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回到武當後, 腦海中一直回響著吳維的話。

“生不如死。”

窗外月朗星稀, 葉南卻難得的失眠了, 他索性起身提劍走出房間, 來到武當習武場。

武當劍法，隨心而為。

葉南在月下抽劍擡手, 冰涼的劍身映著月光, 滲著寒意, 一招一式仿佛道道寒光掠過, 在空中留下隱隱的殘影。

然而隨著舞劍, 葉南卻沒有把雜念摒除，相反的, 遇見夢琦之後的每一個畫面，都再次清晰的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葉南的劍勢不減,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一劍劍連環刺出，就好像拋出心中的一個個疑問，可是落點卻有些淩亂, 就像那些疑問只是浮在於心, 卻無法找到答案一般。

一道勁風拂過，葉南一楞, 下意識翻身掠開, 他收勢抱拳，恭敬的朝著勁風所來之處行禮道：“徒兒見過師父。”

掌門攏著袖子, 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夜風微微吹起他的袍袖, 月光灑落下來, 卻讓葉南依然無法看清師父的表情。

“你有心事？”掌門聲音清淡，全無夢琦初來那日的戲謔。

“徒兒…”葉南咬唇，擡頭望向自己的師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掌門身形一掠，飄飄然落到了葉南的身前。

“時至今日，你也該告訴我真相了吧？”

葉南一楞，擡眼望向掌門。

掌門微微嘆息，頓了頓，道：“吳維來見過我。”

葉南訝然。

掌門沈聲問道：“她是苗疆澤衣教的人？”

葉南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掌門微微瞇眼：“她是澤衣聖女？琰心的女兒？”

葉南看著自己師父一臉的正色，終於再也繃不住，直接雙膝跪拜在地：“師父！求您放過她！她連路邊的山花都不忍心攀折，更是從來未有過害人之心！！”

葉南將進入澤衣教之後的事情毫無保留的講述了一遍，掌門默默的聽著，看著葉南的目光卻漸漸流露出一絲悲憫。

葉南講完，沒敢擡頭看自己的師父。他怕師父一臉怒色，也怕聽到師父拒絕的話語。

然而等了半晌，掌門卻只是輕嘆了一聲，開口道：“萬物循環，因果往覆，原來這情緣之事，也是如此。”

葉南擡頭，有些不解的看著自己的師父，武當的掌門。

掌門自嘲的苦笑了一下，繼續道：“你可知，在你們還沒回武當之前，沈峰的飛鴿傳書已經到了我的手裏。哎，他當時已經告訴我了夢琦姑娘的真實身份。”

“為師沒有當面戳穿，一是因為沈峰是我老友，二來，也是因為琰心。她當年本有機會步入正道，卻因為一念之差，終於無可挽回…”

掌門擡頭望月，卻仿佛是望著當年的歲月：“有時候，為師會想，若當年拉她一把，幫他們一下，可能琰心與沈峰不會像今日這般有攪動風雲的力量，但是卻能家庭美滿和睦，也許又是另一番風景。”

“然而…”掌門垂眸搖頭，“所以對於你們兩人，我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也僅僅是不想再讓你們如同他們當年一樣。本來我以為，大不了澤衣教上山討人，我把他們趕走就是，沒想到，第一個來的，居然是吳維。”

掌門擡眸，神色中帶著憐惜和不忍：“他告訴我，夢琦的身上，帶著蠱毒。”

葉南心中一痛，垂下眼眸：“吳維…也如此告知過徒兒了。”

掌門：“可是你們拒絕了他幫助醫治的好意？”

葉南擡頭望著自己的師父：“吳維此人亦正亦邪，徒兒不敢完全信任與他。而且，徒兒也是遵從夢琦的意願。”

掌門直直的看著葉南，好半天沒有說話。葉南也挺直了身體，對上自己師父的目光，毫不退縮。

若夢琦不願意，自己何苦為難於她？

就算是為了她的性命，難道她自己不知道其中厲害麽？她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要做的，只需要去尊重她就好了。

師徒二人對視良久，掌門終於搖頭收回目光，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

“這是沈峰的第二封飛鴿傳書，讓我交給夢琦。”

葉南接過紙條，猶豫著看了自己的師父一眼，見對方微微點頭，才在手中展開。

紙條上所書卻是葉南看不懂的，似乎，是苗疆的文字。

當葉南捏著紙條敲響夢琦的房門時，房間中的燈光輕輕晃了一下，過了一會，房門才被向內拉開。

“葉南哥哥？！”夢琦眨著大眼睛，眸中滿是晶亮的星光，“這麽晚了…是來找人家談心嗎？”

葉南望著眼前的少女。她雙手背在身後，一臉欣喜的看著自己，身體卻擋在門口，仿佛並不想讓自己進去。

也是，大晚上的，一個少女的房間，自己一個大男人確實不該打擾。

葉南微一沈吟，擡手將手中的紙條遞到夢琦面前：“師父說，這是你父親的飛鴿傳書，要我交給你看。”

“我爹的？”夢琦一楞，下意識伸手去接。

葉南無意間向她的手臂望去，一點鮮紅突然映入他的眼簾，讓他不由心頭一緊。

夢琦已經握上了紙條，葉南卻突然反手將她的手掌按住，手腕一翻，直接將夢琦的手臂翻轉了幾分。

淡藍色的衣袖內側，幾滴鮮紅的血滴灑在上面，夜色之中，很不起眼。

“這是怎麽回事？”葉南皺眉，沈聲問道。

夢琦咬了咬唇，沒有說話，卻一抖手腕將他的手掌震脫，然後轉身就想進屋關門。

葉南沒有得到答案，自然不放心，他把心一橫，一掌拍出，便將房門震開，隨後閃身入了屋內，順手將門關好，另一只手卻握住夢琦一直背在身後的左邊手臂，順勢一帶。

夢琦“呀”的一聲，身形沒有穩住，直接被葉南拽入了懷中，手腕也被對方捏住，直直的亮在了葉南的面前。

左手手腕上，用白布胡亂包紮了幾下，鮮血卻顯然沒有完全止住，透過白布向外滲了出來。

“你？！”葉南又心疼有心急，有些訝異的望了夢琦一眼，卻也顧不上再問，先把夢琦按在凳子上，自己重新幫她將傷口包好。

夢琦嘟著嘴：“我會包的，都怪你突然敲門，我一著急…”

葉南：“閉嘴！”

夢琦一楞，嘴巴瞬間扁了起來。

葉南手下一頓，他也覺得自己語氣有些不善，忍不住擡眼看了夢琦一眼。眼前人卻已經雙眸含淚，似乎馬上就要掉金豆的樣子。

葉南心裏的火氣一下子消了一半，他將白布打好整齊的結扣，這才輕聲問道：“你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要割腕？”

江夢琦偷偷擡腳踢了踢腳下的短刀，剛才沒來得及收拾，刀子隨手就扔在了腳下。

葉南不動聲色的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腳邊，又擡眼望向她的眼睛：“你老實說，你到底有多少事是瞞著我的？”

“你自己的蠱毒，你是知道的對嗎？”

江夢琦咬牙，她望著葉南毫不退讓的眼神，半晌，終於洩氣了一般，點了點頭。

葉南心中一痛，繼續問道：“你拒絕吳維，真的只是怕他利用你嗎？”

“也是，也不全是。”夢琦嘟著嘴，像個孩子一樣，“我就是不喜歡他嘛，而且這種蠱，他解不了的。”

葉南挑眉：“難道你自己能解？”

江夢琦擡眼看向葉南，搖了搖頭。

葉南扶額，有種信錯人的感覺。

江夢琦突然想起什麽，湊近火燭打開了手中的紙條。

紙條皺皺巴巴的，上面的文字卻十分清晰。

江夢琦看著這文字…恩，似乎看懂了。

繼承了原身的記憶，江夢琦同時也繼承了原身的學識。這些文字是他們苗疆的字符，看得出是琰心的字跡，而上面的內容很簡單，翻譯過來就是：“娘在你身上種的情蠱被人動了手腳，十九歲之前若不睡個男人就只能死翹翹了！”這個意思。

江夢琦擡眼望向葉南，看著他探尋的目光，卻抖著手站起身，艱難道：“你…讓我想想該怎麽說。”

葉南點頭，沒有急著追問她，而起身走到書架旁，對上面的書籍做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

小九接收到了這個紙條上信息，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江夢琦正看著紙條發楞，聽到小九的笑聲，忍不住怒道：“笑什麽？！你沒看到我都快死了嗎？！”

小九：“明明是你自己瞎折騰，想要放血引蠱，卻沒想到這個情蠱居然要這麽解對吧？其實這樣更方便，喏，面前這個男人，你的攻略對象，直接推倒啊！”

江夢琦一身正氣道：“我是一個有原則的人！有情人做快樂事，前提是有情！你先告訴我，他對我好感有多少了？”

小九的聲音變得十分興奮：“85哦！！很高呢！”

江夢琦卻還是有些猶豫：“就算如此，也不能…”

小九有些不耐煩：“我說宿主，難道你經過兩個世界還沒發現，有情人做快樂事，是很好的提升好感的方法嗎？！”

“任務a+有額外獎勵哦！都是積分哦！！而且，你難道不喜歡他嘛？”

這個問題問的江夢琦微微一楞。

是啊，自己似乎，是喜歡他的。

可是…

江夢琦猶豫了一下，終於向小九問出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小九，是不是因為我做過感情清洗，所以每個世界都能夠重新愛上別人？”

小九：“額…理論上講，差不多是這樣吧。”

江夢琦沒有註意到小九的欲言又止，繼續思索著問道：“可是，為什麽每個世界的攻略對象，我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小九默默的驚了一下。

江夢琦繼續道：“如果說每個世界的人是不同的，我又做了感情清洗，就不該對他們有這種感覺，可是，為什麽我每次都覺得，這個人本來就跟我很親密，難道…”

小九有些緊張，等著江夢琦說出接下來的話。

“難道，這就是一見鐘情？！”

小九：“……沒錯！是的！真理！就是這樣！”

江夢琦得到小九的肯定，似乎也找到了答案，但是這個答案卻又模模糊糊的，並沒能完全揭開心中的那層若隱若現的隔膜。

每次都一見鐘情？那自己是不是，有點花心啊…

小九進一步安撫她道：“宿主你其實不用想太多，你要知道，就拿這個世界來說，你的初識好感值是調整過的，你們人類的感情其實都是可以數字量化的，所以你對他一見鐘情很正常啊！你一開始就說要做他老婆的不是嗎？！”

江夢琦想了想，覺得似乎有些道理，不由松了口氣。

然而下一秒，她又問道：“那，你給我解釋下，為什麽我有百毒不侵功能，卻還是身懷蠱毒？！”

小九：“宿主，蠱是蟲，不是毒藥，這個……不一樣…”

江夢琦了然，她望向眼前的葉南，最後跟小九確認道：“那，睡了他真的沒事？他會不會毒發？就像…就像第一個世界裏，我師父給我過了毒，後來卻入了魔…”

回想起那個世界的一切，江夢琦仍然會覺得胸口鈍痛，可是當初那種澎湃的情感，如今卻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不會！”小九拍著胸脯保證，“情蠱嘛，頂多是他一輩子只有你這一個女人，這也就是琰心為什麽要給你這女兒種蠱毒的用意啊！”

“她是希望，你不要像她一樣所遇非人，她希望用這種方法，讓你得到一個一生一世的男人吧。”

一生一世的男人…嗎？

江夢琦望向立於書架前翻看書冊的葉南，把心一橫，悄無聲息的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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