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樾就想不明白了，她從這麽多大風大浪中闖過來，怎麽看見陳楓，還是莫名奇妙的有一種心虛的感覺？

尤其是陳楓對她笑的時候，那雙彎彎的月亮眼，說不上有多勾人心魄，可就是有一種魔力，讓她不敢直視。

而陳楓依舊面色坦蕩，她拿了外套披上，似乎是準備走，臨行不忘跟導演打個招呼：“今天玩的很開心，辛苦高導早早的準備，明天我們劇組見，哦對了，聽說我的戲份都是在梵臺山上拍的是吧？”

“對對對，都在那兒。”高成斌冷不丁的冒了一陣冷汗。

他心道：姑奶奶，您的那點兒戲刪刪減減的幾天就能拍完了，這可都是小江的手筆，不關我事啊！

“那成，剛好我這一個周課少。”

“還有件事要麻煩你們一下！”陳楓忽然雙手合十，自然又不失靦腆的笑了笑。

江樾遲疑了一下，尚未開口，就聽見高成斌殷勤說道：“您說您說，都是自己人，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

“我今天喝了酒，沒法開車，代駕的話，最近代價□□有點兒多，我怕不□□全，咳咳”

高成斌恍然大悟，這美人的軟語甜言，別說是喝多了的高成斌，就算是腦子清楚時候的他，也難以抗拒。

“小事，我找人送你！”

“真是麻煩你了，不好意思。”

“不麻煩不麻煩！那誰，小周，你來開車！”

高成斌往剩下的幾個人堆裏指了指，等小周臉一扭過來，那酡紅的雙頰讓高成斌臉色頓時一黑。

“今天大家都喝的不少呢！”陳楓笑的很狡黠。

今天劇組的人不是被私家車接走，就是找了代駕，要麽打車回去。

偏偏這大小姐矜貴怕出事，非要用自己人，高成斌心道：得，誰讓人家身份貴重呢！

他瞄了一圈，偌大的劇組，只有司機李哥沒喝酒，可是他待會還要負責送這麽多人回酒店呢！要是自己就這麽指使李哥先送陳楓，會不會被劇組裏的同事們笑話指點？

就在高成斌遲疑間，陳楓忽然靈機一動的樣子。

“對了，我剛才發現江副導演好像就喝了一口香檳的樣子，她應該是可以開車的吧？”

話音剛落，江樾背著包包，穿好了風衣，手裏拿著手機，一本正經整整齊齊的從客廳一側的樓梯拐角處走了下來。

高成斌嗤嗤一笑，沒辦法了，這位姑奶奶可真能作妖，高成斌心猜，她這是在給江樾下馬威？肯定有過節，非要讓江樾這種組裏的大佬給自己當一回司機。

而且還得拿他當槍使。

“你回去啊？”

高成斌硬著頭皮試探，江樾什麽脾氣，他心裏門清。

“那什麽，陳老師喝多了不能開車，你要不捎她一路？”

江樾怔了一下，步伐猛然收住。

“不好意思江導，麻煩你了。”高成斌回頭一看，陳楓已經穿好了外套，整理完畢。

她這話噎得江樾連拒絕都難以開口。

——

從會所出來，差不多一公裏的小道，江樾長腿生了風一般，如同暗夜裏的精靈，飛速的穿梭在人海車流中，到了會所對面的停車場後，才勉強慢了下來。

陳楓緊趕慢趕跟在她身後，差點兒走岔氣。

“住哪？”

上了車，江樾才冷冰冰的吐出了兩個字。

“哦，燕園小區。”

陳楓微卷的長發被風吹的如同破碎的雞窩，她一臉忿忿的從包包裏拿出小梳子，理了理淩亂的長發，然後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剛才的酒勁兒被江樾這麽一溜，下去了一大半，這會兒頭也不暈了，腿也不沈了，整個人倍兒精神。

江樾沒有再接話，，專註的開著這臺略顯寒酸的車，外面下起了絲絲的小雨，冷意似乎加深了些，從車玻璃中滲透著蔓延進來，陳楓下意識的裹緊了自己的小外套。

江樾住的地方在東城，距離陳楓說的燕園小區一個小時的車程，好在這個點兒馬路上車少，不用堵車一路順風的話，倒也不覺得枯燥。

只不過，這臺花了她五千大洋租來的，七年車齡的大眾高爾夫，今天不知道哪裏抽了風，似乎車底變速箱那塊兒總是有“吱吱”的異響傳來。

江樾提心吊膽的開著，面色卻鎮定如常。

陳楓也聽到了動靜，她饒有興致的打量了一眼這車的中控臺還有儀表盤，剛才沒仔細看，這會兒細細觀察一下，嗯，果然很醜。

她並不怎麽懂車，平時開的車只有夠靚夠舒適就可以了，對於這種低端的手動擋私家車，陳楓連型號、牌子都不認識。

看來，有些人只是外表光鮮亮麗，背著上萬塊的包包，穿大牌戴大牌，一副老娘有錢什麽都不缺的樣子，原來一切都是紙老虎。

陳楓在心裏默默的偷笑了下。

她清了清嗓子，想找個話題緩解一下尷尬。

畢竟五年沒見了，當年江樾一走了之的時候，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如堂姐所說，這人恨死她了。

“樾兒，”

她聲音微微低啞，喚了兩個字出口，接下來卻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江樾開著車，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其實，陳楓心裏在想什麽，江樾都很清楚，托關系進劇組，不就是為了接近她嗎？

見陳楓忽然哽住，江樾不冷不熱的開了口。

“其實你要找我，不用這麽大費周章，我既然敢回燕城，就沒打算逃避你。何必用強行進組演戲這種方式呢！”

要不是這車子噪音大，江樾感覺，她都要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

“既然你沒打算逃避我，那晚在文玄寺那個生病的人，是不是你？”

陳楓的聲音微微有點兒顫抖，她撇過頭，江樾完美的側臉映入眼簾，她目視著前方，周身都散發著一股冷冰冰的氣息。

“是我。”

陳楓想說你為什麽不敢出來見我，結果話到了嘴邊，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為什麽，哪有那麽多為什麽，怕是在她心裏，過去的事情早就成了過眼雲煙，自己有什麽借口去強行要求一個老熟人相見呢？陳楓感覺，心臟猛的一緊。

陳楓不知道怎麽開口，當年江樾走的時候，大學還沒有畢業，身無分文的從陳家離開，聽謝雅說，她走的時候，好像還生了病。

陳楓很感激梵臺山的神靈，讓她在五年後，又看到了生龍活虎的江樾。

“聽裴春說，阿姨身體還好？”

“她很好，只是記憶力退化了，只有出事前的記憶。她一直念叨你，什麽時候畢業什麽時候回家。”

車裏的燈光很昏暗，陳楓看不清江樾泛紅的眼圈，只能聽見她低聲的呢喃。

“謝天謝地，身體無恙就好。”

陳楓僵硬的點點頭，可是江樾下一句就補了一刀。

“不然的話，這些年我怕是無處可躲，不知道要被鞭屍多少回了。”

她低沈的聲音微微嘶啞，帶著一股自嘲般的笑意。

在空寂的夜色中，往事如同一道驚雷，將她禁錮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悉數炸裂開來。

風平浪靜的車子裏，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住了一般，江樾這一句話，堵的陳楓喉間發疼，心口處像是被人生生戳了一刀。

她多想跟江樾解釋，向她道歉，告訴她自己當時的舉動不是她想象中的意思，可是陳楓抿了抿唇，最終只是紅著眼眶低下了頭。

“這件事情，不能怪你。其實我、”

久別重逢，陳楓想過無數次該怎麽和她說情，可是真到了這時候，她才發覺，一切都是徒然。

“好了，過去的事情不用提了，阿姨沒事就好。”

江樾聲音如冷冷清泉，情緒疏淡，一雙深邃的眼窩中沒有半點兒溫度。

十八歲那年她愛上收留自己的陳家大小姐，以陳家養女的身份，和陳楓秘密戀愛四年，畢業時準備奔赴英國結婚，只是為了給這段感情一個見證。

然後在登機前，行蹤被齊真得知，齊真急不可待的趕往機場阻撓，結果在高速上出事，司機當場死亡，肇事司機也墜山死亡，齊真生命岌岌可危。

做出這個提議的她，一瞬間成為了陳家的罪人。

陳家的集團因為董事長的突然車禍危機四起，最後怎麽解決的江樾也不知道，她只記得當時自己在陳家的門口迎著暴雨站了一個小時，也沒能等來陳楓的半分憐憫。

而後陳楓消失，她被陳謝兩家的人連環威脅，最後等不來陳楓的出面，一氣之下，什麽都沒留什麽也沒要，孤身一人帶了一萬塊錢去了我國的最南端，在好友五年來秘密的支持下，好不容易才闖出了自己小小的一片天。

江樾只恨那時年輕的自己太天真，竟然妄想一個世家的二代大小姐，真的願意違背父母和常理，和自己攜手一生。

“對不起。”

陳楓的聲音很低很輕，帶著隱隱的晦澀與輕顫。

“你沒有錯，我們兩個本來就不該在一起，是我太年輕太任性，害你為難。”

綽綽的光影裏，江樾語調格外的冷靜平和。

陳楓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麽好。她感覺自己臉上被人狠狠的扇了一巴掌，羞愧，難過，或者其他什麽覆雜難言的情緒，

陳楓暧昧不清的眸子擡起來，凝視著江樾，發現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自己一眼。

“那你現在回來了，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陳楓只感覺自己的心像被冰刀一點點的劃傷，她比江樾大那麽多，而江樾也不是曾經天真爛漫的學生了，當年一走了之連句話都沒有留下，如今她自己低聲下氣的問出這話，她恨不得一刀子戳爛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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