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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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廟中忽然沒有了動靜,高成斌不顧江樾的阻攔,大聲的叩響了寺門,極不死心。

江樾控制不住喉間的痛癢,努力壓制住難受,輕輕的咳嗽了幾聲。

“你還犟嘴,你這個樣子再去下面灌點兒山風,小命就留在這裏吧。”高成斌蹙著眉,他這個人,向來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對江樾一萬個埋怨,一邊叨叨,一邊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強制性的纏到了江樾腦袋上。

江樾被他這個粗糙的直男包裹的像只僵硬的木乃伊,尷尬的笑了笑。

她在發燒,身上穿了厚厚的四層衣服,幾位同事幾乎每個人都對她貢獻了一點,即便如此,江樾還是感覺身上冷颼颼的,汗毛一根一根的仿佛都要立了起來。

無孔不入的山風,穿過身上的每一層羽絨和棉花,冷的她渾身哆嗦。

江樾的身體,以前還沒有這麽差。

多年前被一場大雨淋出了病根,在外打拼的這五年,又時常不要命的加班,她再也不是以往那個陽光健康的美少女了,一到天冷的時候,江樾都覺得自己過的像是個在坐月子的產婦。

一大群人敲了一會兒門,還是毫無動靜,高成斌不死心的附耳貼在門縫邊,只聽見寺院中似乎隱隱有女人和男人說話的聲音,不多時,便有腳步聲由遠及近的傳來,高成斌臉上大喜,正要貼的近一點,門卻被人突然一把拉開,他險些朝裏撲了個空。

“進來吧!”陳楓錯過了八點求姻緣簽的吉時,索性也不拜月了,匆匆的上了幾炷香而已。

月色下,高成斌看著給他開門的女人長發烏黑如瀑,清雅端莊的面容在瑟瑟的風中宛若一朵綻開的曇花,有那麽一瞬間險些失了神。

他在心裏納悶了三秒:文玄寺果然是個妙處,深夜藏匿了這麽美的女人在此,不知道又是哪位權貴家的小媳婦。

“嘿嘿,我們想借宿一晚上,我們有同事生病感冒,山裏風大氣溫低,怕她凍壞了。”

陳楓揚起眸子,一眼就掃到了那個裹得像只豬一樣看不清容顏的“同事”。

幾個同行的都在道謝,唯獨這個女人一聲不吭,看來腦子是燒的不輕。

夜色如水,她寒涼的眸子也冷的讓人不敢多一句嘴,高成斌諂媚的朝著主持和陳楓笑了笑。

江樾躲在幾個壯漢之中,感覺自己的全身都在發抖。

高成斌沒有多說,江樾心裏松了口氣,頂著昏昏沈沈的腦袋和酸到邁不動的雙腿,在主持的邀請下,低著頭踏進了寺廟。

她全程沒有看陳楓一眼。

和幾個女同事被安排住在了一件客房裏,臨睡前,高成斌從好心的小和尚那裏要了一壺熱水。

手忙腳亂的安排好了所有人歇息的房間,已經過去了半小時,這會兒高成斌才和助理小周慢慢的進了屋。

文玄寺多年冷清,只有僧人們在此燒香誦經,對他們的到來,這裏的和尚倒是很熱情。

主持從寺中的膳房裏取出了一些去風寒的中草藥,客氣的交給了高成斌。

“謝謝您嘞!”高成斌學著燕城人說話的語調,樂呵呵的道了個謝。

“施主來此既是緣分,踏實在這裏休息,明早山門會開,到時候山下會有班車,你們生病的同事做11路班車,便可以直達西城區的第三人民醫院。”

主持的話音剛落,外面忽然一個驚雷下來,伴隨著閃電,初春的一場雨說下就下。

江樾拖著沈重的身體,進了東側的客房後,才敢小心翼翼的摘下來了口罩和帽子,這屋裏一切如舊,她整個人輕飄飄的,有一種回到了五年前的感覺。

院子裏的雨越下越大,同事小心翼翼的拉上了窗簾,小聲的嘀咕道:“哎呀,這個天兒怎麽還有人在外面上貢啊!”

江樾心不在焉的坐下,剛剛身後的窗簾拉的嚴嚴實實,她看不見外面發生了什麽,卻清楚的聽見了陳楓的聲音。

“天吶,怎麽下雨啦,我的香滅了!”陳楓欲哭無淚的從屋子裏飛奔出來,腳上的拖鞋一出門就踩在了水裏,冰涼的雨水瞬間沁到了腳心,原本溫熱的小腳丫頓時來了個透心涼。

陳楓顧不得那麽多,和小和尚一起,手忙腳亂的搬走了貢臺和香爐。

“陳女士,月圓之夜求姻緣之際下雨,這可不是好兆頭,您今年要多多註意,莫要為了感情傷了自己身心。”

小和尚學著師傅的語氣,一本正經的給陳楓做起了科普。

“閉嘴!小和尚,每次就你話多,小心我告訴你師傅,罰你打掃一個月山路。”

陳楓像教訓學生一樣兇兇的吼了回去,那調皮的小和尚頓時跑了個無影無蹤。

她撐著傘,心疼又無助的望著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冰冷的雨水伴著隨風起舞的樹葉落下來,打著轉兒落到腳邊的枯樹枝偏偏還好巧不巧的劃到了她的腳背上。

陳楓生氣的一腳踩斷了樹枝。

聽著“哢嚓”一聲脆響,她的心裏並沒有好受多少。

明月已經不見了,她的心也漸漸地沈了底,原本憧憬的一場求姻緣的儀式,被折騰的只剩了心疼。

這該死的劇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快要八點的時候過來分了她的心。

東側溫暖的客房裏,小演員安安望著生病的江副導演,貼心的為她沖了一杯剛才高導拿來的中藥沖劑。

“您眼睛又酸啦?快擦擦吧。”

安安望著眼睛霧蒙蒙的江樾,來不及遞出紙巾,那兩行熱淚就撲簌撲簌的落了下來。

江樾接過紙巾,唇邊蕩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沙啞道:“一感冒就鼻酸落淚的,真是讓你們見笑了。”

“這不很正常嘛,快趁熱把藥喝了吧!”

江樾一向最討厭中藥的氣味,但是沒辦法,這感冒來的突然,也沒有準備多少藥,這會兒也顧不得挑剔那麽多了。

只可惜,這一副中藥,也還是沒能成功的拯救她的重感冒。

第二天一大早,江樾高燒快要39度。

六點鐘,安安焦急的叫醒了同行的所有同事,準備攙扶江樾下山。

清晨的梵臺山宛若仙境,尤其是昨夜下了一場雨過後,山中的空氣中似乎都泛著一股清甜,山路濕滑,露水重重,江樾和同事相互挽著手,和主持道謝之後,早早的離開了文玄寺。

臨行之前,高成斌還意味深長的又瞥了一眼這古銅色的寺門,惹的一旁的男同事打趣:“高導,看什麽呢?昨晚上的美女人家已經走了,比我們還早了幾分鐘呢!”

“呸,猥瑣東西,胡說八道什麽?我是在看這裏的風水!”

高成斌啐了一口隨即扭過頭去,不再觀察風水事宜。

江樾依舊裹得嚴嚴實實的,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快到山下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臺曾經熟悉的白色奔馳S63amg,那個燕城A開頭的車牌號,她曾經倒背如流。

江樾下意識的裹緊了圍巾和大衣,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正在後備箱裝東西的陳楓,霎那間心上像是被人戳了無數根刺,又癢又痛,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江樾,車在這邊呢!”

江樾馬上就要踏上車的時候,高成斌嘹亮的一嗓子,在這靜謐的清晨中回蕩的無比清晰。

那個正在後備箱裏翻來翻去的一雙手,忽然僵滯在了半空中。

陳楓感覺自己的心跳像是停止了好幾秒,一片空白的大腦被那兩個字死死的占據了短暫幾秒之後,她猛然的回頭,那個倒黴劇組的所有人已經全部上了班車。

司機有些疑惑,“陳總,走嗎?”

班車啟動的速度很快,不待陳楓上前詢問,便已經徐徐開動瞬間就超了他們的奔馳。

“小鄭,你剛才聽見什麽了嗎?”

小鄭剛才呆在車裏,沒有註意外面。

他呆呆的搖了搖頭,不太明白女神所問為何。

陳楓幽幽的目光透過車窗,怔怔的凝視著外面一輛又一輛的車子,清雋斯文的面容,不動聲色,平靜如水。

······

江樾被緊急送進了第三人民醫院。

幹凈潔白的病房裏,她隱隱能夠感覺到護士在她的手腕上紮針,一細微的刺痛傳來,她的身子本能的微微顫抖。沒多久,江樾就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夢裏,各種場景雜亂不堪。

江樾再次回到了小時候成長的華人街,看到了那個黑黑瘦瘦的自己,正蜷縮在親戚家餐廳後廚的垃圾堆後面,雙手上皴裂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口子,指關節上崩裂的傷口中沾了水,每動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她咬著牙,後廚炒菜的肉味和油味飄進鼻孔裏,肚子咕咕直叫。明明小小的年紀,那眼神卻格外的敏銳而謹慎。

江樾的心,猛的一緊。

小時候被叔叔喚作是“賴毛”的她,此時正警惕而快速的吞咽著兩個剛剛出籠還燙嘴的大包子。

沒錯,這是她偷來的宵夜。

江樾看著自己狼吞虎咽、一點兒吃相都沒有的埋汰樣子,嘴角扯起一抹慘淡的笑意,過去的自己,多像是一只流浪狗啊,努力而小心的生存著,怪不得舅媽說她命賤,那個時候吃了那麽多苦頭,她竟然還完完整整的長大了。

江樾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除了那年撿她回家的某人。

十八歲回國,那年的自己,還沒有變成後來陽光明艷的美少女,那時她還如同一只人見人躲,有時說不定還會踩上兩腳的過街老鼠。

在加拿大溫城呆了十年,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爸爸媽媽,或者說,是一生下來,就沒見過自己的父母。

八歲之前,她是在福利院長大的。

八歲那年,一個陌生的女人說要領她回家,她歡天喜地的跟著那個時髦又驕傲的太太離開了福利院,原本以為外面的世界,可以收獲一對爸爸媽媽,可是現實殘酷,出了福利院的大門,她就被丟上了前往國際機場的面包車。

接下來,便是這國外十年寄人籬下的生活。

江樾感覺自己的身心像是被人快穩準狠的射了一箭,她想逃離,為了生活,她必須要走。

從出生到現在,每一刻的歲月裏,她的骨血中都印下了倔強不服輸的記號。

“江樾,你要賺大錢拿影後紅遍大江南北的人。”

她躺在病床上,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驟然響起。

“沒錯,我可是要拿影後的人!”

江樾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從昏睡中叫醒,一場冗長而又疲倦的夢終於到了尾聲。

她奮力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只聽見了同事如釋重負的一句輕嘆。

“終於醒了。還以為燒傻暈過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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