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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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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日夢

七月下旬,程路開始送程橙去補習班。另一邊,他收到了羅城一市郊活動中心的邀請,前去參加原創音樂選拔。活動中心推出的音樂比賽是從去年剛開始的,那時程路因為高考和學業的原因而猶疑不定,現在才下定決心去努力一次。

比賽官宣的當天,是周五的上午十點十分。程橙原本應該在課上學習,卻偷偷給程路發來鏈接:【哥,就是這個,你進官網看一下。】

程路點開鏈接,仔細看完了詳情。是一則由羅城活動中心展館和羅城一個有名的商業集團合作推出的網站公告。

文案宣傳裏,寫的是以羅城市為中心、省內其他城市為輻射範圍,“面向18歲以上至25歲以下的成年男性”,以展示青春面貌、自由精神以及出色能力的“少年感”為選拔標準和宗旨。

在向官方郵箱投遞相關個人簡介和才藝展示後,前期初選由專業的聲樂舞蹈老師來指導,對參賽者的資格和發展潛能進行篩選,確定五十個名額,期間會按照選手個人風格進行組合或者個人solo的定向培訓。最終確定十五人進入覆賽。覆賽由大咖明星擔任的評委為主和網絡票選為輔,選出七強選手,並在此之外,網絡票選三個新銳之星獎,網絡獎可以包含兩人及以上的組合。

程路多留意了結尾的附言,其中聲明,獲得比賽名次的選手將與合作方簽訂定向合同。

看到這兒,程路也算明白其中的套路,公司和選手要麽互利共贏,要麽選手沒有“紅”的體質被埋沒,但公司方倒是在比賽期間賺足了名氣,是件穩賺不賠的事情,還可以為自己輸送優質人才資源。

可雖然如此,即便明知這背後的策劃來由,對於一個一無所有,而只對夢想的人生道路懷有一絲幻想與渴望的人來說,足夠了。

趁著午間,程路一人徒步去了上次陪同程橙去過月海東路的木棧步道。正午之後的陽光以強烈的熱力蒸發掉海邊的潮濕氣,海灘上仍有人跡,只不過大多是閑散的中年人。

處在假期裏的青少年們反而不常來月海東路著附近的海灘,在年輕人眼裏這裏是老舊的代表,缺少新鮮有趣的娛樂設施。而沿著羅城主街道西行的月海西路,與這裏分別在海岸線兩端的新開發浴場,反而吸引了不少人。

程路沿著木質棧道一路向東而去,走到松木林處的聯排木椅那坐下。雖是正午,處在高高巖石臺階之上的這一塊區域,仍然不時有勁風吹來。陽光被樹蔭阻攔遮住,冷氣森然彌散開。

林區之外是平緩的紅磚小廣場,在往外就是車水馬龍的街道了。

一對老年夫婦正在廣場內的紅磚路上手挽手慢步,兩人的頭發都已花白,然而面色愉悅,談話間相視一笑。

程路原本紛亂的心在看到這一幕時突然受到觸動,而後恢覆了平靜。

不自覺從口袋中摸出手機,翻出通訊錄裏沈昭眠的名字所在的位置,長久地凝視。

這一帶原本就風急浪高,濤浪聲夾著風聲一起襲來,往往令人不自覺產生退卻之意。

程路抿緊了唇角,仿佛在下什麽重大決定一般,在恍惚中對著沈昭眠的“眠”字良久凝視之後,又擺了擺腦袋,放下了手機。

算了,他想,或許我不過也只是葉公好龍而已。

將手機放回口袋,程路起身,踱著步子折返。

他一路上無心看風景,只疑心自己究竟是中了什麽邪。

終於走回熱鬧的人區,手機卻開始叮咚作響,程路連忙翻出手機一看——啊這……幾分鐘前正害他犯難的罪魁禍首現在正自投羅網來了,主動給他發來了視頻邀請。

程路反應過來,原來是二人的日常慣例內容之一——分享日常的環節到了。

“可是不該啊,不是晚上才視頻?”一邊說著,一邊接起。

“你在外面?”鏡頭那段的沈昭眠露出片刻的詫異,似乎沒想到程路會外出,又問起,“我有沒有打擾你辦正事,程路?”

程路一邊連連否認,一邊快步走到欄桿旁的座椅處坐下,“沒有沒有,我就是出來散步。”

“那好,你看了今年的原創音樂競賽的信息了嗎?”

“你怎麽也關註這個消息?”程路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對沈昭眠的關註興趣感到意外。按理說,他現在不是忙著和自己室友合作的項目嗎。

“因為我知道那是你的關註點。”沈昭眠單刀直入,切中主題,“怎麽,難道你想退縮了嗎?”

程路緩緩搖頭,“不是,我只是對這個比賽的某些規則無法認同,雖然我知道這些規則已經是不必放在明面上的、大家心知肚明就好的。”

沈昭眠松開緊皺的眉,了然地松了一口氣,他就知道,程路這家夥還是會有這種“小白花”想法。

不過還好,他的這朵小白花是真的純潔無瑕,毫無害人的心思,從不像那些“假白花”那樣一方面爭以奪他人的東西作為自己的欲望觸發點,一方面又故作清白無辜。

既然明白了程路所為難的點,沈昭眠就要對癥下藥,“你的這些想法,我能體會。打個比方,學校方面對實驗項目向來是保護那些高年級同學的需求,本科生或者研一新生只是打下手、做數據的工具人,項目一旦完成,發表的署名權卻落到了老師和畢業生的姓名上。”

“這種事只好認栽嗎?”程路突然出聲問。

“認栽是一條道路,反正學業還有幾年,刊物上的名字總會有落在倒黴蛋身上的那一天。——不過,”沈昭眠話鋒一轉,“也還有一種辦法,避開那些學術混子,自己去開題。”

“我懂了,可是,舉一反三到音樂比賽這件事,我還是不明白。”

“雖然你沒有重新開一個比賽項目的能力,但在作為參賽選手的同時,你有能力保持自己的本心。只要一直保持這樣的想法,就算後期比賽無以為繼,但你沒有虧負自己的本心。”沈昭眠最後這樣說。

程路點頭,朦朦朧朧好像是受教了,領悟了吧。

最後,他決定回去將自己的簡歷以及編曲視頻打包投遞到官方賽事的郵箱。

關於這次比賽,是沈昭眠的鼓勵讓程路最終決定前往。

從社區的公交站到那家活動中心大概需要四十分鐘,程路每次都要搭乘公交車。

為此頻頻被小橙瘋狂嘲笑“土”,“哥你是什麽年代的元謀人嗎,是地鐵不方便還是你們訓練營沒有時間管理,你居然像個中年老大爺似的坐公交啊?”

程路聽了這話也不生氣,只當程橙她是被巨大的考試壓力所迫不得不每天想著法子找樂,而自己就是尋樂的對象之一。

“抹茶卷給你放在了餐包裏,課間記得吃。”程路語氣如常地說著,順帶拍了拍程橙的小背包,目送她和另外一個女伴坐進的士後座。

而後,他自己晃著慢悠悠步調,戴著耳機走向隔著兩個路燈間隔的公交站牌處。

路上照常會和沈昭眠通話,分享彼此日常,然後程路會一面笑哈哈,一面觀察著車上與車外的不同陌生面孔,一次尋找靈感。

沈昭眠提醒過他,要向在這個訓練營裏脫穎而出,除了模仿能力,還要有原創詞曲的能力,才能攀到更高的地方。

周末的晚上,指導老師會在八點就提早讓他們下訓,早早回家休息。

因此每逢周末,程路就趁此間歇去一間名為“仆從”的咖啡館去找沈昭眠。

第一次去的時候,程路雖然順著導航也吃了不少苦頭,問的士司機也沒得到答案。最後還是沈昭眠讓他原地等待,親自來接的人。

小店位於羅城市中心購物廣場附近的一條花街後巷,處在鬧市卻安靜合宜,有種大隱隱於市的意味。

訓練營結束的前一周的周末,程路照例去咖啡館找沈昭眠。

夜晚的街道充溢著白日裏空氣被陽光曬過後沸騰的氣息,島城這座在氣候上很是遲鈍的城市,終於在八月中有了夏天的感覺。

花街這邊由於地勢原因,街道規劃上露面偏於窄狹,又多坡路,因此人群只要稍微聚集一點,便顯得熱鬧非常。

程路一從車內離開,腳尖才剛觸及到花街的路緣石邊,便有一種濃濃的夏夜氣息拂面襲來。

程路一擡頭,就看到視線裏,滿目都是年輕而鮮活的生命,他們或者她們,都是穿著輕衣熱褲,露出膚色白皙的四肢。可是剛從競爭慘烈的訓練營裏出來,一睜眼看到的是可以肆意揮霍、自由展現自我的“他者”,程路不禁在心間浮起微微的落差感。

心神恍惚間,他甚至忘記自己來到這裏的最初意圖。

幸好下一秒,他的目光與店內正起身走來的沈昭眠的視線交匯在一處。

對方隱約透露擔憂的目光,令他終於回神。

不知為何,在其他方面無法得心應手的自己,只要在見到沈昭眠的時候,就能會心地將對方的意圖掌握於心。大多時候,不需要說明也能心領神會。

程路堅定地邁步,走進店裏時特地留意了門牌標志——那裏已經換上新的店名“Mefisto”。

梅菲斯特。浮士德俯首稱臣、甘當仆從的對象。

男仆店,突然換上了主動姿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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