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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鱖魚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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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鱖魚愛情

尖銳的愛恨帶來長久的疲倦與哀默,每到這種臨界值,淩硯的做法就是先睡一覺。睡一覺是關機重啟,等蓄滿電量s,再重新潛回這片溺斃他的海。

這一覺醒來已近黃昏,窗外火燒雲仿佛獵獵天火,將天空燒得片甲不留,美而血腥。

沛沛跟著圓慧師父去了後山菜園,把那枚爭來奪去的領帶夾留在了他這裏。

真是沒白疼,也沒白教。

被姜也“撿到”的手機也早就送了回來,屏幕乍亮,有消息進來。他點開,滑動,翻閱,然後回覆。

始終表情平靜。

*

姜也叩響了淩硯的門。

良久,門終於打開,傍晚的涼風灌進去,她擡眼,只看見他慵然高大的背影緩步往裏走。

房間裏沒有開燈,夜色無處不在,像個潛伏其中的怪物。他走進暗色裏,仿佛即刻就要消失不見。

俄頃,他手裏亮起一道微光,令姜也在黑夜中,瞥見了他顴骨那道醒目的傷痕。

他垂著眸,低聲對手機交代著什麽,語氣冷淡,神情肅冷。

傍晚的長風穿堂過院而來,還算沁人,可姜也卻感覺悶得很,喘不過氣來。

她在門口站著,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進去。心裏思索著應該如何開口,可想來想去,記憶中也沒有類似的場景可供參照。

她的人生竟都是無可借鑒的。

等淩硯終於掛掉電話,她才在孱孱弱弱的晚風中開口,“淩醫生,你沒事吧?”

他沒回答。

“其實沒必要鬧成這樣。該說的話,我也早就跟你說清楚了。我和周衍本來就是在互相接觸的關系,你這樣會讓我很難做。”

“你說呢?”

淩硯站在窗前靜止不動,目光穿過暗色牢牢鎖住她。手機屏幕亮起的一星光,照亮了他臉上刻骨的寂冷。

原來是朝他揮刀來了。

剛剛他竟然還僥幸以為她說聊聊,會聊什麽好事。叫他“淩醫生”,又是“我和周衍”,多會避嫌,多有分寸,多有立場。

姜也揪了揪衣角,望向一片寂寂黑暗中的人影。站在窗前的人仿佛被擊穿了靈魂,才用那種脆弱落寞的眼神,展示傷口,向她求救。

是她沒見過的淩硯。

可讓她進來,卻又晾著,話也不說,究竟要做什麽。

“你臉上的傷怎麽樣……圓慧師父那裏有藥。”

“有什麽關系。”

淩硯笑笑,“最好今天就死在這裏,這樣等我埋在松隱山莊,你或許還會多來看我一眼。”

姜也心裏一窒,往裏走了一步,“何必說這種話?”

她又沒惹他。

她再問:“那個領帶夾你為什麽會有?”

“過來抱我,就告訴你。”淩硯站直,像潛伏在黑夜裏的野獸,緩步朝她過去。

“你別耍心機,有事直說行不行?”

傍晚的風沁人,姜也感覺自己的靈魂像一只氣球,想飛卻飛不高,低頭一看,下面墜著沈重鉛塊。再仔細一看,一切事關淩硯。

“我不耍心機,你就要我嗎?”他逼近她,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性的氣場。

有心機有什麽用?

偏偏任何關於她的事情,他靠心機都解決不了,只能笨拙、毫無反抗餘地去承受。

有心機又如何,還不是一樣要被她由內而外地擊碎,再爬起來從塵土裏撈起自己,一片片去拼。很多事情他都游刃有餘,可只有她,從來不叫他稱心如意。

這麽久以來,他咬著牙將鋼絲走成平地,絕不可能容忍她將目光看向別人。一秒鐘都不行。

姜也幾乎無法動彈,因為終於看清了他的神情、顴骨上的淤青,以及,原來他的傷心那麽深刻又清晰,站在她面前的孤寂剪影卻又俊美得銳不可當。

好像受了很多委屈。

他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混蛋。

淩硯忽然用力將她抵在墻上,手臂緊緊摟住她的腰,將整個人的重量壓過去,炙熱濡濕的呼吸落在她頸上,像一個接一個的吻。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嘴上說著不要用那種眼神可憐他,可心裏卻希冀著她能再多可憐他一下,最好能多撫慰撫慰他。他已經夠難過的了。

姜也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伸手用力推他的肩,他卻像一堵墻,紋絲不動,還將她越纏越緊。

“你覺得我們可能嗎?你發瘋是不是?”

“為什麽不可能,你對我沒感覺嗎?還是你太偏心,只看得見那些搖尾巴的狗,嗯?”

這次你要是喜歡那種,我也可以啊。

姜也感覺半邊身子都麻了,只僵硬的,用手臂抵著他的肩膀,毫無反抗餘地任他抱著。半晌機械地問:“你為什麽非要搶那個領帶夾?”

淩硯將臉埋入她頸窩,閉上眼睛,倏然想起許多碎片往事。

那時候他們尚算年幼,表面上是相親相愛的青梅竹馬,實際上是互相憎恨、打得像熱窯的歡喜冤家。

她看不上他的裝模作樣、心機深沈、裝乖賣巧實際一肚子壞水;他也看不上她天天不務正業、惹蟻逗狗,莽撞又愚蠢。

她經常對他當面諷刺、破口大罵;他則暗地裏使壞,笑吟吟地看她出糗丟臉,被她媽揪著耳朵罵。

也不懂為什麽,他那時候就很喜歡欺負她。雖然每次她都更兇狠地反擊回來,一點兒虧也不吃。

兩人針鋒相對,相看兩厭。私下裏唯一能和睦相處的時刻,就是每年暑假在鄉下釣鱖魚的時候。

為什麽?

因為鱖魚很難釣。

每年六月份正是鱖魚產卵洄游時,它們不會吃東西。所以魚餌沒用,要想釣鱖魚,必須仔細在河道裏找那些離群鱖魚的魚鰭,只有用魚鰭做誘餌,其他鱖魚才容易上鉤。

因為有共同目標,他們會放下宿怨,共禦強敵。找魚鰭、釣魚的時候他們默契十足,兄友妹恭。那真是他們難得能和平相處的時刻。

這期間的她就像一只柔軟又可愛的海葵,在海水裏伸出觸手,緩慢地擺動,可以讓他觸摸。

進入青春期後,事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淩硯在同學家看了一些片子後,每晚都做夢,早上起來就要換內褲,很亢奮,他對自己莫名其妙的精力與沖動感到難堪且厭煩。

而最緊要的是,夢裏的女孩兒不是片子裏的女優,而是姜也。他先是逃避,可越逃避越不可控,甚至嗅到她的味道就會不可抑制地勃起。想時刻看見她,看見了她腦子裏又總想那檔子事兒,想和她整夜整夜地做。

然後才是後知後覺的占有欲和嫉妒心。

他沒心思再捉弄她了,因為光是把她身邊那些狗逼男的一個個摁掉,已經費了他不少精力,他明裏不動聲色,暗中咬牙切齒。

男的太多了。

男的太他媽多了。

他決定換個思路,要把她據為己有。她陋習一大堆,每天光顧著吃喝逃課、睡大覺,他以抓學習為由,天天將人困在身邊。且哄且騙,可她不光學習不開竅,男女那事兒也一樣,軟硬不吃。

對淩硯來說,她就是那條他費盡心機也釣不上來的王鱖,最後他決定用自己的魚鰭做釣餌,引誘她。

後面當然是經歷了漫長的鬥爭,一步一步,終於等來她某天劈頭蓋臉的一句“你要不要跟我睡覺”。

王鱖咬鉤了。

以身做餌有效,他們做愛,私下裏狂做。各種場景都有,甚至在釣魚的河道旁。彼此都像被拋到岸上的鱖魚,對方就是唯一的水源,於是用力汲取,真是天造地設。

當然了,表面上還是不對付的朋友,他也樂於陪她演這種歡喜冤家的戲碼。時間再往後拉長,他又略施小計,誘她向他告白,順理成章在一起。

那時候一切都太美好。

直到幾年後,他們在紀念日的固定餐廳看煙花秀,她拿出一個D牌的黑瑪瑙鱖魚領帶夾。

款式簡單,冷硬的主體造型之外,有一圈類似鱖魚背鰭的紋路,低調特別,算是設計師一點別具心裁的巧思。

然後她說,“我覺得你好像那條,我們小時候一直釣不上來的王鱖,所以我一直在用我的魚鰭引誘你。現在你要不要接受,跟我結婚。”

原來她也是這樣想的。

只是性格不一樣,處理的方式不一樣。

他們都是鱖魚,兩條鱖魚相愛的方式,就是互相用魚鰭引誘對方,並啃咬對方的身體。以身做餌,就是這段關系的隱喻。

然後她還說,“雖然求婚是給你這個鱖魚夾,但我會補上求婚戒指哦。”

淩硯自覺自己還算個長袖善舞的人,可那一瞬間竟也不知如何去描補自己的心情。

他拒絕了。

那麽愛,卻只能拒絕,沒辦法不拒絕。

“你的鉤太直了,禮物沒收,求婚駁回。”

*

淩硯覺得自己就像身處舊回憶的花園裏,獨個兒守著他們兩個將要熄滅的愛的燈塔,費盡心思不許燈滅,可命運不由人,那燈塔眼看就要壞掉,滋啦作響,他卻束手無策。

他當然失控。

當然委屈。

當然痛不欲生。

本該屬於他獨一無二的愛情圖騰,卻變成了另一個淺薄男人耀武揚威的雄競標志物。

本該屬於他意義重大的求婚信物,變成了另一個男人沾沾自喜的生日禮物。他覺得那座燈s塔搖搖欲墜,即將在下一個浪頭打來的時候,猝然熄滅。

他最珍貴的、一直小心翼翼守護的東西被人奪走,當然要發瘋,恨不得立刻弄死周衍。

好恨。

命運對他好殘忍。

他永遠沒辦法從容面對分別和死亡,只想這漫天火燒雲永遠璀璨,那座燈塔永遠湛亮,煙花秀定期在港口炸響,她可以永遠無憂無慮且只屬於他一個人。

寧願這世俗的歡場無聊且永恒,也不想見到曾經屬於他的美好,全部在手裏沙一樣流失。

他也曾在他們的感情裏揮劍上千次,斬滅所有來勢兇猛的情敵。也用一顆滿滿當當的靈魂去交換她的真心,他做過足夠多的規劃,也還會做更多,任何人都不能從他身邊,奪走她。

所以他為什麽非要搶那個領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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