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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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那個名叫阿宇的金吾衛走到我身前,被戚幹一把抓住褲腰帶,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著:“大人啊,先給小的找個大夫,小的血要流光了,命懸一線,萬一死無對證,就讓這個惡女逍遙法外了啊!”

“你胖,血多,臉還紅潤著,出不了大事。”他掏出紙筆,準備錄口供。“說吧,怎麽回事?”

我淡淡瞧著戚幹,聲音是輕的,我抓緊發展,上面都是血,發著血光:“大人,我覺得我下手輕了,我能再紮他一下嗎?”

“你看,你看!”戚幹退後兩步,爬到胡子男身側,“大人英明啊,她才是惡霸啊!”

胡子男擺手,看著阿宇,一副料事如神的得意。

阿宇嘆氣,“當然不可以了,他夠慘了。”

我轉過頭看他,笑靨如花:“他說參過軍,去過未央宮,從那裏出來的人每一個都死有餘辜。”

他沈著臉:“姑娘曾是衛國人?”衛國的版圖已經從大周朝消失了,所以他用了個“曾”。

“再也不是了。”我所答非問。

“這兩個人不僅犯宵禁,還以武犯禁,帶回衙門發落!”

我佩服胡子男,能把我和戚幹扯頭花一樣的行徑說得像武林高手鬥毆,這語言功底修煉到家了。

“大人,看大夫先吧,小的頭昏眼花啊!”

“進了衙門就有大夫,這會醫館都關門了,除了衙門召喚,幾個理你?”

衙門前刻著虎牙雕刻的獬豸,傳聞獬豸額頭有角,大如牛,長者黑黢黢的毛發,它懂人性知是非,能辨忠奸。奸人站在它面前,會被它一口吞下,可用“光明天下”來形容,林夫子如是言。他跟我說獬豸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公主,衛國如今繁花昌盛,或許有一天獬豸會降臨啊。”

夫子錯了。

進衙門前,先打十下殺威棒。

戚幹說他是公子茂的人,衙門大人說如此,殺威棒免了,跪下說話。

我在一旁冷笑,衙門大人興許是首次見免了殺威棒還嘲諷的,來了好奇心,問我:“你為何笑?”

“民女笑大人糊塗。”

驚堂木拍得刺耳,他瞪我:“好大的膽子,本官哪裏糊塗?”

我指著戚幹:“此人說是公子茂手下,沒有信物,不過口頭之詞,大人怎可輕信?“

衙令一楞,看向戚幹:“你可有公子茂的信物?”

戚幹捂著眼睛:“大人不信去公子茂府上去問,小的在公子茂手下除草的。”

“他娘的你耍我嗎?幹這種活的也敢說是公子茂的人?”衙令很生氣。

“小的是啊。”他的聲音很小。

“哼,念你們一個有傷一個虛弱,免去十下殺威棒。”

“謝大人。”戚幹磕頭謝恩。

我站起來,“大人不必,我們敢犯宵禁,都不是弱小之人。”我不會讓這種人痛快,就算要我受苦。

“你瘋了嗎?殺威棒可不是開玩笑的。”阿宇小聲對我說,“行刑的不會看你是女子就手下留情,打完你腰椎基本廢了。”

我不理會阿宇的勸阻,我對皮外傷不怎麽害怕,今天受的刺激有點大,強烈的皮肉之痛能讓我清醒。“開了宵禁的風氣,公子昂怪罪下來,大人奈之如何?”

“打吧。”衙令扶額,應該是沒見過我這種主動討打的女子,他很是驚訝。

“小的身上有重傷,挨十下殺威棒會出人命的。那女人自己討打,跟小的沒關系啊!”

棍棒比他的聲音快多了,皮肉的悶響是悅耳的。

“饒命啊大人!”戚幹不住求饒,挨到第十下的時候,他噴出一口血,落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這血顯現淤青之色,他命不久矣。很奇怪的,除了第一下,剩下的九下殺威棒落在我身上並不疼,衙役很有經驗,對不打疼人卻能發出厚實響聲的要領了然於胸,我除了肩膀有些疼,身上並無其他傷勢。衙令去了後院,與人竊竊私語。透過天青色的軟煙羅帷幕,挺拔矯健的身影映入眼簾。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只是一個剪影啊,便能讓偌大的世界黯然失色。

只是江世安,誰讓你多管閑事的?

“說吧,有什麽隱情。”衙令坐回高臺,居高臨下看著戚幹,偏過頭對我一笑,帶著討好和諂媚。

如果江世安沒有過來的話,衙令不會這樣對我,我厭惡這般看人下菜。

“小的被這惡女騙到角落,這惡女趁小的急不可耐的時候,捅小的一刀,想搶走小的身上的銀兩啊。幸好金吾衛來得及時,不然小的可要被惡女殺人分屍了。”

衙令不理會他,問我:“你有什麽想說的?他說的都是真的嗎?”

我想知道江世安的勢力在曹國深入到什麽地步,是否如我猜測那般,能左右廢立之事,為所欲為?

我笑著:“是真的。”

“大人趕緊做好筆錄!”戚幹嚇得跳起來,指著我,爬到離我十步開外的地方。

“胡說,她分明是被你嚇傻了,才這般說的。戚幹啊,別以為本官不知道,你平時欺男霸女,橫行於市,不少清白的姑娘被你糟蹋後受你威脅,說出言不由衷,顛倒黑白的話。剛才來的時候你就威脅她了是吧?”

“大人,小的被她嚇尿了,哪裏敢啊?”

“周福,來的路上你可曾聽到戚幹威脅這位姑娘?”

阿宇的師傅,剛才想打我耳光的人,他看我的眼神變得恐懼,仿佛我是深淵猛獸。他眼睛布滿血絲,“回大人,小的聽到了,戚幹威脅姑娘說如果敢指證他的圖謀不軌,等出了衙門大門就要將她玩弄後殺害。”

“好大的膽子,將我置於何地?來人,再打十下殺威棒!”他扔下令牌,如決斷人生死。

“你們!”戚幹面如土色,抖如篩糠,終於體會到被人捏在手心是什麽感覺。

這十下下去,他不死也殘廢。

“衛璇,我來遲了,抱歉。”我聽到熟悉的聲音,猛然回頭,公子符、宣琪、采青和陳寧在我身後。和二哥三哥訣別後,我還能聽見帶著極度關切與不舍的聲音。

“可憐的衛璇。”宣琪三步作一步跑到我眼前,拉著我的手眼淚汪汪,“這殺千刀的有沒有動你?你放心,我都和公子說了,公子不會放過他的!”她指著戚幹鼻子,眼如利刃,似能把他片片刮下。宣琪的臉還腫得厲害,她擔心我,簡單上了藥就跑來。

難過的是,我不值得她對我這麽好。

“你看看她對我做了什麽?”戚幹指著僅剩的一只眼,“我就摸了她手,眼睛被她用簪子活活插出來。大人,這有天理……”話沒說完,被公子符一把擎住後領子,往衙門大門拖。戚幹的體型比公子符寬二倍有餘,公子符提著他如拎著雞仔。

“公子,我們還在辦……”阿宇欲出言阻止,被周福一把攬下,他拍拍他頭,“公子符處理事情呢,你插什麽手。”

阿宇猶是不解:“我們還在衙門啊,大人還在審理……”

“現在不是了。”公子符將戚幹重重甩到尖硬的青石磚上,如玉的臉似在血海翻騰過,所過之處,綻放朵朵紅蓮。“這裏是大街,我跟欺負我的人過幾招,諸位沒有意見吧?”

偌大的衙門噤若寒蟬,公子符面前誰敢說話呢?這可是在戰場上殺過千萬人的少年將軍。

“一件事一件事來。”他看向宣琪,“我說過我賞罰分明,他的體型是你三倍有餘,他打你兩巴掌,你還他二十個耳光。”

“宣琪…姑娘的…手還疼…”陳寧欲勸阻,被宣琪一口否定,“我就是手斷了,用腳丫子也要甩他耳光。”

她兩只手都在摸索,月色下,隱約可見火花。

“你們……”戚幹都嚇傻了,口水止不住流下,想用這樣惡心的方式躲過一劫。采青把手帕塞到他嘴裏,堵住口水,“姑奶奶早有準備,受死吧賤人!”她左右開弓,打得戚幹嗷嗷直叫,嗚咽聲都能聽出來他喊饒命。采青整個人興奮得不行,比得了江世白的賞賜還要高興,我想她把戚幹當成采青,耳光就是她一直想送給采青的禮物。

采青打了七八下,她喊陳寧:“你來打,你也被他打得不輕。”

陳寧搖頭:“算了…他夠慘…”

“婦人之仁!”宣琪不知道她把自己都罵了,她推開陳寧,“哼,早知道不心疼你了。”她雙手張開,繼續在戚幹臉上作畫,而陳寧聽到宣琪這句話後,羞愧得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手酸…告訴我。”陳寧說。

看得出來,陳寧對宣琪有些意思的。我眉心突然跳動,這不是好征兆。

“衛璇站不穩,我替她打。”公子符怒目而視,手握成拳,緩緩朝戚幹走來。

阿宇輕聲說:“師父,戚幹要被活活打死了,這可是人證。”

周福的語氣聽不出憐憫同情,淡淡地說:“他惹了不該惹的,打了不該打的,他罪有應得。他平時作惡多端,他被打死也是罪有應得。”

戚幹的求饒聲聽不見了,我的耳朵轟隆響起城破那日,嬪妃宮女的求饒聲。

“您要了我,就帶妾身走吧,在這裏妾身會被玩死的!”下裳滿是血汙的美貌女子,抓著興奮得臉上的橫肉抖個不停的小兵,不住懇求。

“臭婊子有幾分顏色就想開染坊,你被七八個人玩過了,大爺不嫌你臟已經夠好了。”他撕開她的衣裳,死死掐著她的脖子,用這樣的方式登上頂峰。

我看見她了,她也看到我,她說不出話,手朝我伸過來,她眼球掙紮得藥掉出來,一雙眼睛布滿痛苦和絕望。看到我,她的眼睛有微弱的光芒,足夠讓她忘記身上傷痛,她求我救她。

我又做了什麽?

“公子,衛璇不好了,她嘴巴鼻子都是血,昏迷不醒了!”宣琪大喊著,帶著哭腔,我聽得出來這是真心實意的。

“給我。”我躺在厚實溫暖的懷裏,這樣溫暖,驀然想起我小的時候,很多次打架輸了都躺在這樣的懷裏。他的眼睛比雪山清澈,比洛水深邃,牽著他的手便覺得世界這麽大也好。

可我抓不住他。

”對不起,我的箭用光了。”淚水怎麽擦都擦不完,我加快鞭策駿馬,往椒房殿趕去。沿路都是這樣的場景,我什麽都做不了,我的力量僅夠我保護自己,要舍出命才能保住母親。

記憶中,我回頭了,我看到白皙的手腕落下了,旁邊是被撕爛的汗巾,繡著茉莉花。

今日屈辱,今日血海之債,我必讓他們加倍奉還!我對天起誓。

“公子,衛璇的血止不住啊!”臉頰落下暖濕的淚滴,如傾盆大雨。

“公子這邊請,齊國華陽君恭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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