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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之蛾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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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之蛾14

談義遠裝作漫不經心地打量舞池,用眼角餘光去看向四周。

一個手上沾血的亡命徒,哪怕退隱從良了,他身上也有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氣質。

他在黑幫待過,知道這樣的人什麽樣兒。

談義遠很快將目光鎖定在了一個身形健碩的男人身上。

對方留著寸頭,穿了一件有些汙漬的白色背心,外面套了件寬松的黑夾克,工裝褲的褲兜裏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側腰鼓起來一塊,應該是槍套。

他先是往角落的地方看了一圈,發現沒有位置了,才來到吧臺,正好坐到談義遠身旁,撞了他的胳膊一下。

“哈哈哈,不下心蹭了你一下,沒事兒吧。”這人粗獷的臉上掛起笑容道。

“沒事兒,都是小事,客氣什麽。”談義遠也笑著說。

“小珍,來杯爆炸球果,加冰。”他對著吧臺揚聲道。

有著紫色挑染的酒保走過來,“說了八百遍,傑菲爾!我叫傑菲爾,不是什麽小珍。馮濤,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舌頭轉不過彎,你就多擔待擔待。”馮濤摸了摸腦袋,哈哈笑道。

“最近怎麽樣,生意還好嗎?看你好一陣沒來了。”酒保一邊調酒一邊問道,語氣很熟稔。

“還行吧,就湊合過日子唄。前段時間接了個單子,東西運的特別遠,都出海了。”馮濤掏出一根煙放進嘴裏,舒舒服服地吸了一口,“運貨不讓喝酒,怕誤事,可憋死我了。”

“行啊你,都運出海了,大生意啊。”酒保用眼睛夾了他一下,“就點被爆炸球果,不來點兒別的?火光眼鏡蛇、雷霆響尾龍之類的?”

說到這兒,她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我們老板起的死名字,自己游戲玩多了中二也就算了,每次給新人介紹菜單,我恨不得鉆地底下去。”

周圍人聽到這句話,都忍不住揶揄地笑起來。

有人接話道:“對啊,這不請我們都喝一杯?”

“去你們的!”馮濤笑罵道,“想喝自己買去。”

他們也不惱,看樣子都很熟絡。

有著紅紫色酒液的爆炸球果被端上來,馮濤拿起就猛喝了一口,斯哈著說:“還得是這個味兒,夠勁!”

“哎兄弟,看你臉生,新來的?”他抖了抖煙灰,用胳膊輕輕撞了一下旁邊的談義遠。

酒保就哼笑一聲,“他啊,最近可出名了,整天去不夜城鬧事,居然次次都被放過,連打都沒挨過一次。”

地下酒吧小道消息流通得極快,能知道這件事不足為奇。

談義遠苦笑兩下,“倒也沒這麽誇張。”

馮濤目露驚訝地說:“啊怎麽?在賭場被人出老千了?”

“沒有,是……”敷衍的話到嘴邊,談義遠忽然停住了,他要拉攏馮濤,就一定要說自己的真實情況,主要更是為了展現自己的實力和決心。

而且他最近鬧出的動靜不小,有心人一查就查得出來,這件事根本不是什麽秘密。就算燕銜川的身份被他們看到了也沒關系。

她可是燕家人,天生就帶著一塊免死金牌,做什麽都不稀奇,也不容其他人多嘴議論。

不過談義遠不知道的是,相關的監控錄像,早就被黑格篡改過了,在鹿鳴秋和她結婚以後,她讓黑格去查一查燕銜川,後者就掃了尾巴。

所有和燕銜川有關的監控,都做了模糊處理,沒人能看出來是誰。

後來燕家也去做了一次掃尾,這下真是神仙也查不出來。識趣的人一看到這樣的錄像,也不會刨根問底。

就算燕銜川之前說是故人,也沒人知道他們是因為這個認識的。

他嘆了口氣,說:“我和恩人一起滅了黑虎幫,黑爪幫為了找回場子,殺了我的妻女,錢老板是想收了我做手下,才對我屢屢放過,不過他也說是最後一次了。”

想到慘死的妻女,談義遠的眼眶又紅了幾分,末了說,“多虧遇到一個好心人,覺得我可憐,給了我一頓熱乎飯,不然可能現在我還在天橋底下找紙箱吧。”

馮濤聽完,臉色也變得很不好看,低聲說:“道上規矩,不禍及家人,錢虎真是越來越畜生了。”

說句不好聽的,黑幫也是要口碑的好嗎?盤蛇幫還在的時候,從來沒幹過這種欺淩婦女的事兒,到了錢虎手裏,整個幫派擴大是擴大了,但裏面烏煙瘴氣,什麽人都有,道義也不講。

做黑幫的,法律管不著,靠的不就是道義嗎,他現在隨心所欲,破壞規矩,把盤蛇幫的好名聲都糟蹋光了。

談義遠又嘆氣道:“只憑我一個人,恐怕這輩子也無法給她們報仇,但要是讓我就這麽窩窩囊囊的活下去……”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話裏未盡的意思,

這個人必然是不肯獨活,要堅決拼命的。

馮濤也嘆了口氣,跟他碰了碰杯,“來,兄弟,喝酒吧。”

兩個人一個有心套近乎,另一個性格爽朗,很快就打成一片,勾肩搭背,好得像穿一條褲子的兄弟。

馮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晚上沒地方住,總睡外頭怎麽行,要不你就來我家,我家也沒人,就我一個,有個客房,正好是空出來的。”

談義遠感動得無以覆加,“你,馮老哥,我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馮濤擺了擺手,“嗐,咱們兄弟客氣什麽,幹杯!”

兩個人又來回喝了幾輪,都喝得頭暈眼花,相互扶著出門了。

馮濤大著舌頭說:“我家、家、就在這、旁邊。走!跟我、走!”

談義遠的酒量要好一些,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踉踉蹌蹌地跟著他走。

這人膀大腰圓,一身腱子肉,壯得像頭牛,而談義遠呢,顛簸流浪了這麽久,早就瘦成麻桿了,攙起對方時很是辛苦。

出了一身汗,冷風再這麽一吹,透心涼,酒也醒了大半。

就開始思忖起拉攏馮濤的可能性。

聽他話裏的意思,對錢虎應該是很不滿的,他更支持老幫主的行事作風,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從黑虎幫全身而退,應該也是很有本事的人。

而且這個人行事還算仗義,性格也爽快,人脈廣。就算他這幅樣子是裝出來的,但能裝得如此渾然天成,怎麽就不算是真的。

應該可以嘗試一下。

酒醉的馮濤領著他磕磕絆絆地拐過幾條街,來到自己住的地方,打開房門,就往沙發裏一摔。

談義遠幫他挪了挪,免得人掉到地上去,想了想,又去廚房倒了杯冰水,剛走過來,手腕卻被這人突然抓住。

他一怔,擡起頭對上他的雙眼,那其中哪還有半分醉意。

“你沒醉。”

馮濤從沙發上坐直身體,接過他手裏的杯子,將冰水一飲而盡。

“我當然沒醉,就這幾杯酒,想讓我喝醉實在有點困難。”

他轉了轉手裏的杯子,“我知道你想報覆錢虎。”

談義遠容色收斂,反問道:“難道你不想?”

馮濤把杯子放到茶幾上,玻璃底相互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我當然想,這也是我帶你回來的原因。”

“錢虎,背信棄義的小人,一天不殺他,我一天難消心頭之氣。”

“他這個無恥的叛徒,怎麽配活在這個世上。”

說著他露出一個和爽朗完全不搭邊的陰狠笑容,“黑虎幫勢大,想要把它除掉,靠一個兩個人,比白日做夢還難,想除掉錢虎,只能靠比他勢力還大的力量才能做到。”

“我有一個機會。”馮濤緊緊盯著對方的雙眼,“一個千載難逢的借勢機會。”

談義遠眉頭一跳,“你想說什麽?”

“我知道你對我心中,可能不太信任。”馮濤說,“對我這個人也不太了解,我呢,從小就沒了爸爸,我媽是做皮肉生意的,但她仍舊費盡心思供我讀書。”

“哈哈,看不出來我還上過學吧。”

“是我十一歲那年,遇見了幫主。”他的眼神逐漸悠長,陷入回憶當中,“不知道哪個同學知道了我媽的身份,就整天罵我,排擠我,往我身上丟石頭,後來約我到小巷裏,說要打我,反被我挨個打見了紅,腦袋也打破了。”

“幫主看到了,他就把我帶到身邊,收我做了幹兒子,覺得我有一股狠勁,也有情義。”

“這件事幫裏的人知道得很少,因為我當時年輕氣盛,覺得不闖出自己的門路來,就是給幹爹丟臉,後來我白天讀書,晚上去打架,這個副堂主的位置,是我自己一點點打上來的。”

馮濤揉了揉自己的寸頭,嘿嘿一笑,“你別看我長得著急,其實我今年也才二十五歲。”

“我媽身體不好,去的早,幹爹就是我唯一的親人,對錢虎,我的恨不比你少。”

“這樣空口說,好像也沒什麽說服性,你等等。”

他說著站起來,走去臥室,不一會拿出一本相冊,臉上是悵然和懷念的神色。

“幹爹只有小書一個女兒,沒有兒子,他拿我是當親兒子看的。”

馮濤把相冊遞了過去,“每年生日,我們都會一起拍照,你看了就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談義遠接過相冊,翻開第一頁,沒有照片,只有一段用筆寫的一段話:希望好兒子天天開心——路風

他向後翻去,裏面是溫馨的一家三口,也是一個少年的成長史,後來三口變四口,多了一個嬰兒,嬰兒漸漸長大,變成一個女孩,再後來女人不見了,又變成三個人。

這本相冊還沒有填滿,時間停在三年前,後面就再也沒有東西了。

談義遠看了這個,對他說的話就信了八分。

因為他就是個什麽都沒有的人,除了一條命,還有什麽值得別人算計的嗎?而這個年頭,人命是最不值錢的。

為了騙他,特意弄出這個相冊,又說這麽多話,實在有些大手筆了。

不過還有一個重要問題,“你的身份並不一般,錢虎為什麽會留下你的命?”

馮濤像是聽到什麽笑話,連續笑了好一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錢虎,小人啊。他以為我喜歡幹爹的女兒,喜歡小書,又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故意留下我一條命,讓我親眼看著小書怎麽愛上他,怎麽嫁給他,又怎麽被他害死的。”

“他以為我一定會是下一任接班人,其實我根本不想做幫主,等幹爹壽終,我就打算退出幫派,去給幹爹守墓。”

他笑得斷斷續續,樂不可支,“他以為所有人都和他一個樣,是權利的走狗。即便我說了自己的想法,他也從來沒信過,把我當眼中釘肉中刺。”

“而一個人的勝利,如果沒有地方炫耀,沒有失敗者作為對比,那該多沒意思啊。”

“所以我不僅會活,而且還活的好好的,不然他怎麽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呢。”

談義遠沈默著,看著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隨便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也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濃濃的恨意和譏諷。

“你剛剛說的什麽機會?”

馮濤沈聲道:“我現在是做運輸的,送的貨五花八門,因此也認識到了各行各業的人。”

“上一單出海的生意,我是去送藍冰的。從接貨人口中得到了一個消息,波洛夫家在招人手。”他的雙眸躍出火焰般的亮光,“招那種能殺人的手下,這本來是一件秘密的事,但接頭人和我關系不錯,又知道我想幹一番大事,所以故意透露給我。”

“都說小人物眼界狹隘,我看未必不見得。”

“波洛夫家是什麽人物,不知道你最近看沒看新聞,老家主死了,新家主上任,那可是軍部的人。”

“他忽然招人,還要招會殺人的,這難道不是一個機會?”

談義遠的面上露出明顯的猶疑思索之色。

馮濤也並不氣惱,又接著說:“我是考慮過的,並不是單純誆你,我自己也會去,不止我,還有認識的幾個兄弟,也是對錢虎恨之入骨,我們都要去,大家一起,多少有個照應。”

“不管是是做什麽,殺誰,只要活著,都算是借到了波洛夫的勢,等獲取信任以後,我們就給黑虎幫潑臟水,引他們來滅了錢虎這個畜生。這事要是能成,自然大仇得報,要是不行,反正也是爛命一條,早晚要死。”

“你的事兒,是他們告訴我,今天晚上,也是我特意來接近你的。”

他神態誠懇,“我知道你是個好漢子,所以打算邀請你一起入夥。”

談義遠還沒說話,顯然很猶豫。

馮濤不急,他說的話句句屬實,就報了一串數字加字母,“這是我的聯系號,你要是今天真的沒地方去,就在我這睡,要是不放心,我也不攔著你走。”

“出發時間定在後天下午,你想好了,就聯系我,我是真心實意的。”

談義遠張了張嘴,“我,確實需要考慮一下。”

“可以理解。”馮濤說。

“今晚我也有地方睡。”談義遠說。

“希望你別把這件事洩露出去。”對方又道。

“不會的。”談義遠搖了搖頭,“我不是那種人。”

他離開,來到晚間的街道上,夜風陣陣,吹來各種覆雜難聞的臭味。

坦白說,他不是不心動的,但是不清楚波洛夫家族具體要做什麽,不清楚自己去了以後怎麽樣,未來的一切完全是未知的,就賭一個連自己都不確定的希望,真的會成功嗎?

可談義遠心裏又清楚,只靠他,只靠幾個人,想除掉黑虎幫,無異於癡人說夢。和黑虎幫有仇的的確很多,又有幾個人敢於不顧生死地報覆他們呢?

他走在看不見前方的道路上,陷入了長久的迷茫中。

葬禮結束,鹿鳴秋假裝體弱,回到大宅內好好休息了一陣,等到午餐的時間,才從臥室出來。

下午的時候,她去了後宅區,去見自己的母親。

前家主自從多疑病癥越來越嚴重後,那些情人們也被他全部安置到主宅,放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但這些情人是沒有資格到主樓來的,最後一任夫人死去後,家主也沒再續弦,所以主樓只住著這些子嗣們。

前家主一死,後宅一片愁雲慘淡。新家主阿茲貝托是絕對不會接收他們的,他沒有喜歡上小媽的興趣,等待他們的,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到來的搬走通知。

而且沒了波洛夫的錢財供養,這些過慣了奢靡生活,完全不知道如何養活自己的人,能靠遣散費就過完剩下的人生嗎?

鹿鳴秋叫了一個仆人帶路,她走進房間時,母親正在以淚洗面。

她的難過是那麽明顯,哭得眼睛紅腫,嗓子喑啞,見到門口來了人,揉了半天眼睛,才看清是誰。

“伊諾拉,你,你父親他……”她說著,又捂住臉嚶嚶哭泣起來。

仆人退下,鹿鳴秋關上房門。母親的樣貌沒什麽變化,保養得好,說出去是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也有人信,她就像一株時光被停住的百合花。

“我回來就是來參加葬禮的。”她說。

“他沒了,我要怎麽辦呢?”母親淚眼朦朧地說,“我自己一個人,要怎麽活呢?”

她嘴裏說的話,絕對不是擔心生計,而是完完全全從感情出發。

鹿鳴秋沒有開口,果不其然,就聽她繼續哽咽道:“他是我的天,我的一切,他去了,我的心和魂都散了。”

“怎麽會這麽突然呢,明明前兩天,我還見過他一面,他還是那麽硬朗,帥氣,我真的不能接受。”

她又撲在茶幾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鹿鳴秋的心裏忽然覺得有點悲哀。明明面前就站著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又出了那麽大的變故,她結婚以來這麽久,母親都沒有問過一次她的狀況。

甚至於她回家,就站到她面前,她也沒說一句“過得好不好”,心裏只有那個根本不愛她的丈夫。

盡管她早就知道,了解母親的本性,但此時此刻,難免想起管家關切的面孔,再看這個嗚嗚哭泣的女人,感到十分荒誕。

“過兩天離開這裏後,你就回之前的地方住,我每個月都會打錢給你,不用擔心生活。”鹿鳴秋說。

母親淚眼婆娑,“我不能在這兒繼續住嗎?我想離他更近一點。”

鹿鳴秋搖頭,“阿茲貝托成為家主,沒理由繼續養著你們,這裏也要換上新人。”

“那我去求求他,好嗎?”她一副不願接受的樣子,“我不是為了別的,也不是貪圖這裏的錢,只是,我真的舍不得他。”

“不要癡心妄想,也不要去。”鹿鳴秋皺了下眉,“阿茲貝托不喜歡有人打擾,你要是自己胡亂做主,別說能留在這裏,連命也保不住,他一定會殺了你。”

母親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什麽?他真的會這麽做嗎,我可是,我可是你父親的人!”

“他一定會。”

母親仍舊有些不敢相信,但在女兒的目光下,還是委委屈屈地嗯了一聲,“我不去。”

被嚇了一跳,她不再哭,但嘴上卻沒停,開始說她和前任家主的愛情往事,說著說著,或許是太累了,躺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鹿鳴秋又靜靜坐了一會兒,神色平靜,不知道心裏都想了些什麽。

然後她輕輕起身,離開房間,叫來一個仆人,“囑咐保鏢,不要讓這裏的任何一個人去主樓,聽到了嗎?”

仆人連忙點頭。

她這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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