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琦直起身, 望著眼前的清瀾, 眨了眨眼，露出一個無害的微笑。

“柳兒呢？”夢琦若無其事的問道。

清瀾頓了頓, 嘆息道：“已經受到天罰, 焚成了灰燼。”

夢琦聽著這位清瀾的話語, 抽了抽鼻子, 也似乎真的聞到了焦木的味道。

清瀾站起身，手伸向他，溫和道：“走, 我帶你去看看她的真身, 看看她受到了多麽殘酷的懲罰。”

夢琦仰著頭, 望著面前這位清瀾的臉，沒有動作。

看著夢琦的樣子, 清瀾突然嘆息一聲道：“情之一字，最是傷人, 即使兩情相悅，也可能會出現生離死別。夢琦，你可想過, 你我二人，又該如何？”

夢琦一楞, 看著這位“清瀾”的臉，一時有些茫然。

她雖然心中篤定這是位假的，但是他的話語卻仿佛一滴清水，點在了她原本無波的心湖之上, 蕩起一陣漣漪。

情？

平日裏，雖然她偶爾會與清瀾靠靠近乎，卻沒想過真的動情。

或者說，不是不想，是不敢…

半晌，夢琦才垂下眼眸，低聲道：“人鬼殊途，我從未做過任何癡心妄想。”

那清瀾輕輕一笑，擡手拉住夢琦的小手：“又有什麽關系？”

“只要兩情相悅，人鬼又如何？人妖又如何？就算我是天上的神仙，愛上了你，也就愛上了，又能如何？”

這話中似乎蘊藏了什麽力量，仿佛一記重錘打在了夢琦的心口。就好像曾經十分久遠的以前，自己做過類似的錯事，過了這麽久終於忘了，卻被人提醒了一般。

夢琦豁然擡頭，脫口而出：“不行！”

那清瀾眉頭一挑，正要說什麽，突然門口身形一閃，一個人影瞬間出現在了房屋之中。

“夢琦！”來人渾身是血，手執長劍，卻是另一個清瀾模樣的人。

夢琦一楞。她幾乎已經確定原先這個是假，卻又出現一個新的，可是這個新的到底是真是假呢？

夢琦覺得有些無措。

那渾身是血的清瀾卻沒有過多的言語，在確認了她暫時沒有大礙的同時，便伸手一把將她拉過來，直接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妖孽！”清瀾對那假清瀾怒目而向，“一次兩次還不夠，這麽喜歡假扮我麽？”

“既然如此，”清瀾冷笑，將劍橫在身前，“我便讓你再無念想！”

說著，他回手在夢琦周身罩了一層光罩，便握著長劍，向那假清瀾刺了過去。

夢琦看著那兩個清瀾你來我往的站在了一處，心中並不是太著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這份安心是從何而來，可能是這層保護自己的光罩太過熟悉，讓她在心底已經明白，這個渾身是血的清瀾，確實是自己的那個清瀾。

假清瀾並不難對付，兩人戰了沒多久，便被清瀾一劍穿胸，灰飛煙滅了。

滅掉之前，例行掉落了夢境碎片一枚。

周圍的一切開始旋轉破碎，夢琦感覺有些眩暈，只得閉上眼睛。當她再度睜開時，卻發現自己依然身處柳兒的房間之中，而外面的天色，卻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清瀾依然握著她的手，仿佛從來就沒有松開過，臉上焦急而擔憂的神色隨著她的蘇醒而松了下去，夢琦甚至能感受到他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在了地上。

“笨丫頭…”清瀾唇角勾起一絲笑意，語氣中帶著一分責怪九分寵溺，“居然分不清哪個是我？”

“我才沒有！”夢琦掙紮著坐直身體，梗著脖子解釋，“我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個假的！”

“哦？”清瀾有些好奇，“他模樣與我並無二致，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夢琦望著清瀾的臉，耳尖不由紅了紅，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索性再試一把，於是雙眼一閉，埋頭就將清瀾的腰緊緊的摟主了。

腦袋還在清瀾的懷裏順勢蹭了蹭。

清瀾身體一僵。這一下簡直猝不及防…

夢琦感受到了清瀾這“一僵”的動作，心中僅剩的警惕也終於褪去。她直起身望著清瀾，笑瞇瞇道：“沒錯啦！你是真的，我不會認錯！”

清瀾有些疑惑：“這麽肯定？為什麽？”

夢琦嘻嘻一笑：“不告訴你！”

清瀾：“…”

夢琦心中確實不想告訴他。難道要把“因為抱你的時候你身體會僵硬一下然後才會讓我為所欲為”這麽羞恥的話說出口嗎？

夢琦覺得自己還做不到如此收放自如。

於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清瀾的身體，轉移話題：“剛剛你為什麽一身是血？在幻境裏受傷了嗎？”

原本夢琦以為清瀾會將幻境中所遇到的事情告訴她，不想對方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輕松，而是眉頭微微擰了擰，低聲道：“沒事，都是幻覺而已。”

夢琦細細瞅了清瀾一眼，總有一種對方沒說實話的感覺。

事實上，對方真的沒有說實話。

小九趴在清瀾的肩膀上，唉聲嘆氣道：“你說，她要是知道你在幻境裏砍了一個跟她一模一樣的人，會不會唏噓？”

清瀾不動聲色，假裝沒聽見。

小九嘖嘖道：“你還真是狠心，幻境裏那個夢琦就算是假的，你也不至於如此冷酷吧。血濺三尺啊！”

清瀾沒有接話，卻沈聲問小九道：“這次的魘魔分身，你沒發現有什麽不同嗎？”

小九甩了甩貓尾巴：“你的意思我懂，這次的魘魔分身主攻人心。所以你幹脆快刀斬亂麻，省的夜長夢多。”

清瀾點頭，算是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身處幻境，看著一如當年那個徒兒一般的夢琦，自己的心情有多麽的覆雜。

他何嘗不貪戀那種失而覆得的感受，然而他卻只能快速斬殺對方，讓自己保持絕對的清醒。

清瀾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所有神色。他心中那處感情的空洞再次讓他心頭猛地一痛，迫使他緊緊閉上了眼睛。

此時的夢琦並沒有捕捉到清瀾這細微的表情變化，而是四下裏想找找看柳兒在哪裏。

清瀾穩住心神，看到她尋覓的模樣，便擡手指向院中的大柳樹，夢琦順著望了過去，果然看到柳兒斜斜的靠在樹下，

她背對著夢琦的方向，懷中還抱著已經冰冷的殷洪的身體。

夢琦望了清瀾一眼，得到了對方的默許之後，才小心的走入院中。

她停在柳兒身前，看著依然在默默垂淚的柳兒，輕輕嘆了口氣。

“這棵柳樹，才是我的本身。”柳兒突然開口道，“我的養父母是好人，相公也是好人。可是，我卻害死了他們。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

柳兒擡起頭，異常平靜的說道：“於是在我相公上一次過世時，我便心生貪念。”

“我不想讓他離去，我希望他能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承認我起了貪念，我貪戀與他在一起的日子，於是我想要打破規則，趁著鬼差來抓人之前，便用自己的金丹吊住了相公的魂魄。”

說道這裏，柳兒自嘲的笑了一下，繼續道：“其實對我這樣的妖來說，失去金丹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修為漸失，我自己又能在這世間茍活多久呢？”

“可我就是不舍得啊…”柳兒用手輕輕的撫觸著懷中的殷洪，疲憊道，“是我的錯，是我讓相公變成了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是我沒有尊重他，還讓他不得安寧…”

柳兒手中不知何時突然多了一把匕首，夢琦一驚，口中的驚呼還沒出口，便眼看著那匕首向著柳兒自己的心窩處猛地捅了下去。

夢琦沖過去想要奪下她的匕首，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刀鋒盡數埋入柳兒的身體，回天乏術。

“你傻嗎？！”夢琦扶住柳兒的身體，忍不住大罵。

而清瀾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他皺著眉頭看著柳兒的模樣，俯身摸了摸她的脈搏，迎上夢琦探尋的目光，卻終於還是搖了搖頭。

柳兒漸漸閉上了眼睛，手一直緊緊的握著殷洪的手掌，直到最後也沒有分開。

院中的大柳樹仿佛在一瞬間變得枝葉枯黃，原本翠綠的葉子也紛紛揚揚的往下落。大柳樹頃刻之間便沒了生命的氣息，而柳兒的身體，也漸漸變淡，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對於柳兒和殷洪這一對，夢琦是十分唏噓的。

愛一個人有什麽錯？沒有，錯的是強求。

若是不愛，也許還不會有這麽多的執念，而情根深種之後，卻險些釀成大禍。

夢琦蹭到清瀾身旁，低聲道：“若是我，你會不會貪戀我在你身邊的感受？”

清瀾身形一頓，下意識回頭看她。

這話一出口，夢琦便後悔了，臉色一紅，臉帶著耳根都紅了起來。

自己在問什麽？！自己和他不過是假扮的夫妻好嘛！

而且，還是個鬼妻。

一個修真高手，怎麽會對一個虛弱的魂魄動心呢？夢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想了想，覺得對一個僵屍動心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

想通了這個，夢琦倒是輕松了下來。還是做個理性的鬼魂吧…於是她立刻揚起一個笑嘻嘻的模樣：“逗你的，人鬼殊途，但是現在咱們畢竟是假夫妻嘛。”

清瀾沒有應話，眼中幾欲翻滾的情緒卻被死死的壓了下來。

小九見著兩人如此模樣，忍不住嘆息。然而此時，作為系統，它卻只能趴在清瀾的肩頭打哈欠，然後便清瀾用思緒問道：“這次的兩個魘魔分身，什麽來頭？”

這是顧左右而言他啊？

但是小九依然趕緊答道：“這兩個分身，一個叫無疑，一個叫無貪，都會對人的意識造成影響。顧名思義，一個會放大人的猜忌心裏，一個會放大貪念。”

“其實柳兒的貪念並不是太重，只是她太重感情而已。”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些可疑，”小九神情變得嚴肅了些，“為什麽，這個分身會附著在本身欲念並不是那麽強大人的身上？”

清瀾默然片刻，沈聲道：“也許，他們是一路等著我們。”

小九一楞，但是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魘魔的分身怎麽這麽巧都被自己遇見？除了沿途布局，沒有別的解釋了。

小九迅速消失，去主機查了查魘魔分身的資料。沒想到，一向吝嗇謹慎的主機在地對它的身份進行了核實之後，居然對它完全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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