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侄子！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陸風行一睜開眼，金換的大頭就撞進了眼裏。

“我沒事，現在什麽時候了？”他坐起來打量了一下周圍。這兒是清雅軒他的房間，就是不知道他躺了多少天。

金換憤憤不平地道：“待會兒就是百宗宴了，不然我看江熙也不會放你出來！你把他當兄弟，可他都做了些什麽！”

“……走吧。”陸風行不願多說，翻身下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旁邊木兮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把問題問出來。

百宗宴的地點還是在祭靈臺下，幾十張圓桌呈圓形擺開，觥籌交錯逢迎往來之中給人一種歌舞升平的錯覺。陸風行到達時江熙正熟練地應付著賓客，臉上帶著禮貌而可親的微笑。

陸風行還看到了一個人。

如緣。

他居然把少林寺的功德金焰與罪惡業火兩盞燭臺都帶來了，安靜地坐在一張圓桌前。陳曉生坐在他旁邊警惕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旁邊塔爾斯正專註地吃著東西，君莫笑纏著要莫歷書餵他。

偌大的圓桌邊只有他們幾個人，顯得怪異而可憐。陸風行皺了皺眉，側頭問道：“如緣怎麽來了？少林寺怎麽樣了？”

“江熙去了一趟少林寺，也不知怎麽就把如緣接來了。”金換撇了撇嘴，“我看他們肯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

沈修孤零零一個人坐在最裏面的一條長桌後，目光穿過層層湧動的人頭直直地看向陸風行。陸風行回看過去，向他笑了笑，腦海中又劃過那坐在冰心殿頂遙望遠方的小小身影。

“你們去如緣那邊，看著陳真一點。”陸風行道，緊接著就邁步向沈修走去。

走到離沈修還有幾米距離的地方，陸風行走不了了，被圍在沈修旁邊阿諛奉承拉關系的人群擠在外面，只好抱起雙臂朝沈修挑了挑眉。

沈修眼中劃過譴責，陸風行無奈地撇了撇嘴，運起輕功直接跳到了長桌後，落到沈修身邊。

不過他真心不喜歡應酬啊……

被人群淹沒前陸風行無奈地想。

過了一會兒，沈修道：“請諸位回到各自座位上。”

喧鬧這才逐漸平息，諸多宗主紛紛落座，一時間整個會場裏的人都矮了下來。在江熙沒暴露出意圖如何前，這個百宗宴還是要按照原定計劃來。

沈修道：“上一次百宗會審中妖族現身，不知諸位對妖族覆出這件事如何看。”

五岳劍派掌門、華山山主華真道：“沒什麽好說的，人族必定會與妖族死戰到底，絕對不能給妖族覆興的機會。”

武當派掌門楚鳴鶴道：“在下附議。”

底下一片附議之聲，人人都是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正在此時，卻忽然傳來了不和諧的聲音：“諸位，我有疑義。”

發聲的人是江熙。他坐在離沈修長桌最近的圓桌旁，同桌的都是從修真時代傳下來的宗門掌門。

來了！

知道內情的人都精神一振。

沈修道：“江莊主有什麽意見？”

“諸位沒有想過為何九百年前天地間的仙靈之氣會忽然衰弱嗎？就算衰弱了，那些分明已經修煉到高深境界足以活幾千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的前輩為何會忽然便全部消失無蹤？”江熙站起來，目光掃視了一圈周圍，朗聲道，“在下前些日子聽說妖族覆出後在古籍中尋找多日，終於發現一件事。”

江熙這麽一說，眾人的興趣都被勾了起來，紛紛催著他繼續。

“早在一千多年前，便有修真界前輩對仙靈之氣正在衰弱的擔憂，只不過那時速度極慢，故而沒有引起廣泛的註意。而在一千年前妖族滅亡之後，仙靈之氣的迅速衰弱百宗共睹，想必從修真時代延續至今的宗門典籍裏都有記載。”江熙的話令眾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又紛紛看向沈修。

沈修緩緩點了點頭。

這個倒確實是真的，只要稍加查證就能知道。

江熙接著道：“天道輪回，諸位皆知做善事會有功德、做惡事會有罪惡，罪孽深重者甚至可能天降業火燒得魂飛魄散不得好死，那麽請問，毀滅一個種族算是多大的罪？”

陸風行看向塔爾斯，而塔爾斯搖了搖頭，表示不是他告訴江熙的。

江熙真的是看自己找到這麽多的嗎？

少林寺派來的代表還是真嘸，此時他若有所思地道：“業火可能會直接降臨到整個人族上。”

江熙道：“正是如此。在下推斷，仙靈之氣的衰弱與妖族逐漸被人族趕盡殺絕有關。仙靈之氣衰弱成天地元氣，可如今天地元氣仍然在不斷衰弱。如果我們不采取行動，很可能再過一千年人族便再也修煉不出真氣，只有普通人。若是那時妖族再崛起，那對人族來說便是滅頂之災。屆時妖族必定會對人族趕盡殺絕，就像曾經人族所做的一樣。”

在底下一片竊竊私語中，江熙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地道：“因此，在下認為此次妖族覆出，人族非但不能阻撓，反而要全力相助！”

塔爾斯做了個口型，陸風行認出那是“聰明”兩個字。

討論聲驟然大了起來，眾家主激烈地辯論著。有的覺得江熙言之有理，有的認為是危言聳聽。

原本陸風行覺得江熙是要借百宗宴進行一場屠殺，如今看他舉動卻覺得摸不著頭腦了。過了一會兒，沈修示意眾人安靜，然後才道：“江莊主所言可有依據？”

江熙道：“此事君莫笑前輩可以佐證。”

忽然被提到名字，正靠在莫歷書身上的君莫笑對上無數視線，非常無辜地問道：“你為什麽覺得我能佐證？”

江熙道：“古籍記載，千年前三仙尊之一的青玉尊是人族最後一位飛升至仙界的修士。然而，三百多年前，北方曾有渡仙劫降臨。”

君莫笑的笑容消失了，他直起身離開莫歷書的身體，看著江熙的眼神冰寒刺骨，“閉嘴。”

江熙渾然不懼，繼續道：“如若失敗了自會有消息傳出，若是成功了也沒必要遮掩。唯一的可能便是……”

“閉嘴！”君莫笑手一抖，一個茶杯便如炮彈一般射向江熙的頭。他身上爆出強大的威壓，壓得修為不到辟谷的人險些直接趴下去。

他真的動了殺意。

而江熙微微側頭，茶杯從頰側飛過，僅餘風便將他的臉割出一道傷口，血液立刻流了出來。即使是這樣，他依然堅持著把剩下的話說完了，“前輩並非羽化，而是飛升到了仙界，然後又回來了。”

“轟——！！”

前所未有的威壓從君莫笑身上爆發而出。以他為中心的二十米以內，周圍所有的桌子和凳子都寸寸粉碎，地面往下塌陷三寸，原本坐著的人全部狼狽不堪地跌坐在地上，被壓得起不來。

為什麽君莫笑這麽生氣？

聯想到君莫笑的情史，陸風行恍然大悟——怪不得君莫笑一個人把魔教一皇二殿四樓挑了個遍還能安安穩穩活著回來，毒了三個城撒氣還沒人找他算賬，原來是因為實力早已達到真正的仙人級別。

至於為什麽跳下仙界？這麽一想就很簡單了嘛——為了那個他喜歡的魔教之人。

結果他為人家放棄了成仙，人家卻只是把他當弟弟，他找上門甚至見都不願見他……難怪他氣得大開殺戒了。

也是個可憐人。

江熙擦了擦臉上的血，笑道：“我們肉眼凡胎看不到，但是君前輩有仙人之體開了天目，想必能看到人族是不是有業火，或者……之前出現的妖族是否有功德。”

君莫笑正想發火，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楞了楞，低頭一看，原來是莫歷書艱難地擡起胳膊抓住了他的手。

仿佛洩了氣的氣球一般，君莫笑的威壓瞬間便收了回來，低下頭似乎有些疲憊地道：“白焰有功德金身，步步生蓮。”

“不可能！”真嘸猛地站了起來，震驚地道，“哪怕是功德金身也做不到步步生蓮，那是只有真佛才能做到的奇跡！”

“愛信不信。”君莫笑冷淡地道。莫歷書從地上爬起來，沈默著握住他的手。

君莫笑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眼圈有些紅了。

“既然佐證也完了，那麽我們告辭。”莫歷書道，然後牽著君莫笑的手上了太阿，竟然拋下所有人就這麽離開了。

江熙揮手示意下人去收拾君莫笑造成的一片狼藉，等搬來新凳子和桌子後才道：“諸位可還有疑問？”

死一般的寂靜。等眾人好不容易從“君莫笑是仙人”的消息中回過神來時，忽然有人質疑道：“不是說仙靈之氣衰減了嗎？為何君、君前輩還能飛升？”

江熙坦然直接地道：“在下覺得這純粹是天賦問題。”

所有人都仿佛膝蓋中了一箭。

華真道：“即便如此，人族與妖族也早就是血海深仇，就算我們幫了妖族，妖族就會不報覆人族了嗎？”

江熙道：“妖族是肯定會報覆的。但在人族尚能自保的時候與他們談判，承受一些小損失，總比將來人族在毫無還手之力時被屠殺要好，不是嗎？”

華真面露沈吟之色。

陸風行看著江熙面對百宗宗主侃侃而談，神情自若談笑風生，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個會和他一起堆雪人的大孩子真的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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