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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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尋了一個僻靜角落,點燃黃紙,默念母親的名字。

我在心裏念著:“各路英雄好漢,這是燒給我娘的,萬望英雄好漢不要搶。她雖為王後,日夜禱告丈夫平安歸來,可回來的只有丈夫的身軀,沒有頭顱。她兒子生死未蔔,很大的可能是死了。宮破那日,為保清白,她飲下毒酒,死時眼睛都合不上。我匆忙逃跑,帶不走她的屍首,只能以她的舊衣物作為屍首下葬……英雄好漢同情……”我打住自己的念想,賣慘有用的話,母親不會飲下毒酒。她的夫君、兒子、乃至家族都能保全,怎會被一把戰火燒得家破人亡。

采青找到我,面露不快,“衛璇,我找你許久,你在這裏幹什麽?”

她不喜歡我,覺得我是衛國餘民,進公子府別有所圖,有意無意總在刁難我。今天我的心情不好,想著被責罰也好,分散我亂七八糟的心緒。我做好被她責罰的準備,不打算找借口。

我平靜擡起頭,低聲道:“我娘忌日,我給她燒紙。”

采青臉一沈,望著我的眼神透著憐憫,她頓了片刻,細聲道:“李掌事在附近,你不要讓李掌事看見,最近府上麻煩事多,他忌諱這些東西。”

末了,她說:“有父母的就是麻煩。”

她剛說完,我聽見李海厚實的腳步聲,我望著大把的黃紙,心裏喊了一聲不妙,怕是要去後院淪為挑泔水的四等奴婢。

采青嘆氣,她皺眉,像做了不情願的決定,低聲道:“我把他引開,你處理好現場,不要留下痕跡。”

我還沒有道謝,采青便離開,遠遠可聽見她拉著李海說起東街有個算命先生,驅邪特別厲害。李海聞言歡喜得很,和采青去了東街看個究竟。我望著采青離去的背影,心情覆雜。她是監視我的人,上次我掃雪時,角落的雪難以掃去,略過一角落的雪。她是公子身邊的一等奴婢,貼身侍候,可也能瞧見我的懈怠。她和掌事說了一聲,我被罰去浣衣房,洗了一個月的衣服。我沒怎麽洗過衣服,洗衣服的次數屈指可數,在浣衣房的一個月,我的手沾水太多,掌心都是白色的小水泡。我一個一個戳破,又疼又癢,難受得整夜睡不著。

洗衣服是小事,我不在乎,可我受不了瘙癢。我和掌事的說公子衣裳的花紋陳舊,我能畫出曼妙的花紋。掌事不信,我提筆畫了梅卷雪紋,簡單勾勒幾筆,便能瞧出雪卷梅花的清冷。他才同意把我調回前院。

我矯情,我寧願她不幫我,我不願欠她人情。黃紙燃燒殆盡,我挖了一個坑,把灰燼埋入坑中。腳用力踩在不平整的土地上,踏得心驚膽戰,踏得心懷悲戚。

我願意去相信,母親的屍骨得到了掩埋,這廣闊的土地就是她的陵寢。可笑啊,容貌轟動大周的一代佳人,遺世獨立,到最後一具棺材都沒有,連屍首都不知道是否完整。

三年前,母親舉手投足透出的風華讓我自行慚穢,她是我眼中最美的女人。她有雙最靈動的眼睛和最纖柔的一雙手,她經常說:“期期,快點長大吧,我已為你覓得良人。”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父親為了拉攏齊國,想讓我和齊國的世子訂婚,母親極力反對讓我嫁到齊國。

母親說齊國那麽冷,離衛國又遠,你怎麽能忍心讓期期遠嫁。在母親的多方比較和挑選下,我的未婚夫是宋國的公子希,任司徒一職,聽說性格沈穩,不爭不搶。母親不想讓我卷入權利糾紛,選了一個性格溫吞的公子。

後來才知道,母親說的是冷是指齊王的狠毒陰鷙,我逃出衛國後才知道,齊王弒父上位,為了穩固王位接連殺了叔父、托孤大臣,甚至逼死公主,他的親姐姐。據說死因為長公主當面說他心狠暴戾,她說叔父為了接他回齊國,一人一馬跑了三百裏,卻是這樣的結局。

這是後話。

及笈那天,母親為我戴上彩鳳金鑲玉步搖,她說是外祖母在她出嫁時給她的。這步搖本應在我出嫁時為我簪上,可近日她心慌,想著讓我快點長大,早日出嫁。我看著鏡子中容顏有七分像母親的臉笑起來。

希望我的夫君,如父親那般專一深情。

及笈後我依舊在宮中賞花醉月,等著我的未婚夫來娶我,母親說他是宋國出了名的美男子,我在腦海想了千萬遍,怕他沒有我腦海中那麽好看。他如果沒有我二哥那麽好看的話,我不喜歡他的。而婚後生活那麽漫長,這日子可怎麽過啊?

宮裏送來源源不斷的烽火軍情,送信的小兵臉色一個比一個鐵青,身軀也從一開始的完整到後面的缺眼斷手缺腿。我每每選擇忽視,不看不容樂觀的局勢。我呆在未央宮,做個無憂無慮的公主就好啦。我大哥是何等人物,統領將帥如天神,他曾以八千軍馬擊退蔡國五萬兵馬。某個天晴的日子,我在涼亭看到大哥了,他剛從馬陵來,那張俊朗的臉如樹皮般蒼老。我明白安寧的日子要過去了,隱約可見風雨飄搖的江山。

馬陵與曹國交界,大哥在那裏戰敗,曹國軍隊如虎狼之軍,深入衛國的土地一百裏。

那日我聽見小黃門說要來了,便頂著烈日在宮門等候。大哥戰敗了,他肯定很氣餒自責,但是勝敗乃兵家常事,他不要太自責。殿門前,我看見他了,遠遠就跟他揮手,笑得很燦爛,可他臉色蒼白如紙,沒有看我,也沒有和我打招呼,直接去了承明殿。

我有點生氣,他一向護著我的,今日卻不理我,我跺腳,跑到後山騎了半天馬。我現在仍後悔那時候沒有跟大哥說話,哪怕我說一聲:“大哥,期期不怕,期期相信你。”他也不會羞愧自殺.

同一天,江城破後曹國主將下令優待城中百姓,有恣意犯事、搶劫擄掠者,梟首處置。此後,曹國連破十城。

我偷偷去了承明殿,在後門的窗戶上,偷看他們。

我看到父親的眉頭緊鎖,母親怎麽勸都沒用。父親不明白,他不是暴君,也算勤勉,可也要遭受國破的恥辱。

“你這個廢物,孤讓你死守江城,你為何要回來?”

“父親,衛國守不住的,現在還有時間,父親,我們……”

“滾!你沒有盡到主將的責任,守不住也要戰士沙場,給供養你的百姓一個交待!你若是死在深宮,不配做我兒!”

我看到大哥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血染紅了朱紅臺階,他無聲退出承明殿。我跑到他身邊,他的頭還在流血,我想帶他去包紮。可大哥推開我,深深看了我一眼,披上鎧甲便離開了,沒有和我說一句話。

他身穿鎧甲,朝著江城的方向,自刎而死,血染把白袍染成霜葉的顏色。我趕到的時候,只看到地上大灘的血跡,屍首已被收斂。

“你殺了我兒!”母親歇斯底裏喊著:“你也知道江城守不住的,他是想見我們一面,這有什麽錯!”

我躲在三哥身後,手腳冷如鐵。我哭不出來,大哥不喜歡我哭。

“別怕。”三哥緊緊牽著我的手,聽到他的安慰,我突然哭了,我若是跟大哥說這句話,他是不是不會死了?

“他是個廢物!”二哥恨恨地說,“他用死來逃避責任,拋下了我們。他死在我們前頭,屍體有我們幫他收斂,那我們呢?”

三哥看二哥一眼,皺起眉頭,“你別說了,期期在這。”

我們呢?我感覺眼前一黑,陷入到濃重的哀傷中。大敵當前,我們都會怎樣?還能像今天一樣,說著家常話嗎?

四十多歲的父親仍有血氣,在曹國軍隊攻入懷州的時候,他披上戰衣出征。或許是預料到什麽,母親堅持送他到城外,無論母親怎麽勸說都不肯走,在父親千百次的催促下才離開。

看父親神色平常,我想父親必有得勝的把握。

“期期,你長大了,替父親照顧好你母親,父親很快回來。”

我點頭,過了許久我才發覺父親這一句的叮囑是以父親的身份,而不是以一國之君命令。我不知道這是遺言,如果知道,我會拒絕,這是父親的事,他要活著回來履行諾言。

我總是領悟得太晚太慢。

三月三日,父親戰死懷州。

衛國來不及冊立新君,曹國便攻破蘭溪。

十日後,二哥三哥帶著僅存的兵馬,去城外迎敵。對方軍馬十萬,我知道這是蚍蜉撼樹,這是他們的選擇。能戰死沙場,對末路的王室來說,是放肆的驕傲,雖然前方通向黃泉路。

曹國軍隊進未央宮那天,到處是逃跑的宮仆,我身邊只有落梅。我給了她一盒首飾讓她逃走,她向我磕了三個頭,哭著走了。

落梅哭著說:“公主一定要平安啊。”

這麽多豺狼包圍這未央宮,我帶不走她,我只想找到母親。逃不出去的話,我的袖子裏有毒藥,我可以和她共飲一杯毒酒,死得清清白白。

母親在椒房殿,可那一天我怎麽都找不到她。身邊都是尖叫哭喊辱罵,還有衣服撕裂的聲音。這些將士出身軍營,可對待戰俘卻是土匪的相貌。我看到一個身上都是血的小兵,見到一個頭上戴著珠釵的宮女,他的眼睛瞬間通紅,臉頰紅得像地上的血。他騎馬到宮女前頭,一手拔下珠釵,可馬走得太遠,他拔不下,便一刀斬掉宮女的頭顱,拔下珠釵。

穿著銀鎧甲男人發現我,把我堵在墻角。我懷裏有塗了劇毒的匕首,並不害怕。

“今晚玩了那麽多的女人,還沒見過比你還美的。你讓大爺爽快了,大爺今晚罩你。”他瞧著自己的下裳,示意我主動。“知道吧,今天將軍讓我們隨便玩,我們把你們玩死了都不會被追責,你運氣好碰上我,你可要聽話喔。”

他身上有濃烈的萎靡氣息,我雖未經歷男女之事,可聽過婆婆的教導。我厭惡地瞧了他一眼,臉上染上紅霞,嘴裏卻笑著:“這裏太多人,可否去幽靜一點的地方?”

“是個雛嗎?”他似撿到貴重的物品一般,渴望得眼睛都紅了。

我並不回答,他拉著我去了墻角。他急不可耐地解下腰帶,在撲向我的瞬間,我也掏出匕首。我等著他落在我肩頭,可我等不到,他的後背被插入一把利刃。心窩被捅穿。

“公主快逃!有老奴在,誰都不能傷害公主。”奶娘陳婆婆衣衫不整,頭發散亂得如雜草。她面對欺淩沒有反抗,看到我被欺負,她挺身而出。

她第一次殺人,手都在抖,眼淚滾滾。下一秒,她的身體就涼了,男人有些武藝,在斷氣的瞬間,割破她的咽喉。我看到血如泉湧,衣裳上染上兩個人的血,

這場擄掠,伴隨著血水與哀嚎,染紅一方天空。而我沒有時間處理李婆婆的屍體,我還要前進。

可我迷失方向,臉上都是淚水,我什麽都做不了,一遍又一遍喊著母親。

“你母親是誰?”很好聽的聲音。

我低頭答:“是王後身邊的奴婢。”此時我換上了宮婢的衣服,他瞧不出我的身份。

“那她在椒房殿。你騎我的馬去找她,別人看見了這馬不會阻攔。”

我說了聲謝謝上馬離去,我不敢看他的臉,不用想就知道他是曹國人,今日慘象的始作俑者,可我能做什麽?只要能和母親離開我便心滿意足,無論要我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到椒房殿的時候母親身體已經冷了,她是服毒自殺的,像是知道了難以置信的事實,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我抱著母親的身體流不出淚。

這裏沒有士兵出入,左右是母親與宮女的屍體,好像被刻意保護起來。我顧不了許多,在桌上找到書信,是母親寫的遺書,她讓我好好活著,逃得遠遠的,不要覆國不要報仇。

我笑了,不覆國我也要為你報仇啊。隱約聽見有士兵的笑聲,我不能再耽擱。我從母親身上取下外衫,從密道逃跑。

密道昏黑,恰似我日後的處境。我把貴重東西放到隱蔽處的習慣,我把貴重的東西都放在特制的油紙傘裏,傘骨被打通,裏面放著我認為價值連城的東西。

我仍留在蘭溪,以一個落難者的身份暫居白雲觀。庵主是一個極為和善的道姑,她收留了不少逃難的人,也能猜到我家破人亡的處境,她用福兮禍之所伏之類的話安慰我。我只能勉強笑笑,告訴她我還好。冷暖自知的事,何必多費口舌?

來靜思庵躲避戰亂的人並不多,曹王讓公子白治理蘭溪。公子白極有治理才能,一月後,蘭溪便能如太平時的景象。

民心即天意,我父親輸給了公子白。

道姑們誦經的聲音聽得我心煩意亂,我不需要祈禱。我收拾了東西,在居住處留了碎銀就悄悄走了。

蘭溪已是他人之地,可我還有二哥三哥。聽人說衛國沒有戰死的將軍,只是城破後,他們不知流落何方。

我要找到他們,要報仇,可我離開未央宮,我什麽都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能做什麽?我這條性命,怎樣利用才能達到目的?

付出所有夠嗎?付出生命夠嗎?

我有很多東西可以和她交換,可她偏偏要我的臉。

她頂著我的臉,很好看的面容:“謝謝你願意和我交換,作為回報,我打開你命輪的一角,你且看。”

手背是溫熱的眼淚,我笑著。

我保護的人推我入深淵。

我喜歡的人施予我傷悲。

生死苦海中,難以洞見天光。

這熾熱的人生是我選擇的,我終會窺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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