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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火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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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火焚道

“涵晉、凝虛,你們的意思是,百裏屠蘇的劍術修為,已遠超了你等的預計?”

臨天閣內,涵素真人輕捋著胡須問道。

“今日展劍壇上所觀,確實如此。”涵晉有些皺著眉頭,不知是喜還是憂道:“我執掌威武長老這些年,這般試煉已歷經多回,但能夠如百裏屠蘇一般在我手下過這麽多招的弟子,一個也沒有,哪怕陵越也沒能做到。”

凝虛長老亦言道:“百裏屠蘇入門才三年,劍法修為便已精進至此,實在是出乎意料。執劍長老當初能夠看中他,確實有長老的道理。”

“然而此事,亦不能算是好事。”戒律長老皺著眉頭道:“這個孩子雖然我平日接觸不多,但觀他行為神色,我只怕他的修為越高,變數也越大。”

“我說涵究,這麽說也不太好吧。”涵晉真人撓了撓頭道:“他是天墉城弟子,修為精進也算不負我等教導之心,怎能又不算好事了?”

“涵晉你可想過,以百裏屠蘇這般年幼的經歷,內心會有怎樣的想法和變數?如果他來日真的成為了天墉城修為最高的弟子,又被人所利用的話,會是怎樣的結果?”

威武長老想了想說道:“百裏屠蘇幼年的經歷確實令人唏噓,不過這問題並不在屠蘇本人,是那群濫殺無辜的混蛋該死,我們不應該如此揣測屠蘇吧?”

“人心,總是難以預測。”戒律長老搖頭道:“我擔任戒律長老這些年,看過的犯錯弟子無數,大多數弟子,平日裏亦是安守本分清心修道,可當犯錯之時,卻已全然變了一個人。”

“有些時候,憤恨和埋怨,並不是一朝一夕所造成,百裏屠蘇遭遇的一切何其可怕,怎會是一個他這個年紀的孩子可以承受的?他的心中,又怎可能真無半點怨恨?實話說,像屠蘇這般有過童年慘痛經歷的孩子,我接觸過一些,雖然不是絕對,但他們中不少人,最終仍是不少被仇恨與怨懟蒙蔽了雙眼走上邪道。何況百裏屠蘇不止是童年不幸,自他來天墉城後,因為收入執劍長老門下導致同門排擠妒忌,雖然此刻執劍長老將他禁足在天墉城,誰又難保有一天,他不會對此怨恨在心?”

“戒律長老,這麽說有失偏頗。”妙法長老搖頭道:“百裏屠蘇雖然我等接觸時間不多,但以我觀之,這個孩子本性善良,雖然在天墉城這些年他遭到同門妒忌排擠,但始終不曾有過逾越規矩之事發生,我等又有什麽理由一定要懷疑他呢?”

“並非懷疑,我只是一直頗為不解,執劍長老為何要禁止百裏屠蘇與同門比劍接觸?按百裏屠蘇的經歷,這般作為無異於令本已經歷了慘痛過去的孩子更加跌入深淵。而執劍長老既然心有顧忌選擇將百裏屠蘇禁足於門內,又何必要授予他高深的劍術能力?憑百裏屠蘇現在的能力,他已足以有能力去打敗任何一個天墉城弟子,而他的心性,又多少存在變數,我等真的可以完全相信他並放手嗎?”

眾人一時間都沈默了,知道真相的人難以言明,不知真相的人更無法反駁。

最終是掌教真人搖了搖頭道:

“眾人不必多猜了,未來的事情多想無益。涵究,百裏屠蘇是執劍長老門下弟子,這些年紫胤只要在天墉城幾乎寸步不離守著他,此刻還不容我等質疑百裏屠蘇的未來。”

“說的也是,”涵晉真人道:“百裏屠蘇如今修為,或可以超過陵越,甚至十年八年之後可以超過我等,但要比肩執劍長老,仍是虛言。既然執劍長老已為他做了安排,我等還是靜觀其變更好。”

屠蘇回到劍塔之時,手中依舊沒有放下已然斷裂的霄河劍,而是坐在玄古小屋前,兀自看著斷劍發楞。

雖然劍已斷,但湛藍的光芒並未因此黯淡,劍身平整光滑,劍柄亦是精心打磨。師尊鑄劍素來用心非常,屠蘇記得每每隨師尊往後山鑄劍爐鑄劍,都可以看到師尊對每一把劍投註了大量的精力。自己手中這把霄河劍,雖未親眼見它鑄成的時候,但握在手中,那種能予他安心的真實感,卻無可替代。

如今劍斷,心中忽然湧起深深的不舍與難受。

“師弟!”一陣叫喚打斷了屠蘇的沈思,擡頭卻見陵越持劍身後,神情木然嚴肅,緩緩向他走來。

“師兄!”屠蘇立刻起身喚道,卻見陵越搖了搖頭道:“師弟,人死如燈滅,劍斷亦然,既然已是斷了,便無法再修覆。”

“師兄……”或許是因為被看穿了心中的傷心難過,屠蘇默默低頭,道出的卻是看似不相幹的話語:“人死了,真的無法回來了嗎?”

似乎每個人都這麽告訴他,人死不能覆生。

可是如果這是無法改變的,韓雲溪,百裏屠蘇,又要為了什麽而活?

這似乎是永遠也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師尊曾經告訴我,人死了,還有下一個輪回與轉世。”屠蘇喃喃道:“既然人有轉世和輪回,那麽劍呢?會有嗎?”

這句話,似乎在問陵越,又似乎在問自己。

陵越從來沒想過,屠蘇竟然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

他是天墉城大師兄,他不僅劍術過人,文史道法經典課程的學悟,亦是天墉城之最。

可為什麽,他卻難以回答屠蘇的問題呢?

“師弟,人可以轉世,劍也可以重鑄,但輪回的人,終究是另一個人,重鑄的劍,也永遠不會是原來的劍。”

“師兄……”

“身為劍者,最應當做的是愛惜劍,不讓它有被折斷的一天,你跟了師尊這麽久,難道這麽簡單的道理,亦沒有明白?”

屠蘇忽然擡起頭,幾次欲開口,卻終是沈默了許久。

師尊愛劍成癡,祭劍閣之中藏劍無數,不少甚至是幾世前所鑄,師尊平日除了他主導的禦劍課,極少與天墉城長老弟子們交談,但屠蘇倒是常常見到師尊在劍塔之地憑欄拭劍,盡管師尊藏劍無數,但對每一把劍都極為愛惜。

除卻藏劍,紫胤亦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鑄劍師,所鑄之劍莫說天墉城弟子夢寐以求,就是當世其他門派的劍師也趨之若鶩,紫胤一人自然也無法應允所有人的求望,因此能得到紫胤鑄劍相贈者,定然將寶劍視若珍寶,小心翼翼愛惜非常。

這個道理,天下每一個劍者都能輕易想明白,偏偏自己,身為師尊的弟子,卻……

屠蘇將頭深深埋進了雙膝,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師弟也不必如此。”陵越自覺話似乎說重了,口氣有所放緩道:“師弟今日和威武長老試劍,我已聽說了。能接住威武長老那麽多招,天墉城同輩弟子從無人能做到,霄河劍本身並不抗強大內力駕馭,折斷亦是情理之中。只是……”

陵越話中有話,屠蘇驀地擡頭望向了師兄。

“只是這樣的錯誤,恐怕也只有師弟你才會犯。”

“師兄……”

“同門師兄弟中,只有師弟你平日並不與大家一起練劍,因此你臨敵交手根本毫無經驗可言,平日大家互相切磋,便可發現對手力道把控有一定規律,出招之時亦會謹慎不會讓手中的劍有折損風險。但師弟你平日只與師尊過招練劍,師尊自會把握力道,做到不傷你亦不傷劍,因此你自然不需要考慮這些,但來日你面對其他人,卻未必會如此。”

“我……”

“如果平日你常與威武長老過招操練,今日的試劍,便絕不會讓霄河劍因此而斷。”

陵越說完後良久,屠蘇才諾諾地回了一句。

“師兄,對不住……”

這一句,卻是讓陵越更加有了抑制不住的沖動。

“師弟,你為何要說對不住?這一切,根本不是你所能決定的。”

“我……”

“師弟,我不明白師尊為何不許你和同門比劍,但我從不覺得這對你是件好事。”

“師兄……”屠蘇驚訝擡頭看著師兄,今日的陵越似乎和平日有所不同,在他記憶中,陵越是天墉城所有師兄弟們的榜樣,也是所有長老們青睞的弟子。師兄在天墉城中,對長輩們從來是敬重有加,絕不會對長輩們的話,有任何不滿或異議,更不要說是對師尊的決定,因為屠蘇知道,他對師尊的敬慕和崇拜之心,是勝過天墉城所有弟子的。

但此刻,屠蘇第一次見到師兄,對師尊的命令,有了從未有過的質疑。

“師兄,師尊如此下令,必有師尊的考量。我……”

“夠了!”陵越忽然大聲打斷了屠蘇的話,讓屠蘇下了一大跳。

兩人之間又是一陣沈默。

“師弟,你我這三年同門,自當日師弟拜師之後,我們就再未面對面交手過,今日就讓我們交手一試吧。”

“師兄……”屠蘇驚訝擡頭看著陵越:“可是師尊說過……”

“師弟,你早已不再是小孩子了,難道於你,就沒有自己的思考?莫非事事都必須由師尊為你做主?”

“我……”

“這三年以來,天墉城上下如何看待你,又如何看待師尊,你難道,當真一無所知?”

屠蘇沒有回答,只是靜靜聽陵越說。

“同門上下如何看待你,師弟你也許不在乎,但身為師尊的弟子,我決不能容任何人汙蔑師尊和師弟。”

“我……”

“這三年以來,我看著師弟朝夕苦練,無論寒暑從無懈怠,師尊曾言師弟天賦過人,今日威武長老亦讚師弟實力不凡,既有這般天賦與實力,為何師弟卻只是一直呆在劍塔,從不與同門比劍,任天墉城上下謠言四起,聽憑他人汙蔑師尊為人!”

“師兄,我……”

“師弟!身為弟子,你不能永遠活在師尊的庇護之下,師尊待我們都好,從不介意我們會帶給他多少麻煩,可是我們,絕不能把師尊對我們的好當作理所當然。”

“……”

“這些年來,師尊待我越好,我就越告訴自己,不能有負師尊的期望,來日學有所成,定要成就一番大業,光耀師門,或是盡心盡力護守蒼生,斬妖除魔,絕不容自己無所為,徒負師尊盡心盡力教導之恩。”

“……”

“師弟,來天墉城這麽些年,你,當真從未想過這些?”

屠蘇低下了頭,心中早已泛起波濤滾滾,可難受得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自烏蒙靈谷慘劇以來,少年心中對周圍萬事萬物,都仿佛已冰冷麻木,可此時此地陵越的每一句話,都仿佛刺進心中的一把劍,讓屠蘇難以抑制心中的痛楚。

這個世間,他並非已無在乎的人,在乎的事。

百裏屠蘇其實心中明白,天墉城上下對他的流言蜚語,從他拜入師尊門下的那一刻起,就從未停止過。妒忌的種子,早已在許多人的心裏生根發芽,再也抹不去。

師尊素來淡泊名利,對天墉城上下的流言從未在意,可自己,真能全然不在乎嗎?

師尊自烏蒙靈谷中,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救了回來,把他帶回天墉城讓他免於漂泊流離命運,這三年來養育他,教導他,傳他劍術道法,還有每一個煞氣纏身發作的夜晚,是師尊為他減輕痛苦,甚至給予他從小渴望而不得的,親情般的溫暖。

可自己,從來都無法回報萬一。

“師弟,拔出你的劍!”

“我……”

“來日師尊如有問罪,自由我一力承擔。”

“……”

“我想親眼見證,師弟絕不是他們所說的那般不配為師尊弟子,師尊更不會看錯人,看錯師弟!”

即使是很後來的日子裏,也沒有人知道,那一天在劍塔,究竟有過怎樣的對話,怎樣的故事。

因為陵越也好,屠蘇也罷,他們從不曾將那日對彼此所言之事,告知第三個人,哪怕是他們最敬愛的師尊。

然而未來的一切,也自那一場對話起,便延續向了命運的彼端。

多年以後,曾經私逃下山的黑衣少年,帶著沈重的步伐再次一步步走上昆侖山千級青石臺階,跪在了紫胤真人的身後。為護萬千蒼生安寧,也為了結糾纏千年的宿命恩怨,少年訴說著解封的請求,而後一步步的,走向了魂飛魄散的命運。

而又多年以後,另一位少年,已穿上了象征掌門的紫□□服,立身於昆侖之巔,窮他一生之力,開創了鼎盛世代,讓天墉城的盛名,從此天下皆知。

一者成就大業,光耀師門;一者斬妖除魔,衛道蒼生。

兩個少年終是應了昔年之言,這結果,亦如他們所言的波瀾壯闊。

只是到了心願與誓言終得兌現的那一日,陵越才明白,當初許下的誓言,背後的代價何其殘忍。

雖是心之所向,無懼無悔,卻也是,留生者的苦痛與內疚,從此漫過終生。

很多年以後,天墉城和世人都知曉他在等待一個人,一個根本回不來的人,但只有陵越自己知道,他等待的不僅是那個人,也是曾經的自己。

直到空明幻虛劍的劍影,如殘陽血色一般染紅了昆侖的雲影天光處時,陵越才知道,少年們曾經的彼此,再也回不了頭。

不過那遙遠的未來仍是虛妄,那一日大家所看到的,是昆侖山上忽然邪光沖天,那一日昆侖山的黃昏,殘陽如血,所照耀之處如業火燃遍。

折斷的霄河劍,被沈埋於劍塔的某個角落,但另一把斷劍,卻揮舞出了三千業火。

陵越後來,已不記得那一日兩人執劍相對時的每一招每一式,卻無法忘記,當他再見到屠蘇的時候,那神色中的落寞和憂郁,更甚從前。

邪火焚道,也焚盡了靈魂深處對這個塵世的最後一點寄望。

等待著的,將是無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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