羈留山舊事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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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留山舊事⑤
好在謝饌玉雖然委屈，卻還是聽話，將手邊的果皮收拾幹凈後就端起盤子離開。
謝青嵐的目光隨他出去，被謝離一聲不悅咳聲喚回來。
他接過了謝饌玉的活，拿起一個蘋果，鋒利的小刀在他手指間靈活來去，很快就削出幾塊兔子形狀的蘋果塊。
謝青嵐害怕地咽口水，默默往後挪了幾寸。
“你剛練完劍應該很累吧，要不會……回去休息？”
“不累。”謝離切下一塊蘋果遞給她。
她訕笑兩下，猶豫著要伸手接過，謝離卻抽回去一點，“我來餵師尊吃。”
謝青嵐：“……”
你是真不想看我好過是吧？
可謝青嵐又不敢逃，只好勉為其難低頭咬住謝離手間的蘋果。本以為吃了一塊就結束，但他卻好像愛上了這種投餵師尊的活動，時不時就塞過來一塊水果，謝青嵐連說話的餘地都沒有。不過半晌，就已經吃得肚皮圓滾。
“夠了夠了，為師吃不下了。”
謝青嵐艱難地吞下最後一塊，連忙摁住對方的手，阻止謝離再拿出一顆蘋果的動作。
她隱隱感覺從肚子一直到喉嚨口都被蘋果塞滿，再吃下去怕是蘋果汁就要溢到腦子裏了，無可奈何道：“你今日來就是為投餵我東西的嗎？”
謝離指尖頓了頓，收回。
“自東伯長老離開羈留山後，師尊已經三日沒找我了。”
謝離平靜道：“既然師尊不找，那我便只能自己過來。”
聽他這意思，是來跟她問責的？
謝青嵐尷尬地抓了下頭發。
自從沒有人來她這問東伯的事後，這明燭府變得安靜不少，當然也就不用謝離當門神了。
再者說，她本來就忌憚對方，之前治傷的事又給她留下些奇奇怪怪的情緒，能少見謝離一面自然就是一面，可沒想到他還因為這件事找上門來了。
謝青嵐解釋道：“其實吧，為師不是刻意不找你，只是這幾日確實忙……”
“忙著讓謝饌玉餵你吃水果。”謝離淡淡接話。
謝青嵐頓時啞然，誠然她想做什麽解釋出來，但美男在側伺候自己的感覺太過舒服，她想解釋……也著實有些蒼白無力。
“罷了。”謝離偏過頭，那側影瞧著竟有些幽怨寂寥，“師尊更喜歡謝師弟，我是知道的。”
他的語氣輕輕柔柔的，學得有幾分像謝饌玉，聽著好似善解人意真不放在心上，但謝青嵐又不是蠢笨如豬的貨。這家夥明裏暗裏都在怪她偏心，端不平一碗水，她當然聽得出來！
只是你不是魔頭嗎！
怎麽你也開始裝小白蓮了啊！
謝離看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心裏那點不滿才散去。
“好了，說正事吧。”
謝青嵐狐疑。
你居然是來說正事的？
“師尊，你近日可見到過公良狩？”
聽見公良狩的名字，她面上狐疑消散，眉頭擰起，“昨日午時他來找過我，但沒說幾句話便走了，怎麽了？”
“他最近有些異常。”
“異常？”
“前幾日公良狩不知為何閉門不出，有宗門弟子尋他也被一並從屋內趕出去。然三日前，他忽然出門下山，回來時便與幾個宗門弟子發生爭執，鬧得極大。”
雖然謝離對公良狩此人並不關心，他是死是活謝離也懶得插手，但畢竟是謝明燭的徒弟，不能讓他在宗門內鬧出什麽亂子毀了師尊的名聲。
“這事我倒是知道。”
公良狩和同門吵架那天，謝饌玉還來她這裏提了一嘴，但她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公良狩的性格本來就豪爽易怒，只是小打小鬧的話也無需她專程跑一趟，否則還顯得自己是去給公良狩站街的。
“但是今早，公良狩又與人爭執了。”
謝青嵐詫異，“又？”
謝離面色平淡，“他傷了一位同門的手臂，傷勢不輕。”
“竟有此事？”
“為何沒人跟我說？”
“……那同門不願叨擾師尊，所以就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謝離說得輕松，但她卻不怎麽相信。對於一位修士而言手何其重要，怎會輕易將此事不了了之？
她下意識瞥向謝離，後者從容自若地品著茶，姿態平靜隨意。
只怕這背後的原因……跟他脫不了幹系。
“那公良狩為何要同他爭執？”謝青嵐問道。
謝離搖搖頭。
“你不知道？”
“不，是沒有原因。”
謝青嵐又不解了，“既是爭執，又怎會無事生非。”
“聽那同門所說，是公良狩先持劍挑釁，二話不說便朝他胳膊砍去，但在此之間兩人既不認識，也從未見過。”
“不過……”
謝離頓了頓，繼續道，“公良狩傷他時，曾說‘要殺盡天下修仙人’。”
謝青嵐抿緊唇，沒有說話。
謝離眸光一暗，似有若無地打量她，“師尊，你知道什麽？”
“……沒什麽。”謝青嵐扯開嘴角，“你們這些弟子的心思一個比一個深，我這個師尊哪裏知曉，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罷了，他自己也是個修士，怎麽還想殺盡天下修仙人。”
謝青嵐隨意解釋過去，但實際心裏卻已有猜測。恐怕……這就是後來公良狩與謝離聯手殺上仙山的契機了。
可究竟是什麽呢？
“謝離，公良狩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奇怪的？”
謝離的指尖輕輕叩著桌面，道：“就從東伯長老離開羈留山的前一夜。”
那夜他剛好在庭院中修行，靜坐時聽聞外面傳來嘈雜吵鬧之聲，擡眼就見公良狩一副狼狽模樣從外面逃回來，那慌張神色宛如背後有什麽惡鬼窮追猛打。
起初他也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只當公良狩是瘋病發作，可後來對方卻毫無緣由地，一身戾氣對他刀劍相向。
沒錯，在公良狩與其他同門起沖突之前，他的劍最開始對準的，是謝離的眉心。但他的修為不及謝離身後，很快被他打趴下，之後就一直閉門不出。
但謝離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謝明燭。
他知道師尊最不喜歡徒弟之間自相殘殺，平常的口角之爭也就罷了，真要起刀弄劍，只會叫她傷心。
謝青嵐正在思忖東伯和公良狩背叛師門會有什麽聯系，沒有註意到謝離深邃的目光。
她回過神，剛看向他，對方就撇開了視線。
“師尊，我將此事告訴你不是為了讓你懲戒公良狩，只是想說他如今心中生異，若以後做出背叛師門的事，師尊也無需難過。”
“人有私心雜念，修士也不能避免。”
“年幼時，我也曾見過父母為了活命吃剛出生嬰兒的肉，在宗門，更有雙生兄弟為一株靈草奪走彼此性命。”
“血親尚且如此，又何況是同門。”
謝離的語氣和神色都十分寂然沈靜，毫無波瀾，但他口中說出的話，卻一字一字地篆刻在人腦海中。
他見慣了人性根本，見慣太多利欲熏心不擇手段之人，也見過太多，被蒙騙，被欺辱，被折磨的人。他不知道公良狩究竟遇見了什麽，但從對方的態度來看，已是將宗門釘在了仇恨上，全無回轉的餘地。
若是換成別人，謝離大可先殺再報，最嚴重不過就是關在水牢中懲戒數年。
但他知道謝明燭喜歡這個徒弟。
謝明燭性子隨和，最喜歡豪爽之輩。在他們這三個徒弟中，看似她對謝離最好，實則遇到什麽事，總會先想著去找公良狩說。所以謝離對公良狩厭之煩之，但不會出手傷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平靜被撕破前，讓自己的師尊做好準備。
謝青嵐道：“也許公良狩是事出有因……”
“師尊。”
謝離離得有些近，聲音尤其清晰，“無論事出何因，若他背叛你，我都會為你懲戒他。”
他的眼睛黑得純粹，望向自己時，如澄澈的黑曜石深沈堅定，有萬般種說不清的情愫藏在其中。
但對上謝離目光的時候，謝青嵐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幕，是瓢潑大雨間跪在山門前的少年。身形清瘦筆直，黑發被打濕在臉上。從前她看不清那副面孔，可現在卻忽的清晰起來，和面前的謝離重合上。
謝青嵐心頭一緊，意識過來什麽。
公良狩背叛師門，謝離會為謝明燭除掉他。
但如果，背叛師門的是謝離自己呢？
如果……
殺死謝明燭的，也是他自己呢？
謝青嵐嘴唇翕張，“謝蘭時……”
“師尊，蘭時在。”
她的心跳得很重，言語不受自己控制，好像又回到了謝明燭的意識下。
“若有一日，欺師滅祖的人……是你呢？”
謝離靜靜凝望她，眼瞳中閃過什麽，轉瞬即逝。
兩人之間靠得近，朦朧中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但那陣心跳聲不知道是懼是悲，一聲聲沈悶有力，和屋外吹打窗欞上懸掛的宮鈴發出的聲音相呼應。謝青嵐感覺自己的心被清脆和低沈拉扯著，說不出是難過還是恐慌。
她原以為自己的情緒是被謝明燭感染了，可是在謝離一瞬不瞬的目光下，漸漸意識過來，那些都是她自己的情感。
為謝離雨中跪地傷心，
也為他背叛師門害怕。
窗外的杏花枯葉隨風落到謝青嵐的發間，窗柩發出吱呀一聲，打破一片寂靜。
有人驚醒了。
謝離伸手拾走她發間的枯葉，替她梳理那一縷青絲。
“師尊，我和你並非同心之人。”
謝青嵐面露失落。
可很快，他繼續道：“但謝蘭時的這顆心，是師尊你的。”
“你要我喜我便喜；你要我怒我便會怒；你要我哀，那我便心如死灰，再不覆溫。即便我會背叛羈留山，我也絕不會背叛你。”
他是萬人厭棄之輩，說的話別人只會當狡詐謊言。
但現在他把心意剖明白了擺在師尊面前，沒有半句謊話，字字真心。其實心裏也很緊張，生怕她也不信，生怕她也覺得他在騙人。
謝離的手裏攢著汗，呼吸有些重。
“師尊，你信我嗎？”
謝青嵐想起了三百年後的謝離，成為厲城主的他權勢滔天，無人可擋，可醉酒時口中句句呢喃的人卻還是謝明燭。三百年足夠一個人忘記太多事情，但謝離卻將謝明燭刻骨銘心地記掛著。
也許……
謝青嵐想明白什麽，無奈地笑了。
“我信。”
“你對謝明燭的真心，我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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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嵐害怕地咽口水，默默往後挪了幾寸。
“你剛練完劍應該很累吧，要不會……回去休息？”
“不累。”謝離切下一塊蘋果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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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青嵐：“……”
你是真不想看我好過是吧？
可謝青嵐又不敢逃，只好勉為其難低頭咬住謝離手間的蘋果。本以為吃了一塊就結束，但他卻好像愛上了這種投餵師尊的活動，時不時就塞過來一塊水果，謝青嵐連說話的餘地都沒有。不過半晌，就已經吃得肚皮圓滾。
“夠了夠了，為師吃不下了。”
謝青嵐艱難地吞下最後一塊，連忙摁住對方的手，阻止謝離再拿出一顆蘋果的動作。
她隱隱感覺從肚子一直到喉嚨口都被蘋果塞滿，再吃下去怕是蘋果汁就要溢到腦子裏了，無可奈何道：“你今日來就是為投餵我東西的嗎？”
謝離指尖頓了頓，收回。
“自東伯長老離開羈留山後，師尊已經三日沒找我了。”
謝離平靜道：“既然師尊不找，那我便只能自己過來。”
聽他這意思，是來跟她問責的？
謝青嵐尷尬地抓了下頭發。
自從沒有人來她這問東伯的事後，這明燭府變得安靜不少，當然也就不用謝離當門神了。
再者說，她本來就忌憚對方，之前治傷的事又給她留下些奇奇怪怪的情緒，能少見謝離一面自然就是一面，可沒想到他還因為這件事找上門來了。
謝青嵐解釋道：“其實吧，為師不是刻意不找你，只是這幾日確實忙……”
“忙著讓謝饌玉餵你吃水果。”謝離淡淡接話。
謝青嵐頓時啞然，誠然她想做什麽解釋出來，但美男在側伺候自己的感覺太過舒服，她想解釋……也著實有些蒼白無力。
“罷了。”謝離偏過頭，那側影瞧著竟有些幽怨寂寥，“師尊更喜歡謝師弟，我是知道的。”
他的語氣輕輕柔柔的，學得有幾分像謝饌玉，聽著好似善解人意真不放在心上，但謝青嵐又不是蠢笨如豬的貨。這家夥明裏暗裏都在怪她偏心，端不平一碗水，她當然聽得出來！
只是你不是魔頭嗎！
怎麽你也開始裝小白蓮了啊！
謝離看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心裏那點不滿才散去。
“好了，說正事吧。”
謝青嵐狐疑。
你居然是來說正事的？
“師尊，你近日可見到過公良狩？”
聽見公良狩的名字，她面上狐疑消散，眉頭擰起，“昨日午時他來找過我，但沒說幾句話便走了，怎麽了？”
“他最近有些異常。”
“異常？”
“前幾日公良狩不知為何閉門不出，有宗門弟子尋他也被一並從屋內趕出去。然三日前，他忽然出門下山，回來時便與幾個宗門弟子發生爭執，鬧得極大。”
雖然謝離對公良狩此人並不關心，他是死是活謝離也懶得插手，但畢竟是謝明燭的徒弟，不能讓他在宗門內鬧出什麽亂子毀了師尊的名聲。
“這事我倒是知道。”
公良狩和同門吵架那天，謝饌玉還來她這裏提了一嘴，但她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公良狩的性格本來就豪爽易怒，只是小打小鬧的話也無需她專程跑一趟，否則還顯得自己是去給公良狩站街的。
“但是今早，公良狩又與人爭執了。”
謝青嵐詫異，“又？”
謝離面色平淡，“他傷了一位同門的手臂，傷勢不輕。”
“竟有此事？”
“為何沒人跟我說？”
“……那同門不願叨擾師尊，所以就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謝離說得輕松，但她卻不怎麽相信。對於一位修士而言手何其重要，怎會輕易將此事不了了之？
她下意識瞥向謝離，後者從容自若地品著茶，姿態平靜隨意。
只怕這背後的原因……跟他脫不了幹系。
“那公良狩為何要同他爭執？”謝青嵐問道。
謝離搖搖頭。
“你不知道？”
“不，是沒有原因。”
謝青嵐又不解了，“既是爭執，又怎會無事生非。”
“聽那同門所說，是公良狩先持劍挑釁，二話不說便朝他胳膊砍去，但在此之間兩人既不認識，也從未見過。”
“不過……”
謝離頓了頓，繼續道，“公良狩傷他時，曾說‘要殺盡天下修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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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眸光一暗，似有若無地打量她，“師尊，你知道什麽？”
“……沒什麽。”謝青嵐扯開嘴角，“你們這些弟子的心思一個比一個深，我這個師尊哪裏知曉，只是覺得有些奇怪罷了，他自己也是個修士，怎麽還想殺盡天下修仙人。”
謝青嵐隨意解釋過去，但實際心裏卻已有猜測。恐怕……這就是後來公良狩與謝離聯手殺上仙山的契機了。
可究竟是什麽呢？
“謝離，公良狩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奇怪的？”
謝離的指尖輕輕叩著桌面，道：“就從東伯長老離開羈留山的前一夜。”
那夜他剛好在庭院中修行，靜坐時聽聞外面傳來嘈雜吵鬧之聲，擡眼就見公良狩一副狼狽模樣從外面逃回來，那慌張神色宛如背後有什麽惡鬼窮追猛打。
起初他也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只當公良狩是瘋病發作，可後來對方卻毫無緣由地，一身戾氣對他刀劍相向。
沒錯，在公良狩與其他同門起沖突之前，他的劍最開始對準的，是謝離的眉心。但他的修為不及謝離身後，很快被他打趴下，之後就一直閉門不出。
但謝離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謝明燭。
他知道師尊最不喜歡徒弟之間自相殘殺，平常的口角之爭也就罷了，真要起刀弄劍，只會叫她傷心。
謝青嵐正在思忖東伯和公良狩背叛師門會有什麽聯系，沒有註意到謝離深邃的目光。
她回過神，剛看向他，對方就撇開了視線。
“師尊，我將此事告訴你不是為了讓你懲戒公良狩，只是想說他如今心中生異，若以後做出背叛師門的事，師尊也無需難過。”
“人有私心雜念，修士也不能避免。”
“年幼時，我也曾見過父母為了活命吃剛出生嬰兒的肉，在宗門，更有雙生兄弟為一株靈草奪走彼此性命。”
“血親尚且如此，又何況是同門。”
謝離的語氣和神色都十分寂然沈靜，毫無波瀾，但他口中說出的話，卻一字一字地篆刻在人腦海中。
他見慣了人性根本，見慣太多利欲熏心不擇手段之人，也見過太多，被蒙騙，被欺辱，被折磨的人。他不知道公良狩究竟遇見了什麽，但從對方的態度來看，已是將宗門釘在了仇恨上，全無回轉的餘地。
若是換成別人，謝離大可先殺再報，最嚴重不過就是關在水牢中懲戒數年。
但他知道謝明燭喜歡這個徒弟。
謝明燭性子隨和，最喜歡豪爽之輩。在他們這三個徒弟中，看似她對謝離最好，實則遇到什麽事，總會先想著去找公良狩說。所以謝離對公良狩厭之煩之，但不會出手傷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平靜被撕破前，讓自己的師尊做好準備。
謝青嵐道：“也許公良狩是事出有因……”
“師尊。”
謝離離得有些近，聲音尤其清晰，“無論事出何因，若他背叛你，我都會為你懲戒他。”
他的眼睛黑得純粹，望向自己時，如澄澈的黑曜石深沈堅定，有萬般種說不清的情愫藏在其中。
但對上謝離目光的時候，謝青嵐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幕，是瓢潑大雨間跪在山門前的少年。身形清瘦筆直，黑發被打濕在臉上。從前她看不清那副面孔，可現在卻忽的清晰起來，和面前的謝離重合上。
謝青嵐心頭一緊，意識過來什麽。
公良狩背叛師門，謝離會為謝明燭除掉他。
但如果，背叛師門的是謝離自己呢？
如果……
殺死謝明燭的，也是他自己呢？
謝青嵐嘴唇翕張，“謝蘭時……”
“師尊，蘭時在。”
她的心跳得很重，言語不受自己控制，好像又回到了謝明燭的意識下。
“若有一日，欺師滅祖的人……是你呢？”
謝離靜靜凝望她，眼瞳中閃過什麽，轉瞬即逝。
兩人之間靠得近，朦朧中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但那陣心跳聲不知道是懼是悲，一聲聲沈悶有力，和屋外吹打窗欞上懸掛的宮鈴發出的聲音相呼應。謝青嵐感覺自己的心被清脆和低沈拉扯著，說不出是難過還是恐慌。
她原以為自己的情緒是被謝明燭感染了，可是在謝離一瞬不瞬的目光下，漸漸意識過來，那些都是她自己的情感。
為謝離雨中跪地傷心，
也為他背叛師門害怕。
窗外的杏花枯葉隨風落到謝青嵐的發間，窗柩發出吱呀一聲，打破一片寂靜。
有人驚醒了。
謝離伸手拾走她發間的枯葉，替她梳理那一縷青絲。
“師尊，我和你並非同心之人。”
謝青嵐面露失落。
可很快，他繼續道：“但謝蘭時的這顆心，是師尊你的。”
“你要我喜我便喜；你要我怒我便會怒；你要我哀，那我便心如死灰，再不覆溫。即便我會背叛羈留山，我也絕不會背叛你。”
他是萬人厭棄之輩，說的話別人只會當狡詐謊言。
但現在他把心意剖明白了擺在師尊面前，沒有半句謊話，字字真心。其實心裏也很緊張，生怕她也不信，生怕她也覺得他在騙人。
謝離的手裏攢著汗，呼吸有些重。
“師尊，你信我嗎？”
謝青嵐想起了三百年後的謝離，成為厲城主的他權勢滔天，無人可擋，可醉酒時口中句句呢喃的人卻還是謝明燭。三百年足夠一個人忘記太多事情，但謝離卻將謝明燭刻骨銘心地記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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