰松，勁之渙也；曰悍，勁之萃也；曰合，勁之一也；曰堅，勁之轉也。

按肩以練步，逼臀以堅膝，圓襠以堅胯，提胸以下腰，提骸以正項，提背以轉手，松肩以出勁。橫勁堅勁，變之分明，橫以堅濟，堅以橫用。

五氣朝元，周而覆始，四肢元首，收納甚妙。練神練氣，返本還原，天地交泰，水升火降，頭足上下，交接入神。靜生光芒，動則飛騰，氣勝形隨，意勁神同。以神帥氣，以氣帥形，行隨氣騰。

勁訣既詳，下言調氣：朝露日暉，或坐或立，閉目鉗口，細調呼吸，一出一入，皆從鼻息，而少時氣定，遂吸氣一口，默想真氣自湧泉發出，升於兩肋，自兩肋升於前胸，自前胸升於耳後，漸升於泥丸百會；降氣時，默想真氣由泥丸將至印堂，至鼻，至喉，至脊背，透至前心，沈於丹田。丹田氣足，自能覆於尾閭，達於脊背，上升泥丸。周而覆始，從乎天地循環之理也。

程龍邊說邊演示心經修習方法，加之蘇嘯、錢多多等剛竹堂好手逐句解析，詳加拆解，約麽三柱香時間，景天已將心法記熟，練功要訣牢記清楚。可凡還小，心經晦澀難懂，一時難以理解。好在景天年歲大些，理解能力更強，他記熟了，往後可以慢慢傳給弟弟。

夜已深，阮氏兄弟已然熄燈就寢。可凡累極，鼾聲大作，景天回想這一天的跌宕起伏，生活不易，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的心中還有另外的一絲掛念。

透過半開的窗子，景天仰望天空，月似銀盤，寄托相思，景天默默念叨：“沁蘭，你在那邊過得可好？”

014紫竹堂女多心思密，蘇沁蘭傳信卻話甜

紫竹峰紫竹堂，沁蘭正在自己房中休憩，她雙手托腮，趴在桌上，擡頭仰望著皎潔的月亮。夜色撩人，鳥鳴啾啾，春末夏初的天氣，夜裏還有一絲涼意。

近兩天來，風塵仆仆，忙忙碌碌，仿佛一切的悲慘都不曾發生在自己身上似的，沁蘭根本無心思念亡故的父母，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成了她現下最大的需求。

此時此刻，夜深人靜，累了一天的沁蘭終於有了一點點自己的時間，她思緒紛飛，腦海中閃動著往昔幸福的一幕一幕，娘親的懷抱，爹爹的愛撫，家中舒適的大床，可口的美食……忽而，面目可怖的黑衣人，明晃晃的刀劍，爹娘死時的慘狀，滿地殷紅的鮮血……沁蘭嚇得一個哆嗦，捂住雙眼，瞬時止住了思緒。

“凡事往前看，沒有過不去的坎。”這是母親經常對沁蘭說的話，也是沁蘭遇到難題時經常鼓勵自己的話。想到此，沁蘭起身走到窗前，仰望著天空，仿佛看到了什麽，抿著嘴笑了，雙頰露出了那對可愛的酒窩，“沁蘭，要開心哦！”

這個十歲的小丫頭，開心嗎？她應該開心，孤苦無依，顛沛流離，幸得來到了紫竹堂，第一天晚上便有可口的飯菜，師姐們前呼後擁，好不熱鬧，舒適的單間，嶄新的紫衣，假若沒有兩天前的那場變故，這裏，或許是沁蘭最好的歸宿。可她真的應該開心嗎？或許，光鮮的外表並不能遮蓋內在的陰暗。

紫竹堂算上沁蘭，共有十七個女弟子，比之剛竹堂，人數要少得多，沁蘭入堂，師姐們都喚她十七妹，表面一團和諧，相親相愛。但是，僅僅在這裏生活了一天的沁蘭，很快便發現，事情遠非如此簡單。師父梅笑，好像總是心事忡忡，脾氣極大，發飆訓斥是經常的事，好似一枚雷火，隨時便會引爆；十六位師姐，姐姐長妹妹短地喚著，看似關系極好，但沁蘭卻隱約感覺哪裏不對，但究竟哪裏不對，她卻說不上來。師父在時，她們牽手攙臂，親密無間，師父一走，十六人便自然分作幾團，各聊各的，各方之間極少答話，而且，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對於這些女人來說，很可能便是大事！該輪到誰做飯啦，誰洗碗啦，誰掃地啦，誰打水啦，誰買的小吃懷疑被誰偷吃啦，誰背後說誰壞話啦，哪個堂的師兄長得帥氣英武，可能看上堂裏的哪個師姐啦，哪個師姐春心蕩漾，看中哪個師兄啦……沁蘭心思單純爽快，既不願評論這些瑣事，更不願參和這些瑣事，怎無奈，活在其中，為了交際，總得跟著附和幾句方顯合群，這些瑣事林林總總，沁蘭實在不勝其煩。

師父梅笑的嚴格苛刻是出了名的，僅僅一天，沁蘭便領教了師父的厲害，出晨操眼冒金星，練劍法渾身酸痛，修心經晦澀難懂。更要命的是，但凡一個疏忽，梅笑不悅，便是一記紫竹桿，一天下來，沁蘭身上被細竹抽了四下，一道道紫痕火辣辣的疼痛，哭是不敢的，只能小心翼翼地加倍努力。好在沁蘭農家出身，雖得父母疼愛，但自小犁地拔草，爬山放羊，身子結實，這些苦都吃得。

沁蘭吃苦，並非為了父母覆仇。她始終認為自己一個女子，做不得這樣的大事，她也篤定地堅信，父母在天之靈，更希望她早早嫁人，結婚生子，安穩幸福。她能吃得消練功之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心中牽掛著大山那邊的那個他。

他怎麽樣了？他住什麽樣的地方？他吃的飯菜可口嗎？他練功辛苦嗎？他是否也如我這般受到師父的責罵？他有沒有掛念著我？

整整一天，但凡有閑暇時光，沁蘭的腦海中始終縈繞著這些問題，有時呆楞出神，有時眉頭微皺，有時抿嘴癡笑。回想起往昔與阮氏兄弟嬉笑玩耍的片段畫面，沁蘭恨不得飛回天燭村，永遠活在她人生的前十年裏。

她理了理思緒，拿起一支狼毫小筆，舔了舔硯臺裏的墨液，一行俊美的小字浮現紙上：

景天哥、可凡弟：

展信佳！

時光荏苒，自與兄、弟二人分別，雖僅一天，然山高路遠，荊棘崎嶇，翹首以望，甚覺漫漫。閑暇時光，每每想起往昔情景，不勝唏噓。村裏追逐，湖中摸魚，山上秋千，歡聲笑語尤在耳邊，思之懷念，思之甚甜。

家中遭難，甜蜜美好突變。想我兩家，相親相愛，有米同食，有錢同使，本就不分彼此，小妹父母，丘叔敏嬸皆橫遭非命，我三人瞬時為孤。但聚散離合，愛恨恩仇，本就人之常態，小妹唯恐兄長恨積胸口，郁郁寡歡；亦或覆仇之心太重，整日思之念之，心態扭曲，化為妖魔。想家中四老，在天之靈，觀我三人，唯願我等活著、幸福、安康，豈有他願？還望兄長肯聽小妹一言，開心舒心善待每天。

小妹在此，兄長無需掛念。紫竹峰漫山紫竹，秀美異常；紫竹堂瓊樓玉宇，氣派非凡；吾恩師愛我寵我，慈悲心懷；眾師姐古道熱腸，援手長伸。小妹吃得是錦衣玉食，穿得是綾羅綢緞，住得是古木單間。一切安好，一切甚好。

兄長那邊，凡事隱忍嘴甜。人屋檐下，初來乍到，兄性急，勿暴躁，遇事萬勿逞強好勝，力爭長短高下。事事隱忍，面面俱到，受委屈時，想想蘭兒；承受不住，想想可凡。我二人既為兄長依靠，更依靠兄長。兄長擔壓責重，需常思處事之道，與人交往，手勤口甜，多交朋友。小妹建言，不當之處，兄長莫怪。

期待何日再相逢！

思念你們——蘭兒

大正天祐十八年槐月

沁蘭小心翼翼地把書信疊好，放入了信封之中。她拉開抽屜，從日間挑來的一堆紫竹葉中精選出幾片，但見玉指飛動，片刻之間，信封封面出現了一個紫竹葉拼粘的笑臉。沁蘭看著葉子笑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小的燭臺搖曳著昏黃的燈光，映照著蜜桃一般紅撲撲的臉蛋。沁蘭看著跳躍的燭光，眉目低垂，癡癡微笑，思緒已然飄向遠方……

015景天心急查問真兇，音信全無苦練覆仇

紅日皓月，鬥轉星移。掐指一算，阮氏兄弟入剛竹堂已有數十天了。自從錢多多傳授了剛竹劍法，程龍傳述了《修竹心經》，兄弟二人當真是癡迷其中，勤加修習。可凡年幼，理解能力有限，功力進展緩慢；景天年長，資質本就不弱，經高人指點之後，進展神速，修習劍法像模像樣，修習心經之時，也隱隱感覺丹田之內似有真氣鼓蕩，運氣之時，氣穴麻癢酸脹，十日之間，竟然沖開了任督二脈！精進至此，連蘇一鳴都驚嘆不已。

景天近來心情頗為煩燥，原因不在於練功辛苦、人事難處，而在於弟弟可凡。可凡無法理解父母已經不在人間了，他小小年紀，腦海中還沒有“死”這個概念，遇到苦累之時、每每臨睡之前，可凡總會向哥哥撒嬌找母親，亦或嘟囔著想回家看看，哼哼唧唧地聒噪得很。

母親是肯定找不到了。景天騙弟弟說家中光景不好，種地掙不到幾個錢，爹和娘去城裏做買賣賺大錢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等錢賺到了就給可凡買好吃的。可凡惦記著好吃的，便不在嚷嚷找娘親，轉而又尋思著回天燭村玩耍，整天在景天耳邊念叨著要回家。家能回嗎？景天也曾私下問過顧書劍，得到的回答是——白日做夢！

蘭亭門的規矩是：任何門內弟子，無經所在堂堂主允許，私自下山便視作背叛師門，抓回來是得砍手腳的！景天愕然、憤然，最後也只能默然。規矩就是規矩，這是底線，也是紅線，誰都碰不得，誰碰誰流血。

每每可凡在景天耳邊叨叨著要回家，景天就下定決心把這想法跟師父說說，但每次一見到師父，都是戰戰兢兢、雙腿發軟，立刻又感覺到自己這個要求不應該提。反覆幾次，景天知道家也是不可能回了，索性就騙可凡說父母遠出，家裏門鎖了，回家也進不去門，多說幾次，可凡知道自己的要求都不可能滿足，漸漸也就不提了，只不過整日悶悶不樂，晚上臨睡之前，有時還會淚眼汪汪地撇嘴。

景天見弟弟難過，心中悲憤，聯想到兄弟倆現在辛苦、壓抑的生活，他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兇手身上。夜深人靜之時，景天哄完弟弟入睡，便從懷中掏出那枚手掌大小的玉佩細細摩挲，這仿佛成為了他每天必修的一個儀式。見到這枚玉佩，景天腦海中便會浮現出那晚的一幕一幕，內心的仇恨又會增加一分。因為畏懼遺忘，所以他很喜歡這種儀式。仇恨每天都加深一點，記憶才不會被時間沖淡。

這枚玉佩象征著邪惡麽？景天認為是！沒有它，家中就沒有那晚的血雨腥風，自己也不會落得孤苦伶仃、無家可歸。可這枚玉佩看起來邪惡麽？又好像不是！皎潔的月光灑落屋中，這枚玉指散發著幽幽的鮮綠光芒，溫潤、清心，但絕不耀眼，黑暗中看到這光芒，焦躁的心情平覆了，急迫的心情舒緩了，浮躁的心情沈穩了。

景天原本的憤怒與煩躁，竟然不增反減。更讓景天驚異的是，這枚玉佩是有些靈性的，每當他戴上這枚玉佩，丹田之氣便會自行流動，真氣沖撞、酸脹難忍，呼之欲出。

“果然是邪惡的妖物！”每當此時，景天便會咒罵一聲，更加堅定地認同這枚玉佩是不詳的邪物。他會小心翼翼地把它封存在胸口，絕不會丟棄，更不會示人，因為它封存著景天痛苦的回憶、刻骨的仇恨和滿腔的憤怒。

有沒有仇家的消息呢？景天等待著、期盼著，他無時無刻不幻想著某天清晨，師父他老人家告訴他天降橫禍的來龍去脈，提著黑衣人幫派頭領的頭顱拿給他兄弟倆當球踢。因為娘親說過的，蘭亭門辦案效率之高，連紹興府的青天大老爺都比不得的。每天清晨，他都滿懷希望地聆聽著師父的金口一開，但師父好像忘記此事似得只字不提。

景天的耐心逐漸消磨殆盡。他鼓起勇氣問了大師兄，得到的答覆是——等待。蘇嘯依舊那麽地儒雅翩翩，沈穩豁達。

“事兒沒攤在你身上，站著說話不腰疼。”景天心中忿忿不平，有點責怪蘭亭門沒有使全力，要麽怎麽十幾天了還沒有破案呢？但蘇嘯畢竟談吐不凡，有些話景天還是記在了心裏。

“師弟，與其無用空想，不如主動作為。你若練得一身神功，何愁大仇不報？”

靠天吃飯不靠譜，手中有糧心不慌。這個道理，農家出身的景天是心知肚明的。他非常認同大師兄的這句勸，只要神功在身，天王老子也不怕。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算哪門子英雄好漢呢？

從那以後，景天不再關心有沒有破案的消息了，每天勤加苦練，日子倒也過得充實。師父說過，習武之道，最重基礎堅實。什麽是基礎呢？劍法？心經？都不是！大師兄說，基礎是力量。剛竹劍法向以剛猛著稱，沒得力量，怎稱之為剛呢？二師兄說，基礎是耐力。揮了兩劍，沒了勁力，怎能克敵制勝呢？所以說出晨操似野狗狂奔，練得就是耐力啊！三師兄說，基礎是速度。劍法再精妙，沒有快速的步法、迅疾的劍勢，打得到人麽？四師兄依舊玄乎神叨，景天與其探討何為基礎，顧書劍緩緩伸出食指，指了指腦袋，還擺出一幅對力量、耐力、速度之說頗不以為然的神情。是啊，四師兄從來都是智慧的化身麽。

腦袋是功力的基礎？景天肯定是不信的，因為腦袋打不了人，拳腳才是實力。景天帶著可凡，琢磨著怎麽夯實根基，增強力量、鍛煉耐力，提升速度。於是乎，每天的晨操，一聲令下，都能看到阮氏兄弟野狗一般不惜力地狂奔，吐了跑，跑著吐，十數天後，竟然能緊緊跟上諸位師侄了；午休之時，兄弟二人拿起水桶，飛奔至會稽山的飛瀑前，接水奔回，增強負重；夜深人靜，兄弟二人或切磋劍法、比比劃劃，或並坐床沿、苦練心經、試沖穴道。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閃即逝。轉眼之間，阮氏兄弟來到剛竹峰已一月有餘。他們的刻苦努力、進步之快，蘇一鳴是看在眼裏的，對他兄弟二人的態度也轉了個大彎。初時收徒，蘇一鳴只當撿了兩個垃圾，毫無用處，現下再看，這兩個徒弟秉性敦厚，甚是勤勉，再聯想到他倆身世，心中竟多了些疼愛，只不過礙於師父尊面，不好太過顯露，但常叮囑蘇嘯送吃送喝，悉心指導，眾位徒弟也是眼見嘴饞，心知肚明。

蒲月時節，花開漫山，剛竹堂花園裏的紫藤爭相怒放。阮氏兄弟先前並未見過此等花朵，槐月之初還張牙舞爪、枯木老藤，轉瞬之間，花開怒目，粉嫩紅艷，竟是如此好看！

這一日，出完晨操，阮氏兄弟在園中癡癡觀賞，忽聽大師兄蘇嘯背後說道：“小五小六，快快洗漱，今兒個咱們跟師父去總堂開堂會。”

阮氏兄弟應了一聲，急忙回屋，“開堂會是不是四堂都去？那，她會去嗎？”景天心裏念叨著，腦海中飛舞著一只蕩著秋千、飄飄欲仙的“彩蝶”……

016小青梅重會淚朦朧，顧知府解難告真言

吃完早飯，阮氏兄弟跟隨師父師兄匆匆上路，趕往總堂，師兄弟七人緊緊跟著師父，一路無話。約麽一個時辰，師徒八人已然來到香爐峰腳下。

阮氏兄弟上次來到香爐峰還是一個月之前，當時天色已晚，兄弟二人並未細看景色，現今天朗氣清，兄弟二人仰身看去，但見峰若香爐，郁郁蔥蔥、霖雨霏霏、暮霭繚繞，當真是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朦朧其上，若雲興霞蔚。景天觸景生情，默默地吟誦了一句南朝詩人王藉的詩詞——“蟬躁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蘇一鳴聞聲回頭，笑著瞧了瞧景天。顧書劍眉飛色舞地起哄道：“想不到咱們的小師弟還是個秀才哩！”眾人聽聞，哄然大笑，景天頓感窘訥，羞得滿臉通紅。

“蘇師兄來得早啊！”眾人循聲望去，但見前方不遠處一團紫色祥雲飄忽而至，微風飄蕩，夾裹著少女的熏香，聞之令人心神一蕩。

“梅師妹別來無恙！”蘇一鳴朗聲一笑，抱劍行禮。剛竹堂弟子緊隨師父，也向梅笑抱劍問安，紫竹堂眾位女弟子也向蘇一鳴抱劍行禮。

景天嘴上雖向梅笑問安，心中早已突突直跳，兩眼不停地在那片紫雲中左右尋覓著，忽然間眼睛一亮，但見一個紫衣仙子正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那胖嘟嘟的臉蛋、可愛的酒窩，淚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是朝思暮想的沁蘭。他多麽想立時飛奔過去，握緊那雪白軟糯的小手，一訴離別相思之苦。但是，一個多月的經歷讓景天猶豫了，如果這麽做，別人會怎麽看我？師父會不會責罵我？梅笑師叔會不會罵我和沁蘭？景天內心掙紮著，矛盾著，不知不覺地放緩了腳步。

“景天、可凡！”鈴鐺一般清脆響亮的聲音劃破了長空，遠處那個紫衣仙子，早已淚眼朦朧，蝴蝶一般地飛了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抱住了可凡，握緊了景天的雙手。

景天眉心沖上一陣酸氣，淚水也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啪啦啪啦地掉落下來，內心早已想好的千言萬語、掛念愁腸，此時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可凡呀聲呀氣地沁蘭姐長、沁蘭姐短地念叨個不停。

“嗯、嗯，沁蘭，男女授受不親！女孩子家也不怕別人笑話！”梅笑眉頭緊皺，對徒弟的行為頗為不滿。

沁蘭聽聞師父發話，緩緩松開了阮氏兄弟的雙手，也不敢直視師父，只是羞答答地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角。

蘇一鳴看了一眼梅笑，幹咳兩聲，替沁蘭開脫道：“三個孩子苦命，年紀尚小，本就相識，由他們去吧。”

梅笑白了一眼蘇一鳴，陰陽怪氣地說道：“蘇師哥，你家男孩子占了便宜倒是不怕，我徒弟這黃花閨女，壞了名聲可怎麽得了？”說著招了招手，示意沁蘭過去。

沁蘭無奈，慌忙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塞到了景天懷中，三步兩回首地回到了師父身邊。

景天低頭凝視著沁蘭的書信，淡黃的信封之上，依稀還存留著沁蘭的溫度和體香，信封上紫竹葉拼成的笑臉，正在對著景天俏皮地微笑，耳邊仿佛傳來了沁蘭熟悉的聲音“景天，要開心哦！”。他擡起頭，雙眼噙滿了淚水，笑看著沁蘭漸漸模糊的背影，一滴清淚滑落臉龐……

蘭亭門忠義廳，蕭禹一身翠綠錦緞，正襟危坐在大廳正中，和藹可親地看著眾人，他的目光安詳、慈善，仿佛帶著一種神秘的力量，讓人覺得追隨著他，便有十足的安全感。四堂弟子跪地參拜完畢，列座兩邊，景天和眾位剛竹堂一代弟子垂首站在蘇一鳴背後，定睛細瞧，門主左手位子以及箭、刺兩堂堂主位子，卻仍然空空如也。

蕭禹微笑著掃了眾人一眼，緩聲說道：“蘇師弟、梅師妹奔波辛苦！我蕭禹自上任以來，原不願興師動眾，動輒勞煩諸位。只因數日之前，咱們紹興府顧澤水知府告知今日貴臨我門，書信曰有要事相商，故召集眾位一起靜候貴客。”

眾位門徒一聽，面面相覷，不明所以，蘇一鳴眉頭微皺，反身看了看顧書劍，顧書劍也微微搖頭，示意不知。正在此時，門外一弟子進門跪拜道：“報門主，顧大人的轎子已過會橋，約麽一炷香的時間便到！”

蕭禹一聽，連忙起身，大手一揮，快步出廳，緊隨蕭禹的是他右手落座的身著湖藍衣衫的青年男子，蘇一鳴和梅笑緊隨其後，眾位小徒自動列隊前呼後擁。

出了蘭亭門大門，下山迎了一裏路，但見遠處一頂四人擡的紅頂綠呢大轎顫顫巍巍地巔來，轎前兩排人馬，左邊當前一人高舉“肅靜”二字，右邊一人高舉“回避”二字，另有一人“咣咣”敲鑼，聒噪刺耳。

蕭禹微一駐足，極速理發整衣，率領門下弟子一路小跑，距轎子五丈開外便撲通跪倒，朗聲報道：“蘭亭門門主蕭禹，率眾位門徒參見顧大人！”眾人跟隨蕭禹撲通撲通地跪倒，低頭憋氣，不敢擡頭。

轎子緩緩停下落地，一名師爺打扮的中年男子緩緩撩開布簾，弓腰垂首、小心翼翼地伸手攙出一位四十歲上下，人高馬大、面皮白皙，體態豐腴的官員出來，他扭了扭肥碩的腰肢，理了理微皺的官袍，踱著方步來到蕭禹身前，眉開眼笑地緩緩說道：“蕭老兄不必多禮！”，他本想扶起蕭禹，無奈體態過於肥胖，根本屈身不得，試了兩下終究躬不下身子，模樣倒有幾分滑稽。

蕭禹擡頭，看到顧知府想要扶他，大驚失色，趕忙起身，雙手在屁股後面蹭了蹭，緊緊握住顧知府的右手，誠惶誠恐地說道：“老哥屈尊來此荒山野嶺，一路旅途勞頓，叫小弟好生不安，還請老哥快快入轎，到小弟舍下歇息歇息！”蕭禹說著，弓腰攙扶著顧知府，緩緩送到轎前，右手撩簾，左手高擋轎門頂部，生怕顧知府一不小心碰了腦袋。蕭禹又對擡轎的四名小吏微笑抱拳行禮，直呼辛苦，轉頭給跟在他身後的綠衣年輕人使了個眼色，那年輕人指點四名總堂弟子，飛步奔向轎子四端，暗運內力，緩緩起轎，快步上山，如履平地。

景天偷瞄門主這般恭敬，驚得目瞪口呆，偷偷看了顧書劍一眼，朝他吐了吐舌頭，顧書劍斜睨了景天一眼，依然面無表情地垂首看地，好似沒有看到他爹爹一般淡定自若。

蘭亭門忠義廳，眾人隨顧知府、蕭禹魚貫而入，推辭謙讓一番，顧知府坐在了正中主位，蕭禹和綠衣青年分坐左右。顧知府見廳中眾人巫自肅穆站立廳中，笑容可掬道：“諸位無需客氣，都是自家人，坐下吧。”

兩堂堂主落座，諸位弟子在堂主椅後恭敬站立。顧知府緩緩掃了眾人一眼，和顏悅色地說道：“蕭門主與我故交，本應常來常往，奈何公務纏身，抽身不得，蕭老兄萬勿見怪啊！”

蕭禹聽聞，誠惶誠恐起身施禮，連呼“不敢”。顧澤水擺手示意蕭禹坐下，看了看坐在自己右側的青年男子，滿目慈愛地說道：“虎父無犬子，蕭大公子當真是一表人才啊！現如今，靈竹榮登蘭亭右使尊位，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原來，此青衣男子為蕭禹長子，名喚靈竹，二十多歲的年紀，已經貴為蘭亭右使。蕭靈竹見顧知府說到自己，面頰一紅，起身說道：“多謝顧伯伯掛念，靈竹才疏學淺而忝居高位，全靠眾位師叔關心照顧！”他看了一眼蘇一鳴和梅笑，又對著顧澤水虔誠地說道：“自數月前爹爹帶我拜訪伯伯歸來，靈竹十分想念伯伯。只是我身份卑微，不敢時常上尊府叨擾！只能等中秋、春節才敢前去探望……”

“哎～見外了不是！”顧澤水不等蕭靈竹把話說完，眉頭微皺，好似十分不悅，接著說道，“我與你父親那可是幾十年的交情了，現今犬子又在一鳴身邊學藝，咱們那是一家子，怎說得如此生分？”

蕭禹和蕭靈竹聞之大喜，連忙點頭稱是。蕭禹給蘇一鳴使了個眼色，蘇一鳴登時會意，起身一躬，朗聲說道：“承蒙知府大人不棄，將令郎送至我剛竹堂學藝，一鳴榮幸萬分。書劍本就資質甚高，自入我門下，勤學苦練，不僅武藝在我剛竹堂名列前茅，人品學識更是萬裏挑一！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顧書劍幾斤幾兩，剛竹堂弟子們可是一清二楚，阮景天聽師父把顧師兄誇成了一朵花，想笑又不敢笑，生生地把笑意憋回了肚中，擡眼之間，忽而瞧見對面一汪秋水，如此的光亮、溫暖，含情脈脈。原來，自進門立定後，沁蘭的眼睛便再也沒有離開過景天，景天看著沁蘭，不覺癡了，漸漸地，四周的人，耳邊的話，仿佛都被隔絕到二人世界之外，如此地寂靜，如此地清幽，這狹小的空間之中仿佛只有景天和沁蘭。

“哈哈哈哈……”一陣爽朗的笑聲劃破了寧靜，顧澤水笑道：“蘇老弟吉言啦，書劍小子幾斤幾兩，當老子的可清楚的很！我把他送來，本沒指望他武學上成什麽氣候，只不過讓他歷練歷練，多交些朋友。”他看了一眼蕭禹，接著說道，“我們這幫老骨頭終有閉眼的一天，以後還不得靠他的師兄弟們多多幫襯！”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蕭禹附和道。

顧書劍本來躲在眾人後面，聽到爹爹談論自己，快步出列，磕頭行禮，滿臉堆笑道：“許久不見爹爹，孩兒好生想念，只不過功課繁忙，門規所限，不好下山相見。師父和諸位師伯、同門師兄弟雖然管教嚴格，但閑暇時光待我極好，親如一家，爹爹萬勿掛念！”顧書劍本就伶牙俐齒，一番話說完，蕭禹和蘇一鳴均覺面上光彩，頷首稱讚。顧澤水的一張肥臉也早已笑逐顏開，一臉橫肉呼呼亂顫，笑道：“你小子這些話哪是對我說的啊，分明是對你門主、師父說的嘛！嗯，不過講的極妥，有長進！”顧澤水擺了擺手，示意顧書劍退下，接著說道：“咱們父子情誼稍後再續，先講正事！”

聽到顧澤水如此一說，蕭禹等人均肅穆恭敬，面向靜聽。顧澤水緩緩擺弄著手裏的蓋碗，翻了翻眼皮，面色凝重地說道：“本月初，咱們新任浙江巡撫，孫有德孫大人已經走馬上任了，你們可都曉得了？”

“略知一二！”蕭禹輕聲回道。

顧澤水吹了吹浮在碗中的嫩芽，呷了一口茶水，微抿嘴唇，肥厚的舌尖在嘴裏攪動著，“啪”地一聲把幾根茶葉又吐回到碗裏，咣當一聲蓋上蓋碗，對著蕭禹探出腦袋，小聲而又神秘地說道：“這位大人來咱們浙江，燒得第一把火可就燒到你們頭上了！”

“啊？”眾人聽聞，大驚失色，驚詫莫名。

“這，這可從何說起呢？還請大人釋疑解惑！”蕭禹皺著眉頭，也頗為不解。

顧澤水慵懶地往寬大的太師椅後背上一靠，緩聲說道：“咱們這位巡撫大人走馬上任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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