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宗會審當日，所有人都集中在了寒衣派山門中的一個巨大廣場上，呈拱形圍坐，中間留下一塊圓形空地。每個宗門都有一張桌子，其上放著一張巴掌大的白紙與一只吸了墨的狼毫。陸風行坐在五合門的位置上，最上首唯有沈婉柔一人。這種場合，沈修是不來的。

所有人都入場之後，沈婉柔道：“擁有參加會審資格的一百零三個宗門之中，此次來了九十六個。但凡參加不能棄權，諸位可有疑義？”

見無人發聲，沈婉柔繼續道：“有請秋明城城主、林虎幫副幫主李固與少林寺真無方丈與如因小師傅。”

秋明城城主告的居然是少林寺？誰不知道少林寺門規最嚴、名譽最好？

眾人疑惑地擡頭看去，一個面白無須的紫衣中年人臉色陰沈地大步走來，其後是一老一少兩個青衣僧侶。

“李固，你為何申召百宗會審？”沈婉柔威嚴地看著空地中的三人。

李固悲憤道：“回盟主，我狀告少林寺放任弟子作惡，非但不處置，還否認事實！”

在李固的講述下，眾人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三月前，秋明城中出現了一個采花大盜，專找美貌女子下手，每天一個，采完了花便直接悶死，連李固的女兒也中了招。這賊人實力高強，又極為小心，李固多次設法抓住他都沒有得手。直到一個月後，一個被玷汙的女子僥幸沒有被真的悶死，只是氣絕假死，醒來後便瘋了，只會喊著“和尚”“不要”“魔鬼”之類的詞。

因為秋明城緊鄰少林寺，所以李固自然就懷疑到了裏面的僧人身上，便上門拜訪。真無告訴他前些日子他們有一個走火入魔的如字輩和尚在預備送去終生囚禁的路上逃跑了，如今正在追捕，派了幾個人去秋明城協助抓捕。

抓是抓到了，可第二天李固再去看的時候，人卻不翼而飛，唯有本不是在少林寺派來的人當中的如因昏迷在現場的地上。受害者的家人自然不幹，鬧到少林寺山門，一打聽，如因兩年前就被關了禁閉，而且是最嚴重的十年期——他破了色戒。不久前，作為如字輩的大師兄，如因剛剛被暫時放出來去押送那個走火入魔的弟子，當天就讓他跑了，采花大盜也正是那時出現的。

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所有人都一致認為如因就算不是采花大盜本人，也肯定是幫兇。少林寺卻堅決否認，咬定如因沒有做這件事。兩邊吵不出個結果，最後只能鬧到百宗會審上來了。畢竟，一個是當世第二大宗得意弟子，一個也是有名的宗派，再加上受害人極為廣泛，若不好好處理的話影響會很惡劣。

如因破了色戒？

陸風行目光詭異。

不就是破身了嘛，說得這麽文藝……也不知道是何種女子能讓這位一看就一心向佛的和尚動心？

沈婉柔沈思了一會兒，等場下喧鬧止息方才看向真無與如因，“二位有什麽要說的？”

真無與如因雖是鄰輩，年齡卻相差足有五十多歲。真無已經很老了，但卻依然精神矍鑠，中氣十足地道：“如因是什麽樣的人我清楚的很，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李固譏諷地道：“他犯戒前你想得到他一下就犯了最嚴重的那個？犯了色戒的和尚還能相信？”

處於漩渦中心的如因卻神色平靜地轉著佛珠，低聲念著佛號，仿佛他們正在討論的不是自己。他目光掃過周圍，似乎在尋找著誰，最終又收回目光安靜地看著地面。

“如因小師傅，你自己沒什麽想說的嗎？”沈婉柔問道。

如因又念了聲佛號，道：“小僧願受功德金焰驗身。”

“功德金焰？那是什麽？”有人低聲詢問。

陸風行知道那是什麽。

少林寺的佛祖金身前供著兩盞長明燈。一盞火焰如陽光一般璀璨，名為功德金焰。一盞如深淵一般漆黑，名為罪惡業火。

其火不怕水不怕風，永燃不止，若人用手觸碰，便會在手心印下子火印記。將手掌印上某個人天靈，這個人就會立刻被其火焚身。

罪惡業火只燒無罪之人，有罪之人在其中毫發無損，幾分鐘後火就會自動熄滅。無罪之人會被燒灼殆盡，直至成灰。

功德金焰卻都會燒，區別只在於有罪之人在其中會死得痛苦不堪，而無罪之人會毫無感覺地死去。如果是佛性深厚之人，還有可能煉出舍利子——許多高僧圓寂前都選擇被功德金焰焚身而死，化為白灰一抔，若有舍利子誕生便會被少林寺收藏供奉起來。

能煉出舍利子的人，被少林寺稱為活佛。

“如因！不行！我不允許！”真無大驚失色，不料到了這裏如因給他來這麽一出。

功德金焰一旦印上天靈，不管如因是否無辜，都必死無疑啊！

李固也道：“我也不同意！怎麽能這麽便宜了他？我要把他扒光了掛在城門口示眾一個月！”

沈婉柔道：“既然有爭執，老規矩，諸位投票吧。讚成如因小師傅使用功德金焰的畫圓，不讚成的在圓上劃一橫。畫好之後將票交到沈某這裏來。”

現場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聲，開始討論起來。

金換小聲問：“迅侄子，你覺得我們投哪個？”

楊肅道：“我看這如因神色坦蕩，不像是會做那種十惡不赦之事的人，就這麽死了挺冤枉的。”

金換翻了個白眼：“我沒問你。”

陸風行道：“我以前見過如因一面，而且他還是我堂兄的好友，我相信他不會做這種事。”

金換立刻提筆畫了個圈，再添上一橫：“那好，就投不同意！好人可不能白死。”

陸風行沒來得及攔，看著金換跳起來去交票，有些無語。

餵，他話還沒說完呢……

沒聽到剛才李固怎麽說的嗎？既然是無辜的人，那又怎麽可以經受那種侮辱……

算了，投都投出去了。

陸風行無奈扶額。

結果出來了。四十八比四十八，難得一見的平票。

按照規矩，平票從輕處置，按輕的那一方來。所以，現在應當是不用功德金焰了。

沈婉柔正欲宣布，忽然聽到一聲且慢。

外邊有一披著鬥篷的人快步走來，聲音低沈沙啞，“來遲一步，諸位勿怪。票數相平，在下就不露出真容了。”說著，他大步走到沈婉柔面前，向她出示了一個令牌，“盟主可以作證我有權投票吧？”

沈婉柔看了一眼令牌，黛眉輕蹙，點頭道：可以。”盡管並無意義，還是遞過去紙筆。

黑袍人收了令牌，畫了票，隨後又飛速離去，仿若來此就是為了投這關鍵一票一般。

沈婉柔收了票，目光掃過緊張得很的真無與李固，緩緩道：“……判決，使用功德金焰。”

現場又是一陣嘈雜，真無臉色一白，李固也滿臉失望。如因依然神情平靜，半闔上眼，慢慢地轉著佛珠。

“功德金焰在少林寺，來去還要一段時間。如果在這段時間內找到真兇，判決可不可以取消？”真無忽然問道，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沈婉柔正待回答，如因卻道：“不必。”

他攤開右手，其上金色火焰印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你！你！”真無又氣又急地瞪著如因，簡直要被氣出心臟病來，恨鐵不成鋼地道：“你簡直不可理喻！”

沈婉柔道：“既然子火已到，那麽就執行判決吧。”

如因後退幾步，與真無拉開距離，伸出手，慢慢地將自己的右手印上天靈。

下一瞬，金色火焰從手掌處蔓延而出，迅速燒遍如因全身。他靜靜立於原地，神色平靜，周身功德金焰熊熊燃燒，竟平添幾分寶相莊嚴。

沒有疑問，如因是無罪的。

火勢越來越大，眼看著就要把如因整個人淹沒了。此時卻再起風波，外面又有個人沖了進來，嚎叫道：“停下，停下啊！如因師兄！！”

他直直撲向如因，卻被功德金焰彈開，雙手都冒出黑煙——這是一個有罪之人。

李固驚怒不已，伸手就去擒他，“是你！你還敢出現！”

陸風行定睛一看，雖然容貌略有變化，但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正是當年那個一直黏在如因身後的小和尚如緣。

走火入魔的如字輩僧人，就是他？

如因最後看了一眼如緣，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火焰吞噬了一切，璀璨光華過後只留一地灰白骨灰，與其中兩指大小的琥珀色舍利。

“舍利，是舍利……活佛降世，卻被你們逼死了啊，哈哈，哈哈哈哈……”真無跪下來，又哭又笑地小心收著如因的骨灰。七十幾歲的老人，卻哭得像個孩子。

如緣失神地坐在地上，任由李固揪住他的衣領就要打。忽然，他猛地一掌擊向李固，把他遠遠打開，咆哮道：“都怪你！都是你的錯！還有你們！你們在場的所有人！如因師兄、師兄那麽好的人啊……”

他涕泗橫流，內力暴／亂，透體而出，震得衣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所有人，所有人……殺光！我要把你們所有人的宗門全部殺光！”

他狂笑著提身逃跑，李固吐出一口血，連忙追了上去。有幾個反應快的人也跟著追上去，緊接著呼啦啦一大幫人全都追過去了。

一時間，會場裏空空蕩蕩，只剩下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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