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因緣未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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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記憶裏,母親一向穿的艷麗而張揚。可是那天,她卻特意換上樸素甚至有些破舊的布衣,牽著他的手踏過百級石階,來到了一道門前。

高掛的紅木牌匾上寫著三個大字。他認得,那三個字是:少林寺。

守門的黃衣僧人態度謙恭,沒有很多人看母親時的蔑視與詭異,不知是不是因為母親換了衣服。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母親來到一間樸素的茶室,裏面盤膝坐著一個蒼老的和尚,身邊侍立著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青衣小僧。

母親大概是早就同他們講好了吧。她低下頭,對他道:“以後你就待在這裏。”

隨後便松開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茫然而懵懂地看著母親的背影,又在這樣的狀態下被推跪到老僧床前的蒲團上。那個小僧為他落發,他盯著地面上蜿蜒堆積的黑發,覺得心裏莫名其妙地空落落的。

小僧說:這是少林寺的真無方丈。

小僧說:我是如字輩的大師兄,法號如因,以後你當叫我如因師兄。

小僧說:方丈已經給你取好法號了,叫做如緣,你覺得如何?

不如何,他什麽都不知道。

方才六歲的小和尚如緣就這樣進了少林寺。

同為如字輩的僧人大多都是周圍貧苦人家因為養不起而送來的,或者是前幾輩的人撿來的棄嬰浪兒。他們年紀大多不大,自小長在少林寺,很少有人見過外面的世界,因此看到個新人便經常來打聽。

他從前長在煙花之地,一直沒有同齡玩伴,因此受寵若驚。可是一來方丈不允許他講以前的事,二來他只記得自己總是待在一間熏香刺鼻的房間裏,實在沒什麽精彩好說。幾回下來,便沒人再來找他了。

沒人理他,沒關系,反正他早已習慣。練功很苦,沒關系,總比一直無聊地坐在床上要強。

然而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很多如字輩的人看他的目光都帶上了惡意。

……

“聽說了嗎?如緣他娘是個□□。”

“也不知道他是誰生的……好臟啊。”

“怪不得那麽奇怪,都不和別人說話……”

……

九歲的某天傍晚,他從練功房回來,在宿舍門外便聽到了這些閑言碎語。

其實他一點都不難過,甚至有點想笑。

於是他就笑了出來。

裏面瞬間悄無聲息。少林寺戒規森嚴,犯妄語者禁閉一月,他們正值活潑好動的年紀,誰也不想到四壁空空的靜室裏枯坐上一個月。

他推門進去,笑著對裏面的七個僧人道:“我最少還知道我娘是誰,最少還和母親待過六年,最少還吃過肉。可你們呢?你們是出生起就被父母拋棄的棄子、連自己親生父母都嫌棄的累贅、膿包、垃圾、廢物!笑我?你們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我不和你們說話,那是因為我是個人,我不想和一群狗說話!你們不過就是一群狗!野狗!誰都討厭的畜生!!!多餘的存在!!!”

到最後,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這一頓罵實在太酣暢淋漓,仿佛積郁了這麽久的怨氣與憤怒都一掃而空,甚至有兩個人被他說得哭了起來。

哭?他們有什麽資格哭?在別人背後嚼舌根的人理所應當被罵,憑什麽哭!

他摔上門轉身便走。越走越快,越笑越燦爛。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於是他就這樣一邊哭一邊笑一邊快步走著,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走。宵禁時間已到,如果被巡寺僧人抓到會被關三天禁閉,可他完全不在乎。

他早就習慣了坐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的日子。

隨便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他慢慢平靜下來,開始思考接下來怎麽辦。畢竟同在一個少林寺,如果這些人日後故意刁難,他也不好過。

然而,時間已太晚,長時間規律作息養成的習慣讓他沒過幾分鐘就睡著了。

他是在如因背上醒來的。

天邊晨光微煦,竟是已一夜過去。如因背著他慢慢往僧房走,神色裏掩不住的疲倦。

察覺到他醒了,如因微微偏頭,輕聲道:“以後碰到這樣的事,直接去尋執法僧便是,像這樣跑出來你便也犯了寺規。大家夥找了你一夜。”

如緣悶聲道:“我忍不住,也氣不過。”

“出家人三千煩惱絲落盡,便應當斬盡塵緣了。你還記得入門時我對你說的三戒嗎?”

“……記得。戒貪、戒嗔、戒癡。”

“你做到了嗎?”

“……”

如因對著他好一頓絮叨說教,甚至都忘了把他放下來,一直到了宿舍方才罷休。他只覺得嘮叨又逆耳,直到發現明明是晨起的時間,宿舍裏卻空無一人。

“他們人呢?”

“我讓他們全部思過去了。收拾收拾東西,你也要去。口出惡言、夜不歸宿,當罰半月。”

“……”

禁閉對如緣來說不是什麽大事。

大事是原本對他來說一直存在感不高的大師兄如因一下子開始出沒在生活各處。習武、吃飯、乃至於發呆,都能看到如因看著他,仿佛隨時要給他挑出什麽錯處來一樣。

不過如因從來沒有來挑錯過。他只是看著如緣,過一會兒再和藏劍山莊的少莊主江熙一起走開去。後來如緣逐漸琢磨出來了,如因是怕他再被其他的僧人刁難或說閑話,因此事事都要先來看兩眼。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一種名為“孤獨”的情緒便忽然侵襲了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從來不覺得怎樣,可如今發現有人在註視著他,便一下子成倍翻湧,淹沒了他的心臟。

他設計讓僧人責難他。

他裝成懦弱的樣子讓如因來維護他。

他每天在練功房練武到四肢無力以讓如因背他回去。

其實如緣也不是有多喜歡如因。只是他需要靠近這樣一個人來填補心裏從未被填滿過的、被無父、冷母、惡僧一點點摳挖出來的豁口。

只是如因身邊總是跟著江熙,實在是煩人。這個少爺的大名他早就聽說過,傳聞他入寺第一天就把晨鐘給敲了下來、老是半夜翻墻溜下山玩、自己一個人胡鬧不夠還要拉上其他僧人。如字輩以上的僧人大多對此頭疼非常,唯有如字輩僧人對他喜歡的不得了——如緣除外。

如因態度不明。應該是喜歡的吧,畢竟天天與他一起來去,聽聞他們還在後山養了一只紅狐,經常抱著些水果一起去餵養——他們不知道狐貍是吃肉的麽???

江熙瞧不起裝成懦弱的如緣,如緣也看不起比他大了整整八歲修為卻比他高不了多少的江熙。兩人相看兩厭,如因在中間沒少調解——當然,如緣扮演的一直是弱勢一方。

江熙弱冠以後就被接回了藏劍山莊,於是如緣便一個人霸占如因,變本加厲肆無忌憚地憑借著高明的演技粘著他。

他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五合門血虎堂少堂主陸迅的加冠禮。

加冠禮結束後如因被江熙的第三夜,如緣打算去問問如因何時啟程回少林寺。他與如因客房相鄰,剛出門便看到了送酒來的石守心。

石守心微笑致意:“如緣小師傅。”

他習慣性地畏縮點頭,問道:“這酒……為何要送到如因師兄房裏?”

石守心道:“少爺要找如因小師傅聊天,說如因小師傅不喝,他可以自己喝。方才已經帶著一壺酒去了。”

又是江熙!

房門虛掩著。石守心雙手捧著托盤,如緣便幫他推開了門。

堂中無人,屋中也沒點蠟燭,黑得可怖。在一片寂靜無聲中,原本壓抑的低吟便分外清晰。聲音太低,聽不出是誰的。

石守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如緣在靜立三秒後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後來石守心是個怎樣的反應,如緣一點都不關心。他在客房中靜坐了一夜,天方破曉,如因便來敲門了,說馬上離開。

如因神色自然,動作也與平常無異。如緣什麽都沒有問,收拾了東西隨他離開。

他說不清自己內心的感受。

僧人的生活清苦嚴謹,奉行禁欲,因而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情愛之事。如今,卻看到一向最守清規的僧人模範大師兄如因破戒。

而且看樣子一點都不勉強。

如因回少林寺的當天就自己去真無那裏領罰了。破色戒,要罰十年禁閉苦行。

此事轟動了整個少林寺,如因閉門不出,所有人便都來找如緣打聽情況。如緣只是閉口不言。

如因離開的那個清晨,如緣去送行。

眼看得如因就要跟著執法僧離開,他問:“十年苦行,換一晌貪歡,值嗎?”

如因的背影微微一僵,然後嘆道:“無悔。”

情?愛?

如緣不明白。他自認沒有喜歡過誰,無法理解。

他只知道,如因走後,他就又是獨自一人了。

念經、習武、幹活。

念經、習武、幹活。

他不讓自己有一刻閑下來,這才能勉強推開如因離開後如附骨之蛆一般纏在身上、且越來越沈重而壓抑的孤獨感。神經繃得太緊,他因操之過急而最終走火入魔。

氣血逆流、經脈爆裂的痛苦只有經受過的人才能知道。若一下就死了倒也痛快,偏生他被救了起來,在這日夜折磨的疼痛中熬熬煎煎了整整半月,方才逐漸恢覆。

好容易能下地走走,他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要被送到苦行山上去,沒有允許不得下山——苦行山是長期禁閉的僧人所在之地,比如說如因。

直白點說就是要將他終生囚禁。

憑什麽?

憑什麽?

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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