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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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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令(四)

楚夕將食盒遞給岑旌後並未直接回去徐媼家中,而是在城中四處觀望。

暗自思忖著有何自己能做的營生。

選擇離開昭陵,便不再是貴人家的女娘了,得先養活自己。

以往所學眼下派不上用場,或當另尋一條路。

看著街邊的商販,其中也不乏有一些女娘,楚夕覺得或許自己也可以。

心重存了個模糊的念頭,不若回去同徐媼商量一下。

打定主意後,楚夕向徐媼家走去。

剛邁進院中,便聽見前廳裏傳來交談的聲音。

楚夕想著晚些時候再過來。

正準備回屋,突然聽見一位婦人陡然升高的聲音:“君姑,我這肚子裏也是你們家的後,眼下我們有些困難,您也該幫些忙的吧。”

“是啊,阿母,這是您的孫兒啊”隨即聽見一位郎君的聲音,只是較方才那位婦人弱了些許。

“我方才說了,我全部得銀錢都在這裏,你們拿去吧”徐媼輕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無力。

“可這些銀錢哪裏夠,君姑您看咱們家不是還有這房子嗎,不如您將這屋子賣掉搬去同我們住如何?”

“二郎,這是你的主意?”

“...阿母,歡娘說的也有道理,眼下實是困難...”

“你說的什麽混話?這是徐家的祖宅,饒是再困難也絕不能將祖宅賣了!”徐媼的聲音有些顫抖。

“君姑,您別生氣,賣這房子只是暫時之舉,待日後寬裕些再買回來便是......”

“不用再說了,這房子絕不能賣掉,你們休要再打這房子的主意!”

“好啊,那便等著您孫子餓死好了......”

婦人見徐媼如此執拗,氣憤地起身準備離開,臨走時不忘留下惡言。

徐家二郎怯生生的望著徐媼,小聲開口道:“阿母,我們也是沒有法子了,您就幫幫我們吧...”

“我說了,這屋子決不能賣。”

徐家二郎知曉徐媼心意已決,無從勸說,只得起身離開。

“阿母,那我先走了.....”

望著兒子離去的身影,徐媼雙眼澀意更濃。

那婦人起身開門之時,楚夕便躲開了。

旁人的家事她無可置喙,只是有些擔憂徐媼。

在本該安享晚年的歲月裏,無端被歲月驚擾。

徐家新婦定是需要很多銀錢,自己如今的境況也幫不上忙。

眼看到了午膳的時辰,楚夕想去廚房給徐媼弄些吃食。

玉蘭花餅還剩一些,楚夕洗了些米煮粥,再夾了些徐媼腌制的菌子。

慌亂的將粥盛出,才發現水有些少,又在碗中添了些熱水,楚夕望著那粥,自己也覺得有些唐突。

可實在也做不出別的,但願徐媼不要介意。

“徐媼,您休息了嗎?”楚夕立於徐媼門前,輕聲開口問。

“...哦,楚娘子啊,進來吧。”

楚夕推門進去,只見徐媼有些慌張的起身。

“徐媼,我將花餅拿給宋縣丞了。”楚夕邊說便將食盤放在桌上,“我方才熬了些粥,端給您嘗嘗。”

徐媼慢慢走到桌前,望了眼桌上放著的食盤。

楚夕有些羞恁的開口:“這是我第一次熬粥,水有些少了,您莫要介意。”

徐媼看著這位楚娘子,與自己孫女差不多大的年紀。

不知為何只身來了玉林,她不說自己也不便過問。

但看她的穿著也知定未經歷過艱苦。

可她卻不嫌棄自己做的粗布麻衣。

飯菜也定沒有家中合胃口,她卻體面的說好吃。

話雖不多,卻很懂事。

昨夜留她住下時,自己便喜歡這孩子。

“楚娘子,方才前廳的交談你都聽見了是嗎?”

“...是”

“真是讓你看笑話了...”

“沒有,每個家中都有難處,這不可笑。”

“多謝你能如此想,我家二郎性子軟,他那新婦又是個厲害的,我知曉他在其中定是為難。”

楚夕靜靜聽著,緊接著便聽徐媼道:“我十七歲便嫁到這房子裏,一晃也有...四十多年了...”

徐媼微瞇雙眼,努力回憶著過往之事:“我記得有一年他阿父的弟弟貪玩,將隔壁那間屋子點著了,那時我們沒什麽積蓄,湊了許久才湊到修房子的錢...”

“在這房子裏,我生了三個孩子,也送走了孩子們的阿父,我這輩子啊,歡喜和難過之事幾乎都發生在這裏。人上了年紀,許多事都會忘記,可家在哪兒卻不會忘,家在,根就還在,這房子便是我的根。”

此時的徐媼猶如一簇枯藤,於土中被拽出,蒼老而沈重。

泥沙湧,藤根現,魂魄驚擾人間。

入了故土,方才心安。

細微的血絲在徐媼的眸中游走,那裏含著老媼數不清的經歷。

這時的楚夕並未理解徐媼的深意,她只是不願徐媼如此悲傷。

“您還是打算將房子賣了,對嗎?”

“那是我的孩子,他如今有了難處,做阿母的得幫啊。”

“可他卻未想過您的難處。”

“做阿母的是不會計較這些的。”

“徐媼,他們需要多少銀錢?”

“楚娘子,此事與你不相幹,你無需記掛此事。”徐媼婉拒了楚夕。

“我知曉,我如今也無銀錢,只是有件事,我想同您商量。”

“娘子有何事?”

楚夕遲疑地開口道:“我...在家中發生了些事,只身跑了出來。眼下得想法子養活自己,方才我在街上看見女娘也能外出做營生,我便問您可願教我做花餅,這樣我拿去街上賣,也能賺些銀兩。”

楚夕擔憂徐媼上了年紀,收自己為徒恐會勞神,故開口時有些猶豫,如今看徐媼不言,楚夕更想退卻。

不願徐媼為難,楚夕笑著道:“無妨,這也是我瞎想的,如今看並不妥帖,我再想想其他辦法。”

徐媼望著楚夕,關切道:“楚娘子,你只身跑出家裏人定是要擔心的,若是想通了便回家吧。”

楚夕未想到徐媼在擔心自己。

不願過多解釋,楚夕只是開口道:“家中之事,暫且無法。我如今...並不願回去”

面前的女娘雙目低垂,模樣雖低落,言辭間卻堅決。

徐媼見狀也不再規勸,孩子們心底有主意,自己得讓她安心。

於是笑著道:“既然楚娘子心意已定,那老身就姑且收個徒弟好了。”

楚夕有些驚訝,隨即笑著開口道:“多謝徐媼。”

閑聊許久,粥也漸涼,楚夕起身打算重新熬煮片刻。

臨出屋時,楚夕猶豫了一會兒,轉身對徐媼道:“徐媼,您日後...可以喚我杳杳,我的...家人便是如此喚我的。”

***

岑家世代皆處玉林,家中良田便占玉林縣近三成。

岑遠是如今岑氏的當家,在玉林頗具聲望。

其有二子,大公子岑笙自幼不善言辭,卻喜鉆研武藝,性子沈穩周全。後經好友馮佑提攜,如今任玉林縣尉。

提及大郎,岑遠雖未言明,旁人皆知他是很滿意的。

可二郎岑旌卻令人格外頭疼。

岑旌自幼頑劣,性情不定,常抱有一副仰仗家族之意,岑家雖富庶,岑遠卻始終認為兒郎應心懷抱負,有一番作為。

為了打磨二郎的脾性,岑遠將岑旌送去馮佑處教導。

馮佑常說岑家二郎活像只皮猴子,一刻也不得閑,可這皮猴子唯獨在一人面前乖巧,此人便是宋朝。

其實宋朝也不知為何,岑旌自幼便喜歡同自己待在一處,宋朝性格沈穩,雖不多話,卻懂事明理,岑遠而後得知他幼時經歷時,甚至敬佩這孩子。

於逆風中佇立,經苦難而從容,這樣的氣節並非人人皆可。

看見宋朝與岑旌走進院子,岑夫人連忙出來,笑著開口道:“歸程來了啊,伯母今日特地做了幾道你愛吃的菜,一會兒可得多吃點。”

“多謝伯母,這些時日縣衙有些忙,一直未得空過來看望您和伯父。”

“伯母知曉你忙,你呀,和元君一樣,整日只知道呆在縣衙,可再忙也得愛惜身子呀”

“伯母莫要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歸程”說話間岑笙從外面走進來。

“兄長”

“阿旌同我說今日劉永去縣衙鬧事了?”

“是,依舊為補貼銀錢之事來的。”

“劉家上下,沆瀣一氣。”

眼見大郎和宋朝又要討論起公務,岑夫人連忙出聲打斷:“行了,你們兩個在家中不許提公事。”

岑笙看著阿母佯裝動怒的眼神,連忙閉嘴。

這時岑夫人見宋朝手裏提著食盒,便出聲問道:“歸程你手裏是何物?”

“這是十二巷裏徐媼做的玉蘭花餅,我拿過來給你們嘗嘗。”

岑旌這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有些調侃道:“還是個小女娘送來的”

撇了一眼岑旌,暗示他莫要多嘴。

岑夫人聽聞,打算追問是哪家女娘,這時岑遠走了進來。

岑遠面容嚴肅,四十上下的年紀,身著華服卻不茍言笑。

看見立於前廳的幾人,低沈的開口道:“歸程來了啊。”

宋朝向來人行禮:“岑伯父”

“人到齊了便準備用飯吧。”

用過午飯,岑遠將宋朝和岑笙叫進了書房。

出來後,岑笙和宋朝並行於院中。

方才聽聞劉永在縣衙之事,岑笙有些擔憂宋朝。

在岑笙眼中,宋朝一向良善,待人溫和,即便遭遇苦難卻依舊端正的生長著,從未自怨自艾。

於百姓而言,他謹守律法,公正言明,是位極好的縣丞。

於親近之人而言,他溫和有禮,妥帖得體,每至岑宅,皆受雙親疼愛。

可岑笙知道,即便阿母總是提及,宋朝也不會將此處當作自己的家。

宋朝與這世間,總不曾有聯系。

時而歡喜,總是孤獨。

這些年來,他始終守著自己的回憶,獨自前行。

每思及此,岑笙都會遺憾,歸程這樣的兒郎,不該如此。

“歸程”

“...嗯?”

“今日之事,莫要在意。”

“...什麽?”

“劉永所言,你莫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的,兄長,我不會在意。”

“那你...可會多想?”

岑笙向來少言,今日如此發問,說明他在擔心。

宋朝緩緩開口道:“不曾,我尊孔孟之學,守律法行事,未辜負百姓,亦對得起良心。”

“那倘若有一日,無人信你所言,你當如何?”

“...那便不言了。”

“就任由他人誤解?”

“我守自己本心,若無可渡時...我便自渡。”

猶記得初遇馮佑時,他對宋朝道:“出身只是皮囊,皮囊後的眾人,皆是相同的。”

而後馮佑為宋朝取字時又說道:“望你坦然行世路,總不忘歸程。”

岑笙對宋朝道:“歸程,莫要在意。”

連岑旌亦開口:“歸程,你要歡喜。”

這些人皆謹慎的在意著他,宋朝懂得,故不曾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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