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上, 一團濃重的黑霧漸漸湧出，而且越湧越多，幾乎占據了山頂的大半空間。

黑霧漸漸凝結, 形成一只兇獸的模樣，只是這兇獸面容模糊, 通體的黑霧不停翻滾，每一絲黑霧就好比它的一根毛發，根根透著無盡的怨念和欲望。

清瀾握劍的手緊了緊。攏在袖中的左手暗暗聚攏成拳。

“魘魔？”清瀾擡頭望著這黑色的兇獸, 目光冰冷, 毫無懼色。

魘魔呵呵的笑了起來, 那笑聲震人耳膜, 仿佛能讓大地也隨之顫抖。

“如今的我，已經淪落成如此模樣, 您居然還能認得出來, 真是我的榮幸啊…”

魘魔的話, 仿佛他們曾經相識一般, 清瀾心有疑惑, 卻沒有問出口, 只是冷冷道：“曾經數面，不過是你的分/身而已，你又何必如此謙虛。”

“分/身？”魘魔似乎微微一楞，緊接著爆發出巨大的笑聲，“哈哈哈哈！”

那笑聲震耳欲聾，天地為之變色, 陰雲更是濃重了幾分。雲中的悶雷翻滾的更加劇烈，幾道閃電已經呼之欲出。

“莫非你一直以為，那些分/身是我主動放出去的嗎？”魘魔收住笑聲，冷冷道，“那不過是當年拜你所賜，將我的力量斬碎後形成的碎片而已！怎麽，你都不記得了嗎？！”

看著清瀾微微皺眉，略帶思索的模樣，魘魔突然間似乎明白了什麽，忍不住再次大笑起來。

“看來，你真的不記得了呢！忘記一切的感覺，是不是很不好啊？就比如現在，跟我說話的時候，你卻只能像個傻子一樣的仰望著我！而你當年因為憤怒，將我斬碎的時候，是不是也沒想到，我的那些碎片，居然會成為這塵世中的禍害？”

魘魔說到此處，仿佛說到了什麽好笑的地方，忍不住大笑道：“大人你卻沒想過嗎？這一切，都是你親手造成的啊！！”

“只是可憐了你的那個徒兒！居然為了救你，被我一擊將仙靈打入了異世！！怎麽？你是不是也記不得了？”

魘魔的話語如同一擊重錘狠狠的擊中清瀾的心頭。他腦海中幾世的記憶突然波瀾壯闊的翻滾起來，無數的畫面和碎片排山倒海一般的湧到他的眼前，讓他一時之間承受不住，頭痛欲裂。

他閉上眼，睫毛微不可查的細細抖動著，他想要竭力穩住翻湧的記憶，可是當這些漸漸平息下去之後，腦海中卻仿佛出現了一段虛無的畫面：

自己渾身是血，長劍橫與胸前，立於雲頭之上，而對面的魘魔依然張著傾盆大口，向著自己吞噬而來。

眼見清瀾即將使出同歸於盡的招式，一團柔和的光暈卻突然出現在空中，硬生生的阻隔住了清瀾的身影。

那魘魔沒有停住攻擊，而是順勢將光暈吞噬下去，可是剛剛吞入腹中不久，卻突然呈現出痛苦的神色。

幾聲咒術的念詞從清瀾身側傳來，清瀾霍然看去，卻只來得及看到一身白衣微微一晃，便見魘魔的爪子拍到了她的面前，直接將她拍下了雲頭。

雲下，是滾滾如塵的萬千異世。

魘魔的身體自內透出無數金光，清瀾趁機將它劈成了碎片，等他翻身落下再去找尋那白色的身影時，卻只來得及拉回她的身體，而其中的仙靈，卻早已不知所蹤。

……

原來如此……

清瀾緩緩張開雙眼，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魘魔。

魘魔模糊的面容上漸漸出現人類的五官，那混沌的雙眼似乎與清瀾的視線相接觸，一碰之下，忍不住“呵”了一聲。

“想起來了？”

清瀾不語，嘴唇卻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那魘魔狂笑出聲，得意道：“可是就算你想起來，又能怎樣呢？”

“以你現在的肉體凡胎，又能做什麽呢？給我當食物嗎？哈哈哈哈！”

清瀾沒有理會魘魔的挑釁，而是在腦海中喚了一聲：“小九？”

小九雖然讀不到清瀾的思緒，但是他剛剛翻滾的記憶和畫面，它卻是盡數看到的。

小九有些瑟瑟發抖：“在。”

清瀾：“還給我，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小九：“…我沒辦法…”

清瀾輕笑：“你真的是系統嗎？還是神界的監察者呢？”

小九：“…我…你聽我解釋！其實我也是…”

“不用了，”清瀾卻打斷了它，“要解釋留到日後吧，我現在只想知道，如何解除自己的封印。”

小九一楞：“你怎麽知道自己有封印？！”

話一出口，它便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清瀾默然半晌，道：“本來還不確定，不過現在確定了。只是你若不幫我，恐怕我們三個，都會再次魂飛魄散。”

清瀾與小九對話的時候，魘魔卻仿佛覺察到了什麽，巨大的身體突然向前一撲，逼得清瀾只得急速向後掠開。

魘魔一擊不中，便突然重新化作一團黑霧，向著清瀾急速的沖了過來，清瀾舉劍擋開，黑霧轉身卸了力道，又卷著無數惡念的氣息，再次襲來。

清瀾在魘魔的進攻中勉力支撐，步步後退，卻沒有進一步逼迫小九。

小九其實不是不想幫他解封，它是真的不會。

如果它會，可能上面派下來的，就不是它了…

魘魔抓住一個空檔，突然從黑霧中伸出一只細長的爪子，在清瀾權利抵擋黑霧整體劈下的力道時，準確的探向清瀾的胸口。

清瀾下意識躲開，那爪子卻已經“呲啦”一聲劃破他的衣襟，而他揣在懷中的那副畫卷，就這麽被那爪子握在了手中。

黑霧卷著畫卷後退到石柱的位置，清瀾目光一寒，挺劍直直的刺了過去。

失去過一次，他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然而那黑霧仿佛逗他一般，只是忽然散開，讓他撲了個空，而後又在他身後重新凝結成型，同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這就是她，對嗎？”

清瀾轉過身，目光冰冷。

“嘖嘖，”魘魔假意嘆息道，“她想救你，你又想救她，作為一個本應無情無欲的神君，你不覺得自己有些太過癡情了嗎？”

說道這裏，魘魔突然明白了什麽一樣，突然長長的“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難怪你會出現，原來你從一開始，便存了情，對不對？！”

“你的話太多了！”清瀾目光一沈，揮劍便劈。

劍鋒卷著強大的靈力，金光四射的向著魘魔劈了下去，然而魘魔再次憑空消散，只餘那一只爪子，緊緊的握著那幅畫卷，向著清瀾的劍鋒迎了上去。

清瀾只得急速撤劍，生生的卸下劍鋒上的力道。

“舍不得嗎？”魘魔嘿嘿道，“果然，有情之人都是有弱點的，成就不了大境界啊！

“不如這樣，為了幫你成就無情之境，我幫你讓她灰飛煙滅，如何？”

說著，魘魔那支細長的爪子驟然捏緊，原本筆直的畫卷瞬間被捏出褶皺，幾欲破碎。

清瀾瞳孔一縮，不顧一切的向那畫卷撲去。然而原本散開的黑霧卻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迎著他的身體狠狠擊下。

清瀾一口鮮血噴出，身體也被擊飛，推出數丈遠，最後撞在了那根石柱之上才停了下來。

魘魔卻毫不停滯，重新化作一把黑色的長劍，向著清瀾直直的刺了過來。

清瀾神識有些恍惚，然而他的目光卻穩穩的定格在了那副畫卷之上。

在那黑色長劍刺到胸口的一瞬間，那畫卷終於被捏的粉碎，一團白光從畫卷中飛出，卻被那只細長的爪子再次捏在了手中。

清瀾心頭狠狠的一痛，什麽東西仿佛在他心口碎裂開來，迫使他閉上了眼睛。

黑色的長劍刺到他的胸口，卻被一種不明的力量生生的擋住，再也刺不進去，

而閉著眼睛的清瀾卻仿佛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黑發正在逐漸變長，如墨的黑色竟然漸漸褪去，換成了一頭的銀絲，周身的白色長袍漸漸變成了金色，而手中的長劍，居然直接碎開，脫胎換骨一般變成了一把寒光閃閃凝滿靈力的神劍！

一陣仙樂飄來，其間夾著一聲悠長的吟誦：

“恭迎神君歸位！”

魘魔化作的長劍忽的一抖，瞬間後撤，重新變回兇獸的模樣：“你！”

清瀾緩緩睜眼，眼中神色如同寒冰利刃一般直刺魘魔。

他一言不發，直接擡劍向前一揮，魘魔散開黑霧躲了開去，那只細長的爪子卻被劈得瞬間渣都不剩。

清瀾身形一閃，便將那團白色光影卷在袖中。他擡起頭，朝著仙樂所來之處淡聲道：“拜托你了。”

說著，擡手一揚，袖中白光便被他拋上雲霄。

雲層中傳來一陣年輕男子的低笑：“罷了，算我還你個人情。”

說罷，那仙樂便隨之遠去，再也不聞聲響。

清瀾回眸，重新望向魘魔。

沒等魘魔再次開口嘲諷，清瀾便突然原地消失不見，緊接著便出現在魘魔身前，揮劍便砍。

魘魔發出一陣冷笑：“故技重施！”

不過是再次成為碎片而已！何懼之有！？

然而清瀾的長劍劈到它頭頂之時，卻突然劍鋒一轉，直直的插入黑霧，順勢一絞。

魘魔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然而清瀾卻沒有停頓，左手已經祭出一張封印符咒，向著魘魔的頭頂直拍下來。

一片金光瞬間湧出，罩住了魘魔散發出的所有黑霧，任憑其在其中沖撞著，卻絲毫不減裂痕。

清瀾長劍歸鞘，手捏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那片金光包裹著魘魔軀體越變越小，最後終於在魘魔絕望的嘶吼聲中，將它徹底的焚化。

隨著魘魔的消失，山頂的原本狂躁的山風漸漸變的柔和，陽光從雲層中透了下來，而山頂上那根石柱，居然慢慢變得充滿靈力，看上去流光溢彩。

這才是真正的禦霆山。

清瀾擡起頭，看著陰雲漸散的天空，臉上卻並沒有露出輕松的神情。

他喚出小九，小九乖乖的化作奶貓的模樣，匍匐在了他的面前。

“我們也該回去了，”清瀾淡淡道，“這其中的種種，你也需要給我一個交代。”

小九瑟瑟發抖，偷偷擡頭望了清瀾一眼，見他神情之中並無厲色，才壯著膽子問道：“神君…當真什麽都想起來了？”

清瀾頓了頓，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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