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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與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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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與童話

回到學校,程路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一股腦裝進旅行包。而後去了火車站,乘坐前幾天就訂好班次的高鐵去了鄰市。

一直以來,在D大同學的眼裏,他是土生土長的D市人。而鄰市永城,是他母親的故鄉,父母離婚後,母親就帶著妹妹程橙回到了永城。

雖然看起來被母親照顧的妹妹應該受到了更細膩的關心照顧,可只有他和父親知道,妹妹是代替他受苦去了。

母親年輕時是個演歌歌手,為藝術可以犧牲一切的人。在離婚後,她就沒怎麽關心過兒女,還找了新男友,兩人一齊旅游享樂,過著常年不著家的日子。

他在這邊過得有多安穩,妹妹在那邊就有多孤獨。

高考結束之後,程路去見過妹妹幾次。

小姑娘穿著白色T恤配牛仔褲,站在一群身穿各色艷麗裙子的女生旁邊,連合照時都被人用潛臺詞取笑“不合群”。

那一刻,程路的心頓時狠狠刺痛。

妹妹從來都隱忍懂事,可最近這些天卻突然轉變了性情,開始頻繁逃課。

他和老爸輪流頻繁打電話,收效並不明顯。妹妹的班主任還是照個一星期一次家訪的頻度打電話,不停說:“程橙最近不對勁呀,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你們做家長的都不清楚我又怎麽知道?麻煩管束一下孩子吧,實在不行去看一看心理醫生。馬上就要高三了,人生命運的關鍵期呀……”

老爸只會在那頭唯唯諾諾,“好的,老師。我們會好好管教程橙這孩子的。不過我和她媽離婚之後,一直是她媽媽負責……”

程路沈默著看了幾次,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就翹幾節無關痛癢的課,去看看近在鄰市的妹妹。

近在咫尺,遠如天涯。

一小時的車程,列車停靠在永城南站。

程路背著包走到車站出口,四處張望著看了看。

下午五點的陽光早已減弱了熱力,掩在雲朵背後和高遠的接近赤色的緋霞幾乎融為一體。

他還是提前給妹妹打了電話,“小橙,我是哥哥,你在哪裏?”

電話那端傳來吵鬧的音樂聲,轟鳴聲刺耳,“餵,你誰的哥哥,打哪冒出來的哥哥?”誇張又充滿挑釁的男聲。

“我是程橙的哥哥,麻煩你把手機給她。”程路下意識接話,但又意識到情況可能不對勁。

“不好意思,你妹進醫院了。”那端有著隱約的爭吵聲,而後換了一個人接過手機,傳出清冽冷靜的男聲,“她在市立醫院,麻煩您跑一趟吧。”

而後沒等程路多說什麽,電話便被對方掛斷了。

“艾老師,您好。”程路沒辦法當下攔了車,一邊趕往醫院,一邊給程橙班主任打電話。

“哦程路啊,發生什麽事了?聲音這樣慌張。”艾老師身為中年婦女果然將本能天賦發揮到極致,一聽就發覺程路聲音的顫抖不穩。這孩子也是個關心妹妹的好苗子,想來也不容易,她便主動問起。

“我想問一下您,程橙她今天在學校表現如何?”程路試著問。

“程橙今天去參加一個市裏高中聯合舉辦的競賽了。”艾老師今天提起程橙時,難得語氣變好。

“這樣啊,那她現在回來了嗎?”

“下午兩點就結束回校了,我看她今天臉色蒼白身體不適就準假讓她提前回去了。”艾老師還在那端感嘆,“哎呀雖然程橙最近有時候表現不佳,但是競賽拿了個二等獎吶給學校爭光榮了。”

“謝謝艾老師了,那我回頭再找您聊。”程路急忙結束了電話。看來艾老師也不知道程橙這家夥又闖禍了。

程路趕到醫院,就被一個身穿校服的男生攔住了,“你就是程橙的哥哥吧,我一直在等你趕來。”

程路嚴肅點頭,“我是。程橙她現在哪裏?”

“跟我來。”對方走在前引導著程路,進電梯按樓層。

等到電梯在七樓停穩,程路走出電梯廂,停下腳步問,“你實話和我說,程橙這次又闖什麽禍了?傷得重不重?”

對方被繃著臉的程路逗笑,“事情沒那麽嚴重。我先做個自我介紹,我是程橙的同班同學李炆昱,今天競賽結束後我被競爭對手盯上了,是程橙幫我解了圍。不過由於對方的刁難,所以在程橙回家途中發生了意外……”

“對不起,這次是程橙替我受難了。”名叫李炆昱的男孩真誠地彎下腰道歉。

程路的雙腳徹底被釘在了原地,“替我受難”這幾個字深深紮進他心裏。程橙被迫留在永城,像折斷了花枝雕零了花瓣一般的命運,又何嘗不是因為身為哥哥的他呢?

程路走進病房內,見妹妹程橙正面色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醫生說程橙沒有外傷,有輕微腦震蕩,住院觀察一下沒事就可以了。”小男生給程路解釋。

“那她怎麽昏過去了?”

“程橙這是困極了,睡過去了。”

“我妹她,一直請假是為了這次競賽嗎?”

“不,不是,我其實也不太清楚。”男生看向程路,聲音堅定,“但我知道程橙是個好女孩,她這麽做都是為了自己心中喜歡的事情。”

兩個年齡相差不大的男孩面對面聊著有關程橙的話題,程路一直微微側頭聽著,而李炆昱則不停說著程橙在課堂上的表現和課後的默默努力。

“今天辛苦你了,李同學。”程路停在床邊,看著妹妹的睡容,“你現在可以先回去了,這裏有我已經足夠。”

“其實……好吧,那我先離開了。”李炆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把程橙的計劃說出口,同程路道別後便快步離開了。

程路一個人守在程橙的床前,靜坐了好久。

少女往常如盛著純凈甘泉的明亮眼眸此時緊緊地合上,即便是陷入夢境也依然緊皺著眉頭。

程路內心無盡地感到愧疚,原來的自己,自欺欺人地編織著美好童話,沈浸在自我滿足的快慰感中,完全忽視了妹妹的痛苦。

此刻,他終於真切地感受到了。

程橙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單人房內靜悄悄,只有隱約的燈光從樓對面傳來。

恰在這時候,門被推開,程路帶著保溫桶和食盒走了進來,燈光亮了。

兄妹二人在這時面對面凝視著彼此,心中湧起千百情緒卻一時間難以傾訴出口。

上一次兩人見面,還是年前的臘八節前後。那會程父開車前來永城,帶著年貨和給程橙準備的禮物,原本滿心歡喜地去了,最後沒想到卻是被母親臭罵一通,灰溜溜回到D市。

“哥——”幹澀的一聲呼喚,使程路從回憶中猛然驚醒,他將準備的飯菜一一擺好,又給程橙倒了熱水,兌了礦泉水後溫度正好適宜喝。

“感覺身體怎麽樣,還要有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程路手邊的動作不停,一邊關切問著。

程橙搖了搖頭,低垂眉眼,長而密的眼睫毛顫顫在燈光下形成一道陰翳。

“那現在先吃飯吧,我回家給你燉了山藥排骨湯,還有你最愛的那家川香人家的菜。”程路一一打開打包的食盒,擺好。

見妹妹沒有回應自己,程路轉身一看,就見程橙低聳著腦袋,肩膀輕輕顫抖。

“小橙……”程路頓時慌了神,手足無措地站著。

“哥,對不起……”程橙終於歇斯底裏地哭了出來。

程路一邊安慰著妹妹,一邊端著湯水,勸著哄著終於讓程橙喝了。

程橙沒有對程路說出口的那些話,程路心底都明白。有些話分量很重,沈甸甸得只能放在心裏。

等到程橙吃了飯,再度躺下,程路才算安心下來。

他去套間裏的洗手間見到洗漱了一下,然後躺在一旁的沙發上休息。

手機裏的社交軟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卻都沒有與沈昭眠相關的消息。

看來自己對他來說,也沒有那麽重要啊。他想著,松了一口氣,倏而又心情沈重。

“哥哥,你為什麽今天會回來?”床那邊,程橙翻了身,忽然開口。

“哪有為什麽,想來看你就來了。”程路的聲音在沈沈的夜的氣氛裏傳來。

程橙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一直以為,你不願意來這裏,畢竟我是拖油瓶嘛。”故作輕松的語氣,聽起來卻微微讓人鼻頭一酸。

“對不起,小橙,我作為哥哥太沒有擔當了。”程路重重地嘆息,交代道。

“不是的,哥哥是很好的,很好的哥哥。哥分明也只是需要人照顧的孩子,哪有還來照顧我的道理。”程橙仰躺著,擡起一直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小橙,哥哥想你保證,以後會常來看你的。”程路眼睛在黑夜裏亮晶晶的,他從沙發上起身,看向程橙的方向堅定地說。

第二天,程路堅持讓程橙做了全身檢查,確認結果無礙,可以出院了。

兄妹兩人於是收拾了東西,回到母親的家裏。

母親和現男友的家在一個中檔小區,當初只是普通住宅區而已,現在因為永城開發,房價水漲船高,一哄而起。

很多東西也在變化的永恒和不變的短暫間,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比如街角原來的手工小吃店鋪,不知什麽時候就被裝潢明亮的冰淇淋店、甜品烘焙房和M記取代了。城市街道也漸趨一致,仿佛簡單覆制般一一地讓人感到面熟,卻似是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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