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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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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淚

那晚排練結束後,章甯部長一直坐在臺下旁觀。等到結束後,人群散去,章甯走到沈昭眠身旁,“一會兒,整理完現場跟我去值班室。”

正在引導著組員將道具歸位的沈昭眠點頭,擡頭應了一聲,“明白。”

程路也正跟著其他人一起擺放桌子,眼見章甯準備呼喚沈昭眠離開,便低垂下了眉眼。

“程路,你手擡高一點啊,重力全壓在我這邊了。”和程路一起擡桌子的男生提醒。

“啊,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程路這才打起精神,專心擡桌子。

“想什麽呢你,今天晚上不在狀態啊。”男生倒也沒有責備之意,反而順口關心地問了句。

“我,在想今晚這一幕劇的結尾。”程路沒有正面回答,顧左右而言他。他怎麽可能實話實說,自己在考慮找借口跟沈昭眠同路回去。

“這還有啥可想的,聽說是小沈親筆改寫的,我反正覺得挺好的了。”男生撇撇嘴,用力抻直手臂將桌子擺在合適的位置。

“最後一張桌子也放好了,那我先回去了,你呢,一起?”擺好桌子,男生順口問。

程路擺擺手,“不了,我還有事。”

兩人揮手告別之後,程路轉身看向沈昭眠原本站立的位置——現在,那裏早就不見了人影,而一起消失的還有章甯部長。

程路不自覺地低聲哀嘆了一下,揉揉眼角,準備一個人離開。

現在整個報告廳裏除了劇社部的副部長和另外兩名編輯組的女生正在對今晚排練的部分臺詞最最後調整,其他人已經都已經走了。

程路走到觀眾椅邊,拿起自己的雙肩包背上,正待邁步離開——

“程路,我們就快修改好臺詞了,你不介意的話和我們一起走吧?”編輯組為首的周曉寧忽然開口,臉上笑意盈盈地令人不忍心拒絕。

程路腳步一頓,沒有多想,只覺得他一個男生護送同一社團的同學回去倒也沒什麽不可,當下點點頭,應下,“也行,那我等你們。”

三名女生迅速將打印下來的臺詞本校對完,收了起來。程路紳士地走在後面關燈,正好圖書館管理員也前來收回鑰匙,副部長順勢交出了自己手裏的鑰匙。交接完鑰匙,四個人一前一後地排著走,沿著負一層的走廊走到樓梯口,燈光頓時大亮起來。

繼續沿著樓梯拾級而上,總算到了圖書館一樓大廳——光線明亮,書庫和藏書館、自習室依然可以見得到同學們的身影。

“哎,八點半了書庫還沒有關門嗎?”副部長似乎是想起來什麽,停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我去借本書,你們先走吧。”

“好呀,沒事的。”編輯組的兩位女生齊齊點頭。

“書庫值班的老師大概最晚在九點關門離開。”程路提醒道。

副部長轉身走向書庫方向,留下的三人倒也沒有尷尬,一一刷了校園卡走過門禁通道。一來到圖書館外,夜晚涼涼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人禁不住哆嗦著打寒噤。

“你們倆住哪裏?我送你們回去吧。”程路一邊走在最前腳步輕快順臺階而下,一邊略微轉臉對後面的兩位女生說。

“我們,住校外。你不用送我們了。”周曉寧率先開口回答。旁邊的女生也立刻附和“是的,是的”。

“哎?”程路聽到“住校外”的回答瞬間有一秒的驚詫,但本著不探究別人隱私的原則,也就沒有繼續問下去,“那好吧,你們路上小心點。”程路揚起手臂揮了揮手告別。

周曉寧也跟著揮手,順口解釋了一下,“我和小陳都是新傳學院的,因為這屆學院從文院獨立劃分出來的關系,所以我們的寢室分配著實糟糕得很,我倆就搬出去住了。在隔壁學校的學生公寓附近啦。你就不用擔心了。”

程路了然地點頭示意,目視著女生走向校門口的離開方向,停留了片刻才轉回身。

圖書館前的噴泉花壇廣場,此刻一切靜謐,只有間隔分布的幾盞路燈昏暗地亮著,流露出些許寂寥之感。

程路的心情也跟著低落下來,不自覺地輕嘆一聲。擡手扯了扯背包帶,擡腳繼續往前走。就在這時,一盞光線暗淡的路燈下,立著的一道清瘦人影發出一聲微微的輕咳。

程路頓時寒毛直豎,這聲音——

“沈、沈昭眠?”程路在離著那人不到三步的距離之外,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又仔細地盯著看。

“怎麽,才分開不到一小時就認不出我了?”沈昭眠慢悠悠踱著步,一步一步,走向程路。

“不是,我還以為,你已經離開了。”程路整個人處在一種驚呆到震撼的狀態中,呆萌委屈而不自知,還小聲地補充一句,“你和章甯部長一起離開的。”

“我那是和部長一起去了劇社部的活動室,商量事情。就在負一層,你不記得了?”沈昭眠不疾不徐地解釋,不自覺間眉眼裏都染上溫文的暖意。

“噢,原來是這樣。”程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剛好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你送別人回去……”沈昭眠說到著,停了下來,湊近了臉龐,仔細盯視著程路的眼睛。

“我可沒別的意思,純粹是覺得天黑了女生單獨回去不安全。”程路竟也心領神會,連忙澄清。

“嗯,我相信你。”沈昭眠沒有多說,他原本就是存了逗逗程路的心思。看著他緊張兮兮又努力轉動腦筋思考的樣子,也是一種樂趣。

兩人沿著行道樹鋪排而去的寬闊街道的人行路走著,這一段路的路燈間隔距離更遠些,光線暗淡下來,反而適合這種靜默而心照不宣的氣氛。

“部長今天告訴我,心理劇公開上演的時間定在五月的最後一個周六。”沈昭眠開口,轉過臉看向程路,“你要是緊張,這段時間裏有空閑的時候就可以找我。”

程路擺擺手,“我倒是不緊張。”

“是嗎?那是誰一站在臺上就手心出汗。”沈昭眠一針見血,“俗語說熟能生巧,你多來找我對戲,就能減輕緊張感。”

“可我怕的又不是你啊?我是怕臺下密麻麻的觀眾。”程路反駁。

“知道你怕人群,所以你多跟我接觸,染上我的氣場以後就什麽都不怕了。”

“你是什麽神丹妙藥嗎?這麽見效。”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談論著,仿佛這樣的場景早已上演過無數次,好像這番談話可以沒有終點,連頭頂的月亮、腳下的筆直街道都為他們甘當配景。

日子匆匆,又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五月就要正式到來了,趁著五一假期,沈昭眠應邀陪同程路一起回了一趟永城。

這一年的五一在周五、六、日三天放假,剛好兩人周四下午之後都沒課,於是趕在周四晚上抵達永城。

永城南的傍晚,氣溫略微低些,程路在白色棉體恤外套著件寬松的黑色連帽外套,純黑與純白的顏色相映之間,顯得他原本明朗的面孔添了幾分純粹蒼白。

“我升入中學之前,曾在永城和我媽我妹她們生活過一段比較快樂的日子,只是後來因為我爸,搞丟了工作,家裏生活越來越難,不是有句話說,貧賤夫妻百事衰——過了沒多久,我爸媽就離婚了。我跟著我爸回了羅城,我媽帶著妹妹留在永城……”

程路帶著沈昭眠穿梭在永城南的街巷邊,這裏曾經都是他生活過的地方,而現在一切都在快速改變。

沈昭眠隨著程路的步伐,並肩而行,這些事情對上一世的他來說早就熟稔於心,現在親耳聽程路講一遍,令他不禁由衷地產生熱淚漣漣的沖動。但他強忍著克制住了。

街道綠植內側的人行小路,沈昭眠護著程路走在外側,替他躲避偶爾經過的單車。

“那這次回來,你也是想和你妹妹好好相處一下。”兩人迎著夕陽的方向漫步,沈昭眠下意識擡起左手臂擋了一下餘暉的光芒,又問道。

程路一頓,點頭,“是啊,小橙經常過著一個人的生活,我媽沈迷在和新男友的戀情裏,大多時候都顧不上她。”

“在我和你來往不熟的時候,我常常覺得這樣自己不堪,那天在公司和你撞見,我原本以為你會不再願意同我親近——我們之間的鴻溝,讓我感到難以逾越,昭眠。”就在沈昭眠擡起手臂,從身後攬住程路肩膀時,程路顫了一下,然後這樣說到。

沈昭眠收緊了攬住程路肩頭的手,然後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並沒有立即回應。

這段沈默,留給兩人各自回味,就像是棋局到了關鍵的一步,然而對局的一方忽然收了手,悠閑散漫地喝了口茶;分明像是輸了棋局,但又在心理層面的博弈上略勝一籌。

“我以為,小路,你所感受到的不堪對我來說,卻是一種不公正。”沈昭眠松開了手,自然而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你告訴我,這種不堪的念頭是不是某個人對你進行的洗腦式灌輸思想。如果你一定要堅持這樣認為,那你先思考一個問題——我對於你來說,真的只是同學、朋友、兄弟這等意義的存在嗎?”

程路雙眼一瞪,目光有些呆滯地凝視著沈昭眠的面孔,神情猶豫不定,最終偏過了腦袋,執拗著回答,“我現在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稍後是又是一段沈悶的靜默,程路才小聲說,“但是我不想失去和你的聯系。”

親密聯系,程路在心裏默默補充,卻不願意明白地說出來給沈昭眠聽。

護城河岸,嫩柳空疏有序地沿著河岸陳列而去,緋紅中染上絳紫顏色的霞光映照著水波粼粼的河面。這邊的靜美,與不遠處架著的寬闊高橋上川流不息的動態喧囂對比鮮明,讓人有種時空穿梭的虛幻感。

沈昭眠在這種虛幻感中垂下頭來,表示認輸,聲音不自覺軟下來,溫溫和和的,“好了,我不強迫你,等你想清楚的時候再說。”

於是兩人間的氣氛重新回到先前相安無事的靜好中,可各自心中卻早已經有了起伏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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