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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饑餓?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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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饑餓19

在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些人,天生便背負著“疾病”這一詛咒,它也許是定時炸彈,會在人生灰暗,亦或是燦爛的時候炸裂,把死亡塞進那些人的心臟。

它也許會是外貌上的缺陷,即便並不致命,但也註定了那些人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難以想象的代價,才可能勉強達到及格線地水平。

它也許是智力上的,或者說是性格上的殘障,他們天生就過於封閉或過於“開朗”,需要其他人不斷的遷就,才可以正常的活下來——

我知道,這也許只是少數人,他們值得尊重,他們也值得敬畏,因為他們用這殘缺的靈魂創造了奇跡。

哈,名為“生命”的奇跡,真是……可笑至極。

當然,不要誤會,我不歧視那些人,而我自己也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員,不過我生活的地方,卻有很多很多,多到我都不願意去數的這樣的人。

我出生在一個較為貧困的家庭,而仿佛是為了應證那些專家說的鬼話一樣,家裏算上我一共有九個人。

這九個人裏,包括了我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還有幾個沒有工作的舅舅、叔叔,以及我自己的兄長,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到第三個女性。

母親給我取名“桃覆”,因為那一陣子她迷上了電視裏頭的道士先生,所以拿了個和“符”字諧音的字眼,老實說,我其實並不喜歡這個名字。

但是,哈,到了現在,我居然才發現,這個名字,已經是我與這個不大不小的家庭之間僅存在的唯一聯系。

家裏的叔叔舅舅都是些智力殘障人士,而根據我父母的說法,這都歸根於他們小時候發的一場高燒,因為付不起醫院的醫藥費,時間久了,他們的腦子就這樣燒壞了。

平時,那些長輩看上去好像特別威嚴,但事實上,他們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抖個不停,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特別喜歡我這個家裏最小的老幺。

因為燒壞了腦子,他們自然沒有辦法找到工作,每天就帶著我出去撿瓶子,時間久了,他們還會拿換來的錢給我買個“大牌子”的糖,叫什麽“珠穆朗瑪”……

啊,說回正題,總之那時候,我老是喜歡跟著他們一起出去,不僅是因為喜歡“珠穆朗瑪奶糖”的甜膩味道,更重要的是,他們即便傻了,也依舊會在哥哥面前維護我,比如——

呃……比如……

好吧,年代太久,我也已經忘的差不多了,但是說回來,其實我被家裏的人“放逐”的原因,其實只是因為一個老套到老人都不願意去用的說辭——

“災星”。

在一次出門撿瓶子的時候,我因為貪玩,沒有看好一直跟在身後的二舅舅,而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刻在我記憶裏的便是二舅舅倒在血泊裏的畫面。

哈哈,那個時候啊,附近不知道那戶人家的小孩,把打火機拿出來玩,結果被火燙到之後,小崽子又一個激靈,鐵制的打火機便從大概二十層樓高的地方摔下來。

然而好巧不巧,它避開了空調外機與棚子,就這麽直挺挺地砸中二舅舅的後腦勺,當場斃命,連搶救都沒有必要。

我甚至還記得……記得二舅舅的腦袋凹進去了一大個坑,記得血不斷的流啊流,最後染紅了散落一地的塑料瓶子和柏油馬路,也染紅了我的視線。

我當時就跪在地上,兩只手一直搭在二舅舅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在心臟的位置,就像電視裏搶救病人的醫生一樣,試圖讓這傻子的心臟重新跳動——

但是不可能啊……不管怎麽去按,怎麽去“搶救”,他也不可能重新活過來,他可以得到的只有旁觀者的視線,只有不知道什麽人的尖叫,只有警車的轟鳴聲,餘音繞梁……

我記得,自己是被路人叫來的警察叔叔帶走的,他們看著一直在二舅舅的屍體上做著無用功的我,什麽都沒有說,一直到我哭的沒有力氣了,他們才把我帶上了警車。

沒過多久,我們一家就這樣以奇怪的方式在派出所裏重聚,母親給了哭到不行的我一巴掌,之後便再沒有了動靜,而後續的手續是怎麽做完的,我……也忘的一幹二凈。

但是我記得,在走出派出所,走出慘白的燈光中時,那戶人家的小孩拽住了我的衣角,用稚嫩到令人生厭的聲音說道:

“節哀順變。”

我可以說些什麽?我又可以責罵些什麽?那時候的我也想不明白,我只是把握成拳頭的手高高揚起,就像自己想要給這個家夥一巴掌。

“啪。”

果不其然,一聲脆響在派出所門前響起,震耳欲聾,幾乎要把我的鼓膜捅穿,我記得自己把揚起的手緩緩垂下,嗚咽卡在嘴邊,但是最後,我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眼前是個看上去風塵仆仆的女性,估計是一下班就被叫到了這地方,心裏本就有多少怨氣,現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要被毆打的這一刻,她估計也終於爆發了吧:

“你家孩子怎麽回事!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怎麽還想著在派出所門前打人啊?怎麽還蹬鼻子上臉了都賠錢了還想怎樣?說啊!”

臉上火辣辣的觸感帶著極其熾熱的痛意,就像是夏天被蚊子叮咬的傷口,怎麽樣都除不掉,我沈默著低下頭,沒有說話,只是任由著對方推搡。

沒過多久,反應最快的叔叔便沖到了我面前,把我緊緊地護在懷裏頭,我的甚至聽到他心臟的跳動聲……

那是屬於生命的、熱烈的跳動聲,那一刻我也終於忍不住眼淚,哭得稀裏嘩啦的,聲音都開始哽咽:

“對不起……對、不起……”

手中的東西掉在地上,是之前二舅舅給我買的、還沒有吃掉的“珠穆朗瑪”奶糖,草莓味的。

即便都相處這麽久了,他還是……還是沒有記住,我最討厭的就是草莓味的糖,最討厭的就是……不告而別的家夥。

別誤會,我沒有哭,只是一個傻子,我可以留給他們的,也不過就是幾滴眼淚而已,說回來說回來——

而在二舅舅死掉之後啊,我的生活也變了很多,已經沒有人會告訴我那裏的新地點塑料瓶子最多,也已經沒有人,會給買那些我不喜歡草莓奶糖。

那些時候的光陰也逐漸被迫淡去,漸漸的,所有人都忘記了那些時候曾有過的悲傷,我的生活,也逐漸被母親花了不少錢才買到的習題冊占滿。

但是只有我的叔叔,他始終忘不了二舅舅死掉的事實,每一次撿瓶子都會繞開那戶人家,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但是沒過多久,他便出了車禍。

聽說場面血腥,叔叔的身體被碾成了兩半,頭顱也因為撞擊過於猛烈而被撞了出去,而這一切,沒有成年的我自然也沒有辦法看到。

而這一次,我甚至連徒勞無功的“搶救”都沒有辦法做到,我只能聽著父母與警察們討論哭泣,最後又被旁邊的大舅舅拉過,嘴裏被塞進了一顆焦褐色的糖。

大舅舅是唯一一個記住了我口味的“傻子”,事實上,他會做的事情很多,甚至意外的學習能力很“強”,在一家員工全是殘障人士的按摩店裏工作。

而沒過多久,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我是個“災星”,會害死人的“災星”,沒過多久,這唯一一個會護著我的“傻子”,也離開了我的身邊。

那一天啊,我只是照常在大舅舅工作的地方玩,當時奶奶給我做了個木頭小車,占不了多少空間,然而還沒有玩多久,一聲我再熟悉不過的尖叫,便從裏頭的房間裏傳來。

老實說,我其實不想再聽到這樣的聲音,因為一但聽到,就代表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碎玻璃,血跡,還有無數覆雜味道混雜著香薰的安神香一同灌進了我的腦子,大舅舅就這樣死了,因為阻止了一個有錢的色狼偷窺,被用裝精油的大罐子砸碎了腦殼。

腦漿濺的到處都是,大腦也被砸成了一攤黏糊糊的漿糊,我幾乎不敢呼吸,因為一呼吸,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就會鉆進了我的鼻腔。

家裏最後的傻子就這樣死了,死的草率而毫無意義,那個殺人兇手只花了買通法官的錢,在拘留所關了幾天就出來,繼續逍遙法外、花天酒地,而我們……

我們只拿到了大概兩三萬塊錢,除了不用再出去撿瓶子之外,幾乎沒有多少改變,除了他們更加堅定了一件事——

我是個災星,因為我的出現,家裏的三個“傻子”就這樣走了,雖然流言說了再多次也不可能變成真的,但是在某些人的內心深處,那便會變成最後的“真相”。

動手的人是我的母親,她帶著我去參加大城市裏的朋友的婚禮,在把我丟到鬧市之後,她便再沒有了音訊,一直到我被附近的乞丐圍堵,都沒有出現……

而流浪的生活,那覺得稱不上好受,我只能看著身上廉價的連帽衫逐漸變舊,然後發黃發黑,撿不要的垃圾時,還要乞丐被扯住帽子的拉繩教訓,有時候還有挨打——

當然,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後來被一個奇怪的人販子抓到,被賣到什麽奇怪的市場裏頭,變成一個關在籠子裏的、醜陋的商品。

沒有想象中的英雄人物會出現,更沒有什麽白馬王子會把我買下,因為我的本來就是個沒人要的“災星”,在這短暫的逃亡中,我居然也開始相信這些可笑的牛鬼蛇神。

到了最後,終於還是出現了買下我的、腦子不好的家夥,而那個人好巧不巧,就是殺了大舅舅的色狼先生。

啊,一直說這個詞也有點傷風敗俗,我們簡稱一下,就叫他狼先生好了,總之,狼先生就這樣領著我回了家,就像從狗市裏頭牽回來一只骯臟的狗。

他沒有第一時間對我怎麽樣,他只是給了我一間房,一個飯桌上的碗,還有定時發放的一筆“零用錢”,甚至給我上了戶口,讓我好好上學,其他什麽都不用管。

好吧,狼先生也許是個好色之徒,也許我註定不會喜歡上這樣一個買下我的人,但是不得不說,他對於那一刻眾叛親離的“桃覆”來說,是個仁慈的好人。

我本來以為到了學校,也許就可以找到些以前生活的觸感,至少不用再風餐露宿,放學了也有一個“家”可以回到,但是我萬萬沒想到,那不過只是另一個地獄的開始。

老實說,可能是因為以前家裏窮加上沒戶口,導致我上不了學,也可能是因為我天生就不是個學習的料,不管怎麽去看,這些覆雜的字眼我都看不太懂。

到了最後,“桃覆同志”只能與倒數第二的人同病相憐。

其實那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已經忘了,只記得他喜歡穿裙子,卻留著幹凈利落的寸頭,而且與大舅二舅以及叔叔一樣,看上去有點傻傻的。

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從他身上抓住過去的影子,至少可以不用每天被別人以喜劇的角度嘲諷恥笑——

不過事實證明,我還是想錯了。

自然已經用無數年的時間告訴我們,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耍小聰明的動作都顯得無濟於事,而倒數第二,我們簡稱為吊車尾,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雖然喜歡穿裙子,但是吊車尾運動神經卻極其優異,不少次幫班級在校運會上拿到了第三的好成績,只不過他經常毆打前兩名的“好習慣”還是得改改。

而習慣性地毆打別人,對吊車尾來說就像形成了條件反射一樣,他樂於用自己的拳頭得到一切,同時也在這近四年的相處中,明白了什麽人不該動

學習好的人動不了,會被打,老師會打自己,不能動,委員和勸導員會扣分,也不可以打……

好吧,在這番排除法下來,最後可以欺負的人選就只剩下了“桃覆”一個人,也就是無能的我。

而每當我幾乎可以說是鼻青臉腫地回到“家”時,狼先生就會拿來醫藥箱,把我像腌好的肉一樣料理一番,嘴裏還不忘記說教: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那家夥是學校的體育優等生,你把人家打傷了,老子還要賠一大筆錢給他,都這麽大了——”

呵呵,其實不管說幾遍,就像剛剛我說的那樣,謊言說一百遍抖不可能變成真的,不管我怎麽去努力,怎麽去學習,得到的卻永遠只是鄙夷與嘲諷。

“如果可以死掉就好了。”

我時常會這樣去想,也時常會把剪成三角的塑料碎片按在自己的脖子上,試圖割出可以滲血的傷口——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像是那些死掉的“傻子”按住了我的手一樣,這樣的傷口我始終沒有辦法割出。

而這一切,最後都隨著一場莫名而來的夢境而結束。

在夢中,我是一只瀕臨死亡的麻雀,從躺倒的樹枝上墜落,雪片堵住了我的喉嚨,生命也即將雕零。

可是有一個人救了我,有一個人接住了即將死在雪地的我,按照傳統的童話故事劇情,我應該會被這家夥帶回家,然後被悉心照料,最後又被放回野外——

不過那只能是“童話故事”,即便是在夢中,身為“災星”的我,又怎麽可能真正找到所謂“救贖”?

在那場夢中,我的傷口被那孩子轉移到了他自己身上,然而下一秒,我的脖子便被他緊緊扼住,氧氣從喉管中、從肺部裏榨出,完全沒有什麽對病人該有的憐香惜玉。

“麻雀先生,可以跟我走嗎?”

我聽見他這樣說道,緊接著我的瞳孔中便倒映出了,那孩子……不,應該說那個“小怪物”的異常之處。

他的兩只耳朵後面,生長著一對看上去不算寬大的耳羽,就像麻雀的翅膀一樣。

我沒有功夫,事實上也沒有力氣去欣賞,我甚至可以聽見骨骼被擠壓,接著又一次斷裂的聲響,死亡的利爪也已經貼合上了我的心臟……

啊啊,我的人生為什麽會是這樣的?我的人生也終於要像現在這樣結束,徹底雕零是麽……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身為災星,身為一直在苦難中生長的、惡心的結晶,我最好的結局不該是壽終正寢,也不是像英雄一樣死的轟轟烈烈——

我應該橫死街頭,在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徹底消弭,原來死亡的氣味是這樣,原來我最後的結局就是這樣,我的生命就應該擁抱死亡!

從夢境中醒來時,那時候的我已經把這些全部忘記,只有從極致的痛苦之中誕生的、無比美好的歡愉,還是在我的大腦皮層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看著“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唾手可得的一切,我笑出了聲,然後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這具身體還有很多很多的自救機制,比如人在極度缺氧的情況下,會在死亡之前松開手或是暈倒,而很不湊巧,我便是前面的一種。

我最終還是沒有真正面臨死亡的恐懼,但是我相信,“小別勝新婚”,總有一天我會擁有站在死亡身側的資格。

世界一直在轉啊轉啊,生活還要繼續下去,生活也不得不繼續下去,那時候的我是這樣想著。

但是在我摸到耳朵後面生長出的羽毛時,當我發現,自己的生活已經與“正常”這一詞匯脫軌的時候……我只感覺到無比的興奮。

聽不懂嗎?哈,是啊……畢竟您也沒有真正面對過這種事情,當然,這不是在嘲笑,任何的痛苦都不可能放到天秤上比較——

但是,就像我先前說的那樣有些人天生就背負著“詛咒”,他們註定與其他人不一樣,但是啊,“詛咒”這種東西也是會在後天形成的。

就像是車禍也許會把一條腿割掉,白血病會在化療時掉光頭發,電梯事故可能會造成幽閉恐懼癥的陰影,不過與這些比起來,我身上的“詛咒”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了。

就像是我先前說的那樣,耳朵後面長出了羽毛這種事,老實說實在稱不上嚴重,說不定還會引起同學的註意。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對電腦和互聯網方面的東西有了點興趣,信息技術課上的知識真的很有魅力,連帶著英語和數學也終於像是對我敞開了大門一樣,逐漸看得懂了。

只是可惜,語文的閱讀理解我還是一竅不通,明明有些東西可以直接說出來,為什麽要這麽拐七拐八的那麽隱晦——

啊,抱歉,我可能又跑題了,總之因為興趣使然,我的成績也終於不會一片飄紅,而成績上來了,同學之間的關系……哈哈。

只能說,至少不會往座位上刻字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不過看到我的轉變,吊車尾其實不太高興,我記得在那天上學的時候,他看到我的耳羽之後,又親自找來了老師,說我帶著飾品來學校,違反了校規。

這家夥雖然智力殘障,和我過去的家人們一樣,但是他有一點不一樣,就像是在動物的世界裏擁有很明顯的階級□□,地位高的人擁有所謂的“最終解釋權”。

而他知道這一點,甚至可以“玩弄”這場“權利游戲”的規則,所以才會找到老師,找到班主任。

而身為“位高者”的存在,在知道了這場鬧劇之後,他當即給了我一巴掌,並且試圖把耳羽硬生生地扯下來,而最後,他成功了,我的耳後也滲出了點點血液:

“不要告訴其他人。”

我清楚地記得老師這樣對我說,然後用創可貼黏住了那幾個冒血的點點,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把我帶回了班級。

不過,如果這件事能夠就此結束的話,那也許,我就可以這樣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和其他的普通人一樣,但是那些狗屁命運不可能就這樣放過我。

吊車尾把這件事告訴了班級裏的所有人,那已經不能稱為“添油加醋”這麽簡單的說辭,在他的故事裏頭,桃覆的存在已經變成了“怪物”——

一個惡心的、無恥的怪物。

而在小孩子們的心中,“怪物”應該被那些正義的人們消滅,他們會站在“怪物”的屍體上哈哈大笑,因為“邪惡”被消滅,正義獲勝,“他們”會被冠以英雄的名號。

這種想法幼稚且天真,天真到有些殘忍的地步,也因此,我便成為了他們口中的惡人,被迫扮演著他們設定好的角色。

在這樣的生活,已經快要讓我麻木的時候,我又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人魚,一條在沙灘上瀕死的人魚,漁民們割下我身上的肉果腹,拆下我的骨賺錢,只留下一顆心臟,讓那些被拆下的東西可以再生。

我可以感覺到,這具殘缺的身體中積攢了近百年的怨恨,那些憤怒在本該麻木的我的心中掀起了一道巨浪,叫囂著殺戮,叫囂著死亡的旋律。

張開嘴,口中道出的已經不再是話語,那是由無數痛苦與記憶構築而成的悲鳴,甚至舌尖都因為奔湧而出的情緒,從而嘗到了些許血液的腥氣……

“先生。”

在我即將被這軀殼的惡意淹沒之際,我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熟悉到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出現了幻覺——那是先前,掐死了一只麻雀的孩子。

我渾渾噩噩地睜開眼睛,試圖在生命逝去的前一步,再一次看清楚那孩子的樣子,我知道這樣說很肉麻,但是在被仇恨蒙蔽雙眼之前——

我只是想要看到哪怕一點,只是一點點的、虛假的“美好”。

但是在下一秒,那雙冰冷的仿佛被海水浸泡漂洗了數十遍的手又蓋在了我的眼睛上,把世界塗畫成了一片漆黑。

“把我當成幻覺就好……我不想讓你看到這副樣子,桃覆。”

可能是因為回憶的濾鏡,也可能是因為年代太久遠,但是我聽見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緊接著,又是一滴冰涼的液體,順著他的另一只手,滑進了我的口腔。

我沒有那些動不動就會因為世界於自己身上的惡意,從而走火入魔的小說主角那樣瘋狂,血液的鹹腥味道幾乎讓我空空如也的胃袋又一次顫抖,接著發出謾罵——

而事實上,我也確實這樣做了,幹嘔的痛苦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酸水刺激著食道想要把這些東西吐出來,但最後卻只能順著嘴角逐漸滑落。

“你……”

“沒錯,親愛的桃覆先生,您的樂棠騎士——也就是我——把那些邪祟殺了,可以為我稍微喝彩麽?我親愛的陛下。”

“惡心……的、東西。”

我知道這玩意的配音手法不夠好,但這不重要,總之,這位樂棠先生,他真的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騎士一樣把我輕輕抱起。

被扯下的骨頭所留下的空缺很疼,我可以感覺到,這具軀殼裏的血液快要流幹,已經輕盈到像一根羽毛,連基本的挺胸擡頭都做不到:

“殺……了、我,和……和那天一樣。”

我沒有力氣掙紮,口中只是重覆著這幾句話,恍惚間,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到那些早已死去的“漁民”:

吊車尾、狼先生、班主任、砸死二舅舅的孩子,還有那些所謂的同班同學,很多很多曾經傷害了我的人,全部都死在了這狹小的漁村裏。

被砍掉頭顱、被掏出心臟、被鈍器敲暈後分解成一地碎肉,亦或是被下毒後七竅流血暴斃而亡,光是看著,就足以讓人感到反胃,感到……

“愉悅”。

又一次閉上眼睛,又一次呼吸著充滿血液味道的空氣,我感覺自己的靈魂不會飛起,他沈入了泥土之中,被各種各樣的汙泥浸泡,最後變得混濁不堪……

不……與其說是“變得”混濁不堪,倒不如說汙泥只是洗去了偽裝,把我最真實的、最可笑的一面,徹底暴露在我自己面前。

冰涼的觸感從背後傳來,樂棠先生把我放到了一個……應該說是類似於石板的平面,然後他自己也跨坐我的下半身上,兩只手像我和他初見時那樣,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自己又為什麽會止不住地想要大笑,我只是沈溺在這份虛假的“死亡”所帶來的快感之中,任由著不能串聯在一切的聲音溢出嘴角。

但是下一秒,我聽見了什麽聲音,那是比我的“大笑”還要瘋狂的、激烈的笑聲,刺痛了耳膜與不斷跳動的心臟——

“晚安,桃覆……晚安啊,又一個死在我手裏的人……哈,我們下次見。”

我記得曾經在狼先生的客廳裏,在那臺24小時都一直在播放的電視裏說過,外國的什麽組織裏有用“親吻”來通訊的手法。

比如親吻臉頰代表著“把你視為同等階級的人”,比如親吻手代表“服從”,比如被捕時,接吻代表“保持沈默”……

而親吻嘴,這個在情侶之間再熟悉不過的動作,代表了“你會被殺死”。

啊當然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要對你做些什麽,只是……在那個夢境中的漁村裏,我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覆上了我的嘴唇,然後緊接著,冰冷且綿軟的物什又擠進了口腔。

那是一個瘋狂的、帶有明顯侵略意味的“吻”,他啃食著我的齒、我的舌,絞碎了我已然千瘡百孔的靈魂,又在最後,把一把小刀推進了我的心臟——

人魚先生的故事就這樣結束,我又一次睜開眼睛,雙眼也不知為何變得比平常更為濕潤。

我哭了嗎?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受著嘴裏被咬破的舌尖所散發出的血液腥味,一種久違的愉悅充盈了我的身體。

漸漸的,漸漸的,我開始期待著那些來自於“死亡”深淵的夢,期待著那位只存在於夢中的樂棠先生,期待著自己耳後的羽毛什麽時候可以變作翅膀,帶著我飛翔——

而在那些已經無所謂的日常之中,吊車尾依舊在用那些可笑的“權利游戲”,試圖再一次地傷害我。

老師不行,就找勸導員;勸導員不行,就讓那些學校外的勢力——那些上了高中的小混混們,讓他們用遠超於我的“暴力”把我撕碎。

我問過,問過他“為什麽”,但傻子始終是傻子,他的回答只是“讓我變回原來的桃覆”,就像小說故事裏的正義人士,勸說著墮入深淵的主角可以變回來。

但事實上呢?

吊車尾只不過是想要個和他一樣,甚至是比他還要弱小的存在“相濡以沫”,因為這樣的“友情”只有我才會給予,於是他拼了命的想要那時候的“桃覆”回來。

甚至不惜動用“暴力”。

真是……傲慢又可笑的家夥。

但是那又如何?那又怎麽樣?哈,反正“死亡”已經願意接受我這樣惡心的存在……反正,現實中的痛苦,樂棠先生會給予我解脫,給予我救贖——

那這樣無聊的狗屁現實,我又有什麽理由值得留戀?

在可以變成任何事物的世界裏,我可以變成火柴被燒死,可以變成雪花消融在風中,可以變成沒有回到洞窟的蛇,凍死在寒冬,甚至,可以變成故事中的女孩——

像她一樣,在火光構築的幻覺中,與已經故去的家人一同飛向天空,永遠逃避世界給予我的惡意。

現實這場噩夢,它已經太長太長了……長到我每一次閉上眼睛、每一次伸出手,那些言語就會不斷地砸落在我的身上,很疼,很疼……

為了讓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永遠沈睡,為了成為一個標準的惡人,所以在放假之前,我親手用剪刀插進了吊車尾的心臟,親手結束了一個生命。

那時候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骨頭是這樣硬,人的血也是這樣的腥臭,這樣難以清洗……但是我很開心,特別的開心,因為,因為!

因為我抓住了自己的命運!

而狼先生的死,其實比想象中的要更加輕易,他像是終於等來了這一天一樣,明明知道我把“家”裏瓦斯爐全部打開,只要一點火星就會掀起一片火海……

但是,狼先生仍然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這充斥著我與他的、可笑而惡心的回憶之中,然後點燃了一根香煙,先我一步踏入了黑甜的夢鄉……

“而接下來的一切,已經沒有說的意義了,不是麽?林晴冠。”

身後的銀幕徹底被火海吞噬,虛影構成的桃覆笑出了聲。

他走上前,將指尖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接著又是一聲極其逼真的槍響,已然成年的他便徹底消失在林晴冠的面前。

小少爺啞口無言,拿著筆記本的手顫了又顫,最後還是垂到了身側,沒有什麽其他的動作。

事要殺死一個人很簡單,只要一點偷來的老鼠藥,一份熱騰騰的外賣,一點刻骨銘心的“恨意”,看,螞蟻就這樣殺死了大象,你甚至會驚訝於生命的脆弱與易逝。

“徹頭徹尾的悲劇……徹頭徹尾的,一場悲劇啊……”

看著那仍然在閃爍的屏幕,看著這幾近鋪滿了雪地的猩紅,林晴冠如此感嘆道,而又在忽然間,屏幕上又出現了畫面——

那是在周柒陌工作的黑網吧,桃覆攙扶起倒在地上饑餓的少年,艱難地將他放回了收銀臺後的座位。

創造世界的神……祂肯定是慈悲而偉大的,祂在每一個人、每一條因果線中穿行,給無數生命帶來了他們能認為的美好結局。

但為什麽,這個世界還是那麽糟糕?

還未熄屏的電腦屏幕上打著這幾句話,桃覆先是一楞,而後又像是滿足了自己在人間最後的願望一樣露出了笑容:

“因為世界啊,本來就是用各種各樣的悲劇構成的,所以,才會有各種各樣的奇跡……才會有各種各樣的惡意。”

小家夥這樣說著,他緩緩閉上眼睛,撥通了熟悉的三個數字,就像過去看著大舅舅死去時按下的號碼一樣——

“您好,我用老鼠藥殺了幾個惡人,可以逮捕我嗎?”

在最後一個字被道出的時候,“哢”的一聲,眼前的屏幕便徹底消失在林晴冠的眼前,仿佛剛剛所看到的一切,也不過是場噩夢而已。

虹色的光輝在雪中匯集,最後在小少爺的眼前重新繪成了一扇大門,一切都顯得那樣的不真實,而只要推開門,這些就會被自己盡數遺忘。

令牌的筆尖被收起,變回了原來發卡的模樣,被林晴冠重新別到了頭上,他張開嘴,可連話都沒有說出,眼淚就先一步掉了下來:

“願您可以與他重逢,桃覆先生。”

他沒有推開這扇門,只是閉上眼睛,將那些“歷史”全部刻入了自己的身體、血液之中,而下一秒,腳下的雪地便又一次開始崩隕……

小少爺閉上了眼睛,在那也許自己永遠看不到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幻夢之中,已經成年的桃覆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他穿著一件風衣,過長的衣角在雪地上留下不深不淺的痕跡,耳後的褐色羽毛已然成長為了一對小小的翅膀,仔細去嗅,好像還可以嗅到梅花的香:

“初次見面,樂棠先生。”

林晴冠聽見他這樣說道,而下一秒,有一個更為稚嫩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回覆道:

“好久不見,桃覆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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