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煜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這個夢的夢境似乎是另一個世界, 然而夢中的感覺卻十分清晰真實。

在夢中, 蘇煜是一位修真門派的長老, 他深愛著自己的徒兒, 卻因為種種原因，無法與徒兒坦露胸懷並且長相廝守, 而最後, 他更是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徒兒代替自己赴死, 自己心急如焚, 想要伸手拉住她, 手卻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樣，根本擡不起來。他焦急的看著徒兒漸漸化作破碎的光片, 最後拼盡全力，卻只能從嘶啞的喉嚨中喚出一個名字——

“夢琦！”

“蘇煜, 你醒了嗎？”一只手握上蘇煜潮冷的手掌，溫暖的感覺也隨之傳來。

蘇煜漸漸睜開眼，入眼的正是江夢琦略帶擔憂的模樣。

這張臉與剛剛夢境中的徒兒相重合, 蘇煜一時間沒有脫離出來, 下意識猛地起身，一把抱住了江夢琦, 他抱得如此之緊, 仿佛怕眼前之人再次消失一般。

江夢琦楞了一下，有些無措道：“蘇煜？怎麽了？我沒事, 倒是你自己身上有傷口, 你小心些啊……”

江夢琦的話仿佛驚醒了蘇煜的感知, 蘇煜這才感受到腹部傳來的痛楚，額頭的冷汗瞬間就滲了出來。

江夢琦拍了拍他的背，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知道他是痛的，趕緊小心的扶他重新躺好，又查看了一下他的傷口，有些埋怨道：“你看，裂開了吧！”

蘇煜痛的皺緊了眉頭，卻沒有哼出聲來。他咬著牙，望著江夢琦的臉，被這樣一打岔，剛才從夢境中帶出的感覺，也消失了大半。

江夢琦幫他重新處理著一下傷口，頭也沒擡的問道：“你剛才是做夢了嗎？還說夢話來著。”

蘇煜微微一楞：“我…說了什麽？”

江夢琦手下的動作一頓，卻貌似隨意的答道：“沒聽清。就是看上去很著急的樣子。”

“哦。”蘇煜放下心來，重新閉上了眼睛。

那個夢太過真實，難道，是因為自己對她的感情已經……？

蘇煜不太想承認，他也不敢承認，尤其是在當下的情形下，自己更是沒有資格去承認。

然而江夢琦卻什麽也沒問，沒繼續問做夢的事兒，也沒問刺殺的事兒。

倒是蘇煜最後忍不住開口道：“那些人…都怎麽樣了？”

“那些人嗎？”江夢琦擡眼看了蘇煜一眼，平淡道，“除了捅你一劍的人重傷逃走了之外，其他的都戰死當場了。”

“是嘛…”蘇煜閉上了眼睛。看來，司邪是跑掉了。

江夢琦將蘇煜的衣服重新攏好，擡眼看了他一眼，轉身去拿桌上的湯藥。

藥碗遞到唇邊，一股湯藥特有的苦味傳了過來，蘇煜下意識皺了皺眉頭，擡眼望向江夢琦，卻見對方一臉的嚴肅，看上去就毫無商量的餘地。

蘇煜嘆了口氣，一悶頭，把藥一飲而盡。

好苦。

蘇煜皺著眉頭準備躺下，一顆蜜餞卻適時的遞到了他的嘴邊。

“張嘴。”江夢琦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命令道。

蘇煜乖乖的張開嘴巴，蜜餞入口，絲絲酸甜瞬間化開，剛剛湯藥的苦味也似乎一下子被驅散了，滿口都是蜜餞的香甜。

然而江夢琦的臉色依然不好，她坐下來，瞪著蘇煜：“說吧。”

蘇煜嘆了口氣，索性直接承認道：“他們都是我的人。”

江夢琦挑眉：“來殺我爹？”

蘇煜點頭。

江夢琦揚起下巴：“你指使的？！”

蘇煜望了她一眼，卻搖了搖頭。

江夢琦舒了口氣。

然而緊接著，蘇煜卻說道：“我本來計劃的，並不是中秋。”

江夢琦覺得一口氣堵上心口，“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床邊上。

“我當你是兄弟！你卻要殺我爹？！”江夢琦氣的面色發紅，“這些日子以來你跟我交好，其實都是在利用我對不對？所以你總會問我一些將軍府的景致陳設，你一直在做準備對不對？！”

“對。”蘇煜毫不退讓，直接對上了江夢琦的眼睛，絲毫不見退讓的神色。

江夢琦氣的直喘，要不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攻略對象，自己真是有千言萬語想罵到他身上。

或者直接上手打一頓更幹脆！

小九在腦海中給江夢琦順毛：“我說宿主啊，大家各為其主，你仔細想想，畢竟人家是大楚人，他這麽做也能理解嘛…”

“我理解個毛線球啊理解！”江夢琦氣道，“我也有我的立場，我都沒說為此直接把他圈禁起來算了！他居然利用我！小九，都說人心換人心，我一直以來多麽努力想換他的真心你知道的，你看看最後我換來什麽鬼？！刺殺我爹！還差點把我幹掉了！”

小九：“額……人家還幫你擋了一劍呢…”

江夢琦跺腳：“就是因為他救了我，我更沒辦法對他洩憤了啊！！！我現在一腔怒火沒處宣洩！要不你現身出來讓我發洩一下？！”

小九不說話了。它默默的順了順自己的毛皮，決定還是裝死的好。

蘇煜看著江夢琦氣鼓鼓的樣子，以為接下來應該是一頓雷霆之怒。然而出乎意料的，江夢琦也只是氣鼓鼓而已，居然什麽後續動作都沒有。

蘇煜正疑惑間，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江擎驍擡手推開了房門，望了一眼已經醒來的蘇煜，冷著臉擡腳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面色同樣冰冷的江順之，他跟著父親走進了房間，並且轉身關上了房門。

江擎驍冷冷的盯著蘇煜的臉。這位馳騁戰場的大將軍，在自己的女兒面前雖然充滿溫情，但是在“敵人”面前，卻有著讓人無法抵禦的強大氣場，那種壓迫感，足以讓人崩掉自己的心理防線。

然而蘇煜的目光卻同樣堅定，他平靜的望著江擎驍，迎上他的目光，甚至連一絲絲的閃躲都沒有。

兩人對視半晌，江擎驍終於開口：“想要殺我，卻為何又要救我女兒？如此婦人之仁，不是一個成大事者該有的！”

蘇煜望著江擎驍，直言道：“因為，她是無辜的。”

“而且，她……一直當我是朋友。”

江擎驍嘲諷的笑了笑：“這麽說，你算是承認對我的行刺？”

蘇煜的唇角也揚起一絲自嘲的笑意：“自然承認。只可惜，沒有殺得了你。”

江夢琦在一旁聽著，忍不住急道：“你剛才不是說，他們中秋行刺不是受你指使嗎？怎麽又……”

“這沒有區別。”蘇煜冷冷開口，他抱歉的望了一眼江夢琦，低聲道，“終歸是要做的事，什麽時候做，已經沒有差別了。”

江擎驍望了一眼自己的女兒，江夢琦一臉的忿忿中，卻掩藏不住深深的擔憂。而且，從之前得到的情報來看，這次行動確實與蘇煜無關，他也是最後到達現場的，而到了之後也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幫自己的女兒擋了一劍。

江擎驍冷哼了一聲，道：“其實你也不用替大楚如此賣命，你可知道，你們大楚已經在邊境有所行動，而這意味著什麽，你不會不懂吧？”

蘇煜眉頭微微一動，他再次擡眸看向江擎驍，面上卻依然是平靜的神色。

這細微的動作卻被江擎驍看在眼中，他滿意的看著蘇煜的神色，繼續道：“一名質子的宿命，就是人質。既然你的家國都準備無視你的安危，肆意行事，那，你也怪不得別人了。”

“而這種時候，你卻依然像個傻子一樣幫他們行刺我，呵呵。還真是愚蠢！”

“愚蠢嗎？”蘇煜擡起頭，冷冷的眸子對上江擎驍鄙夷的眼神，“既然我的身份和使命註定如此，那不如，就讓他在消失之前，再肆意一次，也是好的。”

“若是能幫助我的子民除掉他們最大的敵人，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江擎驍望著蘇煜微微揚起的唇角，不由眉頭一豎，怒道：“不要忘了，你不過是個棄子！不要如此執迷不悟！”

說完，便重重的“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江順之在跟著父親離開之前，回頭望了江夢琦一眼，他猶豫了下，終於還是伸手將夢琦拉到一邊，低聲道：“父親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不可在此久留。”

江夢琦嘆了口氣，點頭道：“我懂，謝謝大哥提醒。”

江順之“嗯”了一聲，頓了頓，又道：“本來，我並不讚成你們在一起，但是從他替你擋下這一劍開始…我只能盡量幫你，但是別的，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完，江順之便追著父親走出了房門。

江夢琦楞住了，她突然覺得似乎哪裏不太對。

什麽叫“在一起”啊？！難道他們已經誤會至此了嗎？！

蘇煜重新閉上了眼睛，向後靠在床榻的邊緣。

剛剛的對峙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此時此刻，他卻再也無法思考後面的事情。

比如，自己接下來是生是死，似乎，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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