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起霧了。

沈修睜開眼時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白色，不見天不見地，唯一能看清的只有旁邊正在打坐的陸風行。

江宜城緊挨著一條大江的支流，所以容易起霧。而要前往藏劍山莊，必須要橫渡這條大江——望江。他們離望江越近，霧氣便越濃，而現在他們要去的正是位於江畔的城市。

沈修偏過頭四處看了一會兒，吃了一顆藥丸，然後把被子整整齊齊疊好，點了掌心焰繼續看話本。

沒過多久，沈修察覺到陸風行醒了，便擡頭看去。

大約是剛剛醒轉過來的緣故，陸風行臉上完美面具一般的笑還沒出現，表情淡漠地看著前方。但這副表情也沒持續多久，短短兩個呼吸的時間後，他的嘴角重新掛上了散漫不羈的弧度。

陸風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打坐一晚而有些發麻的筋骨，然後又坐下來，笑著問道：“你知道這條江為什麽叫做望江嗎？”

沈修搖了搖頭。

陸風行轉頭看他，笑瞇瞇地道：“我也不知道。”

沈修：……

大概是沈修眼睛裏寫著的“無聊”二字太過明顯，陸風行終於忍不住朗聲長笑，“沈修呀沈修，你為什麽不叫沈可愛呢？”

沈可愛表示不想理他。

接下來的路程一路順暢，除卻每到一個城市沈修入住客棧之後都要一直練字練到深夜……敢情之前日落就結束只是因為剛好碰到十五……

每次沈修練完字，手指都有些扭曲，要活動好一會兒才能恢覆過來。陸風行表示不能理解。

明明自己也受不了這種強度的練習還非要練，自虐嗎？

如此十幾天過去，路程行了大半，一眨眼就到了七月初一。陸風行正如往日一樣右手磨墨左手看話本，忽然被打斷，沈修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你終於知道休息了？陸風行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樣的。隨後反應過來，不會又是那什麽吧……？

初一確實和十五一樣，都是各種事件高發期……

回到房間後，陸風行決定半夜偷偷去看看。

刷信任度的機會絕對不能放過！秘密這種東西啊，要麽就一點都別知道，要麽就知道得多一點然後取得信任。否則等沈修懂事之後想起仙術的事，他怎麽都是個完。

挑燈看了一會兒話本之後，眼看著月上中天，差不多過午夜了，陸風行便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推開沈修房間的門。

一踏進沈修房間，陸風行就感覺到了溫度的降低。房間左邊的床上幹凈平整，一看就沒人躺過。房間右邊屏風後不斷冒出絲絲白氣，空氣中彌漫著極淡的鐵銹味。

陸風行反手關上門，向屏風走去。他正欲從旁邊繞過，忽然頭皮一麻，下意識地便蹲下身。

沈修的佩劍刺破屏風，從他剛才頭所在的地方穿過，深深嵌入了對面的墻裏。一擊不中，那劍掙脫出墻，攜破風之勢再次襲來。

在這危急關頭，陸風行還有心思想：修真時代傳下來的宗門果然不一樣，現在哪還有隔空禦劍之法啊……

他一邊想著一邊敏捷地又躲開一劍，思考了一下沈修會被交代過什麽之後急忙道：“沈修，是我啊，我是你小廝所以不是外人不是別人！知道這件事也沒關系的！”

正欲再來一劍的沈修果然停手了，長劍嗡鳴著回了平放在浴桶邊凳子上的劍鞘裏。陸風行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繞過屏風一看，一口氣沒松完卡在那裏，險些直接窒息。

沈修盤膝坐在小號的浴桶裏，水面一直淹到脖頸，其上大大小小飄浮的冰塊填滿了每一寸能填的地方，其下卻是鮮艷的紅。白日裏粉雕玉琢般的人兒，此刻露出鮮紅水面的一顆頭上，暴露在外的肌膚全都滲著血，唯有眼白那裏還餘留僅有的白色。血氣因為溫度僅在水面上方幾寸處盤旋，而冷氣卻彌漫到了整個房間。

此刻房間裏沒掌燈，這場景別提多驚悚了。

“痛嗎？”陸風行下意識地問。

痛嗎？當然痛，不然為何要加這麽多的冰？

沈修呆呆地看著陸風行，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麽。陸風行茫然地與他對視了兩秒，忽然看到兩行淚水從沈修眼中滑落，在面頰上沖出兩道幹凈痕跡，卻又很快重新被滲出的血覆蓋。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痛不痛。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痛，所以便沒有人去問了。

“哎，你別哭……”陸風行也有些手足無措，他雖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卻依然沒想到現實情況會是這樣觸目驚心。

如果這是蠱或毒，那是怎樣歹毒的人才會對一個小孩下這麽重的手？

飄浮在水面上的冰塊被無形的力量推開，鮮紅的水面上浮現兩個血水組成的字：很痛。

沈修一向惜字如金，能讓他加一個“很”字，想必是痛極了。陸風行想著，用手撐在桶沿，微微俯身，輕聲地問：“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水面上再次浮現字出來：出生。

一出生便每月兩次痛苦折磨……？

陸風行腦海中滑過下白嫩嫩的小包子沈修每到初一十五就渾身出血痛苦不堪的樣子，胸口窒悶不已。

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不欲再多問，陸風行轉移話題，註意力轉移之後多少能忽視一點疼痛，“我給你講故事吧？”

他拉了把凳子在浴桶邊坐下，仿若講睡前故事一般講起了前世地球的事情。從手機到電腦，從自行車到飛機……

沈修的眼睛依舊一眨不眨，一直看著陸風行的臉。周圍沒有光，窗外月色也黯淡，陸風行半張臉淹沒在陰影裏看不見表情，另外半張臉上不見了笑意。

黑暗中，似乎只有那一雙桃花眼在發光一般。不知為何，沈修想要相信那雙眼睛裏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最深的夜已經過去，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天色慢慢變白。在黎明到來的那一瞬，沈修站了起來。

“你好了？”講了一晚上話已經口幹舌燥的陸風行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問道。

沈修點點頭，翻身離開浴桶。陸風行只覺得眼前紅光一閃，沈修身上所有的血與水都被內力包裹著扔進了浴桶。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原先那個瓷娃娃一般的萌正太沈修又出現在了陸風行面前，面無表情地吞下一顆白色藥丸。

陸風行看了一眼滿桶的血水，起身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氣續了三杯才緩解了口渴。剛剛放下茶杯，沈修走過來，抓住他的手寫道：“初一十五，子時至寅時，三個時辰整。”

整整六個小時啊……

陸風行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又揉了揉沈修的頭發。沈修繼續寫道：以後每次，講故事。

意思是要以後每逢初一十五的時候給他講故事嗎？

陸風行笑：“講故事要加價的哦。”

老實人沈修很幹脆：一次一兩。

“咳咳，好了，開玩笑的。怎麽可能收你錢。”陸風行摸了摸鼻子，“不過，你經常這麽出血，真的沒事嗎？”

沈修搖搖頭，寫道：有藥。走吧。

寫完，他放開陸風行的手，轉身向外走去。陸風行看著他單薄的背影，眼神有一瞬幽暗。

是真的已經習慣到麻木，所以才不會感到委屈了。

隨即他便大步跟上沈修，繼續這段旅程。

七天後，他們來到了藏劍山莊所在的藏鋒山腳下。這裏已經深入北方，分明是夏天，平原上都能看到大片未化的雪。登上藏鋒山沒爬幾十米，山風便夾著碎雪撲面而來。

二人提前買了鬥笠，此刻順著藏劍山莊開辟出的石階拾級而上。陸風行不經意間轉頭一看，頓時哭笑不得——沈修壓根沒有戴鬥笠，他直接把鬥笠整個擋在了自己臉前面。

這真的是寶貝自己的臉到一定境界了……吹點風又怎麽了？

陸風行腦海中劃過一個詭異的形容詞：吹彈可破。

……不行好想笑啊。

“你戴上鬥笠，我抱你，你背對風。”陸風行拍了拍沈修肩膀，忍笑著道。

不待沈修反應，他就一把把沈修抱了起來。沈修調整了一下鬥笠，然後抱著他的脖子一動不動。

“差不多一個時辰就能到藏劍山莊了，莊內沒有風，那時你可以把鬥笠摘下來。”陸風行一邊爬梯一邊道，“現在你往前看，是不是能看到很多個很大的雪人？就是那些用紅土塗成眼睛與圍巾，用樹幹當胳膊的上下兩個大雪球疊成的東西。那些是我結丹不久的時候和堂兄一起堆的，堆了差不多八丈高，後來成了當地的風俗，大家都喜歡堆雪人玩，比誰堆的大，不過誰也沒我那個大哈哈哈。”

“你再往遠處看，那邊的田啊……”

江霏邇是藏劍山莊莊主的親妹，陸風行經常來這裏，此時頭都不用回就可以講出背後景色。原本平淡的景物經他之口便似乎忽然有了生命一般，鮮活地在沈修眼中心中一同跳躍。

那是他未曾見過的風景，是孤寂的長南山山巔盛開的第一朵花。

在陸風行滔滔不絕的講述告一段落的時候，藏劍山莊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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