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雲醒來之後沈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是有些累了。良久，他才語帶疲憊地道：“我已經一千四百五十六年沒這麽笑過了。”

盡管這個笑也不是自願的。

屠焰挑了挑眉，雖然頂著十歲的殼子這動作做起來實在不倫不類，“記得這麽清楚？”

魏明雲道：“當然，因為我現在就是一千四百五十六歲。”

屠焰：……

魏明雲繼續道：“你要我講話，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屠焰瞟了他一眼，聳聳肩示意他繼續。

“我出生在一個小家族，是旁系庶子。被測出有混沌靈脈之後，不到一歲就被接去本家離開了親人。

“身為旁系，天賦再好地位也是低的。幹活倒是沒什麽，可是每當那些宗家的人想要打我時，受傷的都會是他們自己。家族太小，不知道什麽是功德金身，久而久之就傳我是妖星降世。恰好那時妖族又越發猖狂，還真的有人信，後來仿佛什麽不好的事都能和我扯上點關系。

“在宗家，我基本上沒有朋友，地位又低。二十歲的時候，幾個少爺外出游歷，我在隨從之中。有一個少爺死在女人床上，回來之後其他人卻都說是我害的。雖然沒有直接處死我，但他們把我遣返了回去。

“功德金身作用有限，能給身邊人帶來好運，但沒法讓每個人都有功德金身。五年之後，這個旁支被滅了，殘餘人等包括我與明光在內逃到宗家尋求庇護，然後……宗家認為這是我的錯，要燒死我祭天。火已經點起來了，我命大，剛好有個少林寺的得道高僧路過，發覺這邊祥雲繞頂便過來看看，救下了我。他把我送到如今的宗門，才有了如今的魏明雲。

“那時明光是唯一一個想要保護我的，他知道功德金身給我帶來的苦，只是脾氣有點暴躁而已。他不是忘恩負義，我知道他只是被嚇壞了。明白了嗎？”

說完，魏明雲閉了嘴，靜靜地看著地面，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陳年舊事。

得，說了這麽多還是為他的弟弟辯解。屠焰撇了撇嘴，忽然恍然大悟，“對哦，我也可以燒死你！”

魏明雲：……

屠焰揮一揮衣袖，就拿出了……一張床，占據了大半個天羅罩的空間。他躺到床上，道：“我也有個弟弟，我和他是我們這一族最後的兩個了，可為了安全我不能去找他。”翻了個身，屠焰打了個呵欠，“故事聽完了，我還是睡覺吧。”

睡之前，屠焰不忘又扔了幾道捆仙索把魏明雲從頭捆到腳，這才完全放下心，閉上眼睛休息。

只露出一個頭的魏明雲：……

過了一會兒，屠焰剛剛入眠，下一秒又猛地睜開眼，可是已經晚了——睡夢之中，佛光入體。

該死，他忘了天羅罩是少林寺出品！

他在魏明雲的註視下變回了原形，盡管只有一瞬就變了回來，可屠焰知道魏明雲不會覺得那是一個錯覺。

很好，又多了一個殺他的理由。

屠焰翻身坐起，偏頭默然無言地看著魏明雲，神色陰晴不定。

魏明雲表情似乎空白了一瞬，許久，才困難地道：“你……是妖族？”

“現在是留不得你了。”屠焰陰沈著臉下了床，走到魏明雲身前。魏明雲仿佛沒發覺一般，恍惚地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有功德金身，怪不得你那麽恨人族……”

屠焰冷笑道：“現在你知道了，永別。”

他之前並沒有真的動殺心，不然魏明雲怎麽可能蹦噠到現在。功德金身又怎樣？只要他一絲血，不需要直接觸碰，魏明雲照樣是一個死。

正欲割開手指，外邊卻忽然傳來喧嘩聲。屠焰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哥！”一個頭發花白的人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長串修士，個個殺氣凜然。仔細一看，當頭這人不就是幾個時辰前還好好的魏明光嗎？

“明光？！”看到魏明光，魏明雲不喜反怒，“你怎麽了？！”

“我沒怎麽，你還活著就好……”魏明光扒在天羅罩上哭得很難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嚇壞了……”

這兩人不愧是兄弟……屠焰隨手在魏明雲身上撕下一條布塞進他嘴裏以防他說出自己身份，然後拍了拍魏明雲的臉，“聽說人族有一種可以通過血親定位目標的方法，不過能打破我的氣運封鎖定位到你……”屠焰惡劣地笑了笑，“估計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魏明光怒視著屠焰，“混蛋！放開我哥！！！”

魏明雲眼中劃過一抹悲戚，向魏明光搖了搖頭。

一個仙風道骨、須發皆白的白衣道人緩緩走近，道：“明光，你且靜心。明雲不會有事的。”說完，他看向屠焰，淡淡地道：“天毒道人，你可知罪？”

屠焰傲然道：“我知什麽罪？我這輩子做的所有事都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更無愧於心！”

此話一出，周圍果不其然就是一陣口頭討伐聲。魏明光轉過去抓住白衣道人的袖子，哽咽著道：“師尊，您一定要救救我哥！”

這個人屠焰認識，三仙尊之一的青玉尊，人族頂尖強者之一。他在人族內的口碑極佳，所有人都一致認為他心懷天下、大義凜然。

青玉尊安撫道：“明雲也是我徒弟，我怎會棄他於不顧。”

屠焰倒是並不怕自己的性命安危。保命神通為什麽叫保命神通？當然就是保命用的，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可以使用。

問題是這裏這麽多人，他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說不準會被認出是妖族。畢竟，人族目前的記載裏還沒有任何方法能夠轉移已經被使用的天羅罩。

他們沒親眼看到時用一次就算了，用第二次肯定會被懷疑。屠焰不想冒哪怕一絲風險。

“麻煩大師解開天羅罩了。”青玉尊向姍姍來遲的一個僧人行禮，而那僧人也恭敬回禮，“仙尊客氣了。”

在僧人解罩時，周圍有人有條不紊地步下定空符禁錮空間，免得屠焰出來後使用縮地成寸逃跑。隨著天羅罩一層層被解開，屠焰的神經也越來越緊繃。他抓起魏明雲的後衣領，隨時準備突圍出去。

三層。

兩層。

一層。

沒了！

青玉尊一劍攜著驚雷之聲襲來，直刺屠焰心臟，屠焰微微側身，隨手把魏明雲擋在身前。

——他原本以為，站在人族頂端的人，再怎樣也不至於一點功德也沒有的。

青玉尊收手不及，長劍竟直接穿透了屠焰與魏明雲的胸口，把他們串在了一起！魏明雲與屠焰身上爆出萬丈金光，而青玉尊身後，是無盡罪孽業火！

時間仿佛靜止了。

在場所有人都是知道功德金身的效用的，當下都有些傻了。而屠焰感覺到魏明雲身體在顫抖，不知為何只想笑。

他也真的笑出來了，一邊抓住劍刃從青玉尊手中奪過劍往後退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傷口扯動鉆心的疼，“魏明雲，你可憐不可憐？小時候沒人疼就算了，明明是功德金身卻被當做妖星降世差點被燒死，親弟弟把你和個瘋子關在一起，向來自詡正人君子，現在你那勞什子師尊居然還有罪孽業火，高興嗎？”

魏明雲擡頭看著青玉尊，嘴唇微微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束縛著魏明雲的捆仙索在青玉尊的靈力沖擊下爆開，魏明雲手指動了動，掌心跳起紫色的火焰，並迅速蔓延到全身。

“哥！哥不要！你瘋了！”魏明光看到這一幕，立刻嚎叫著撲了過來。

紫火掌心焰，以壽元為代價強行提升一到兩階修為，無法中止。魏明雲的氣息，剎那間便從問鼎突破了化神、再突破到了渡劫！

天劫將至，禁錮空間的定空符紛紛破碎。周圍人臉色大變，而魏明雲卻抓住魏明光，帶著屠焰一起使用縮地成寸離開了。

這是一個不知何處的山巔，兩步之外便是萬丈懸崖，山風呼嘯，吹得新造訪的三個不速之客衣袂獵獵作響。

魏明雲抽出胸口的劍，咳出一口血，隨手把劍扔下懸崖，挪到一邊。屠焰一招手，在自己流出的血碰到魏明雲之前全都收了回來。

“哥你在幹什麽！滅掉，快把它滅掉啊！”魏明光拍打著魏明雲身上越來越旺盛的紫火，聲音染上哭腔。魏明雲握住他的手，輕輕一笑，道：“傻孩子，我答應過娘要好好照顧你的。照顧不好，我就和你一起到父母面前請罪吧。”

魏明光泣不成聲，“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

魏明雲又看向屠焰，緩緩道：“這是人族欠妖族的，你再怎麽殺人確實也沒有罪……可是對不起，我是人族。”

他一指點向屠焰眉心，指尖亮起柔和的白光。發覺不對的屠焰下意識地想使用保命神通離開，可周圍被天劫的威壓沈沈壓住，轉移不了——他碰到了那極少的情況之一。

“魏明雲！你敢！”屠焰想躲，可是怎麽躲不過那一指。

指尖與眉心相觸，強制性靈契成立。

靈契與血契不同，只要修為差距足夠大是可以單方面強制簽訂的，而且刻印於魂魄內，比血契更苛刻。而突破渡劫但是還沒承受天劫的修士甚至堪比即將飛升的強者，因為他們可以一定程度上借助天劫的力量。

這個靈契的要求是——屠焰這輩子只能吸魏明雲的血，無論魏明雲轉世多少次，也不能殺人。

“混蛋！就你聖人！好了不起！馬上給我解開！！！”屠焰暴怒地撲上去揪住魏明雲衣領使勁搖晃，“你他娘知不知道我十天不吸血就會虛弱，超過百日會死？！”

魏明光想要推開屠焰，反被魏明雲推到一邊。

“若是我把功德蘊含在血液中，一點點把功德金身渡給你呢？”魏明雲輕聲道。

屠焰驚呆了。

雖然靈契自由度超高，可這波操作簡直神了。

蘊含功德的血液確實能讓他堅持更久，可是……

“你功德遲早會沒的！”

“我設定了……等功德沒了的時候，靈契就自動解開了。”魏明雲身上的氣息過了巔峰期，氣息逐漸開始滑落，可他還是十分平靜，“這麽長時間……希望你能好好看看人間。雖然我知道這不可能……還是希望你能原諒人族。”

他的表情讓屠焰很膈應，那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慈悲？還是超脫？

“妖族……對不起。”魏明雲向魏明光伸出手，魏明光抱住他，兩人相擁著逐漸失去了氣息。

“你上輩子他娘的是和尚吧！聖人，就你聖人！惡心死了！道歉，道你個頭的歉！好像道歉有用一樣！好像你一個人能代表整個人族一樣！”屠焰抓狂地在寂靜的山巔大吼大叫，瘋子似的兜著圈子，恨不能把魏明雲從輪回裏抓出來折磨到他魂飛魄散，“我妖族上上下下幾百萬生靈，三個字就想讓我放過人族？我告訴你，不可能！不可能！！！”

他終於跌坐在地，仰天發出一聲怒極、悲極、怨極的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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