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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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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宮(五)

定王眼中泛起一陣殺意,神色肅然地對宋朝開口:

“看來有人比本王更按捺不住,恰好本王也有諸多賬,要同安平公算個清楚。”

隨即沈聲問道:“他們如今人在何處?”

“回王爺,馬上便到邙山了。”

“好”,定王神色淩冽,轉頭看向宋朝,問道:“子欽人呢?”

“惠王信上說,明日便可抵達洛陽。”

定王聞言思忖片刻,而後吩咐道:“那你與子欽留在宮中,本王先帶一隊人馬出城。”

“不可”,宋朝反對道:“安平公為人奸險,王爺不可獨行,還是下官隨王爺同去吧。”

定王思忖片刻,而後頷首道:“也好,那你去收拾一下,一炷香後動身。”

“...是。”

楚夕想過這一日的來臨,可看著宋朝一身玄袍立於自己身前,心中卻是一片苦澀,宋朝看出了楚夕的不安與悵然,輕輕牽起她的手握在手中,緩緩開口道:

“這一戰從一開始便是要打的。”

楚夕聞言點了點頭,而後輕聲道:“我明白的。”

伸手輕撫楚夕後腦,宋朝迫使其擡頭望著自己,而後說道:“那你可有話要對我說?”

無聲的看著宋朝,楚夕默默將頭置於其胸前,伸手攬住宋朝後背,卻什麽也沒有說,良久後,楚夕知道時辰到了,於是將埋著的頭擡起,對宋朝說道:

“兵刃無眼,你要當心些。”

宋朝聞言一笑,隨即牽著楚夕的手道:“你在宮中照顧好自己。”

楚夕眼中劃過一絲寞然,卻很快揚起唇角,說道:“知道了。”

兩人相互對視片刻,宋朝突然在楚夕額上落下一吻,而後在其耳畔說道:

“等我回來。”

目送著宋朝的背影消失於夜色之下,楚夕站在殿外攏了攏雙臂,這時秦安走了過來,將披風披在楚夕肩膀,而後寬慰道:

“女公子不必擔心,王爺與縣丞必能凱旋。”

楚夕不知這場戰役結果如何,就在她有感兔死狐悲秋風落時,太皇太後下了一道懿旨,將楚夕關在了長樂殿,嚴禁外人探望。

季檀與惠王皆跑去求情,然太皇太後心意已定,閉門不見任何人,惟在楚夕被押解前往的路上派人留下一言:若董坤不願伏誅,便拿楚夕性命相挾。

定定坐在院中石椅之上,楚夕心中只覺可笑,太皇太後慈悲,只當董坤會因顧及自己性命而降,想來終究還是高看了人心。

擡頭看了眼日光,突然意識到暮秋將至,距自己離家前往玉林,竟已過去一年。

這一年所遇之人與事,一幕幕於楚夕腦海中流轉,而回首過後,恍如隔世。

就在楚夕思緒紛擾之間,似乎聽見西邊方向一陣鐘聲響起,聲音厚重而沈悶,似低語一般道出半生苦悶,楚夕當下只覺得心中堵得厲害,於是起身向西面走去,可饒是如此,卻依舊無法緩解心中澀意。

一時間氣息不穩,眉間緊緊皺起,楚夕擡腳向殿門口走去,擡手扣響殿門,片刻後殿外傳來聲響:

“女公子有何事?”

太皇太後雖將自己囚禁至此,該給的體面卻還是有的,安排宮人在殿外隨侍,楚夕開口問道:

“方才那鐘聲為何?”

“......”

見殿外不語,楚夕眉間皺起更甚,厲聲道:“太皇太後只是將我囚禁,可曾說過不許我問詢旁事?”

“...不曾。”

“那便回答我。”

“...那鐘聲是...陛下薨了。”

腦中頓時響起一陣轟鳴,楚夕一時間分不清此刻為現實還是虛妄。

不是說好了十日嗎,如今約定之期未至,陛下您...為何不再多等一等。

只覺腦中一直緊繃之弦驀然斷裂,似乎再也抵擋不住疲憊,楚夕順勢滑落下去,而後不省人事。

睡夢中,楚夕透過層層高墻,似乎看見了無數只火把在邙山被點燃,傍晚的風時而凜冽,火束隨風起舞,將那蒼茫壯闊的山野焚燒,後甚至險些吞噬,而掩於暗處的軀殼,如斑駁倒影一般,延綿而起,流連墜落。

再一次清醒已是暗夜,模糊間只看見一道身影在自己面前輕晃,楚夕迫使自己清明一些,待看清來人後,楚夕輕聲開口道:

“...秦安。”

秦安聞言一怔,見楚夕醒來一喜,說道:“女公子,您可算醒來了。”

“...我睡了多久?”

“您已經昏睡兩日了。”

秦安跪在一旁哽咽道:

“聽聞您昏迷,惠王連忙趕去重華殿,費盡口舌才求太皇太後允小人進來照顧,您那時燒的渾身滾燙,還是定王妃偷偷派人塞了藥才緩過來些...”

楚夕不知自己昏迷期間發生了這麽多事,隨即安撫道:“好了,別哭了。”

盯著秦安將眼淚擦幹,楚夕猶豫著開口問道:

“...未央宮...如何了?”

秦安擦淚的手一頓,神情躲閃著說道:“女公子既然醒了,便先將藥喝了吧。”

楚夕聞言心下一空,執拗著問道:“你先回答我...未央宮如何了?”

見瞞不過去,秦安雙手不安的交疊著,而後低聲開口道:

“陛下...薨了,傳位於端王,明日行繼位大典。”

“傳位於端王?”楚夕一驚。

“是,太後在先帝駕崩後持遺詔而告天下。”

楚夕周身冰涼,突然想到什麽,連忙問道:“定王呢?”

這時秦安神情躲閃,楚夕直覺秦安有事瞞著自己,於是沈聲道:

“秦安,即便你不說,我也有法子知曉。”

秦安見狀有些驚慌,唯恐楚夕行魯莽之事,於是只好老實交待道:

“王爺他們自去了邙山後.....便沒了音訊。”

楚夕不知該如何描述此刻心境,周身似被洪水襲卷一般,自己妄圖於沈溺中自贖,可饒是如此,卻依舊不斷泯滅,而後沈淪入河海。

秦安見楚夕面色不對,連忙輕撫楚夕胸口,帶著哭腔道:“女公子千萬保重身子啊...”

咬牙強撐著坐起,楚夕沒來由的問了一句:“...邙山是不是著火了?”

秦安聞言一楞,下意識說道:“女公子怎會知曉...”

見楚夕盯著自己不語,秦安低聲應道:“火是前日燃起來的...惠王知曉後連忙帶人趕往邙山,可如今還未有消息...”

好一個“未有消息”。

突然輕笑出聲,楚夕心中一片混沌,她至此也想不明白,事情為何會到如此地步,從逃往玉林開始,她所行的每一步分明是為破局,可每當自己以為尋到出路時,卻又被逼著絕境,而眼下之景,也不過是自己設想的死局之一。

若僅是如此,楚夕姑且認命了,可此間賠上一個宋朝,她無法原諒自己,禍事紛起,源頭竟皆是自己。

思及此,心中湧出一股甜膩,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楚夕徹底陷入無邊暗影之中。

***

“宋縣丞,我們似乎一直在同一處打轉...”

說話的是呂惟,趙闕的副將,前日邙山那場火,便是他放的。

定王離開前吩咐眾將士聽命於這位宋縣丞,呂惟不敢不從,可心中卻是疑惑,眾人已在山林中走了近兩日了,且始終於一處徘徊,不僅如此,這位宋縣丞還要大家不斷制造聲響,企圖洩露藏身之所,令人莫名。

“無妨,繼續走便是。”

宋朝聞言,神色如常的繼續朝前走著。

自董坤攜聖旨去到武陵,廣而告之曰:定王謀逆,安平公奉旨平叛,宋朝心中便有疑惑,依此前形勢看,董坤是個極為謹慎之人,斷不會做假傳聖旨之事,是以他最初覺得聖旨是真的。

後來知曉陛下昏迷,他便以為董坤是因此才敢假傳聖旨,可聽了楚夕的話後,宋朝意識到或許他們都錯了。

為了印證心中猜想,宋朝吩咐呂惟放火燒上邙山,趁亂送定王離開洛陽,至於心中疑惑,他猜測不久之後便能得解。

思緒紛擾間聽見一陣響動,隊伍中有人不禁駐足,果然片刻之後,一行人從前方迎面走了過來。

宋朝見狀微微松了口氣,而後停下腳步,靜靜地立在原地。

就這樣,宋朝第一次見到了傳聞中的安平公。

只見一人身披墨色裘衣,面上雖難掩疲憊,神情卻端正肅然,只安靜立著便給人一種壓迫之感。

至於宋朝為何能一眼認出董坤,是因為其與楚夕,是有幾分相像的。

待對面的人站定,宋朝不急不緩的躬身開口道:

“下官玉林縣丞宋朝,拜見安平公。”

董坤先前聽彭期提起,楚夕在玉林認識了位縣丞,如今看來便是此人。

輕瞥了眼面前之人,彭期心下一哂,難怪楚夕並不曾掛懷,瞧著也並無特別之處,只是不曾想到此人竟與定王有了牽扯。

思及定王,董坤向人群中望去,卻並未見其身影,心中不禁一緊,神色漠然的問道:

“王爺呢?”

宋朝聞言,面色平靜的開口道:

“啟稟安平公,下官與王爺走散了,並不知曉王爺人在何處。”

“那便去找。”

董坤帶著涼意的聲音響起,而後對身旁的淳於陽說道:“淳於,你隨他一起。”

一旁的淳於陽無聲望著面前站著的宋朝,神色有些覆雜,董坤不了解此人,可他心中清楚,宋朝此時能站在此處,想來他們已然落了下風。

正如淳於陽所想一般,宋朝擡眼看著神情不屑的董坤,開口道:

“安平公誤會了,下官的確是在尋人,不過下官所尋之人...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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