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瀾搶先出招時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控制住楊七郎或許還能掌控事情的發展，即使他根本沒有勝的把握，到了此刻也只能拼盡全力戰出個想要的未來。

即便此消彼長，楊七郎也總有本事在戰鬥中分神，還對上星瀾不落下風，一時誰也奈何不了誰。

楊七郎還有餘力開口，星瀾聽來說的卻是牛馬不相及的話。

“你說，我們是不是都是提線木偶？自以為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拼搏，掙紮，其實會不會都被他人全程超控著，把我們的喜怒哀樂當樂子看？”

星瀾對於這種無病□□的話不感冒，反問道: “也許你說的是真的，可你又能如何？反抗？”

楊七郎神色奇異，喃喃道: “不試試又怎麽會知道呢？”他看星瀾嘴角上揚勾勒出介於嘲諷和苦澀的怪異笑容，低聲問: “你甘心嗎？甘願受人擺布嗎？”

星瀾神色冷凝，語調冰冷，沒有接這話題，只是語調少見的認真道: “世間人，世間事要過怎樣的未來，全憑自身來選擇，沒有人再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怎麽到了如今你又要怪到命運頭上了嗎？”

楊七郎輕巧的向後越，拉開兩人距離，他橫槍在手，自有一言難以道盡的寫意風流，他的臉無波無瀾，平靜道: “也許有一天你會懂，或許懂了你也不會向我一樣執著，但那與我來說，都無所謂了……”

他擡頭看天，目光縹緲，他嘴角上翹，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未來。銀色的鎧甲和尖銳的槍尖藉由太陽最後的光輝反射出冷芒，那一刻他對著天空喃喃自語，說給不存在的存在與自己聽，下一刻結界破碎聲響起，楊七郎運轉全身鬼力，已身為忌獻狠狠撞向結界。

魑魅魍魎已出鬼門關！

在陰陽交接處的楊七郎最後聽到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那聲音從遙遠的地府而來，他遲鈍的意識到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他疲憊又滿足的合上眼，只是遺憾最後，連親自道別都沒能做到。

一切發生的太快，星瀾根本沒料到楊七郎抱著這樣的打算，措手不及之下他本能的想追去結界，然而大批妖怪湧出，使他生生頓住，星瀾沒有半秒猶豫，轉身尋找戴靈毓。

幸好，他回來的及時，星瀾都不敢想他晚到一會，戴靈毓會在妖怪浪潮裏怎麽樣。

他把戴靈毓帶到山腳下，看到妖怪們各自施展天賦隱匿逃跑。當太陽的光芒被徹底遮擋之時，只能看得到一圈微弱的光，此刻日夜顛倒，群星閃爍。

仿佛一瞬，又仿佛一個世紀一樣漫長，當光芒再次展露人間之時，已然再也看不到群妖，連同破碎的結界一同消失。

滿目瘡痍的羊角山山頂上只有一地形狀怪異的死屍，還活著的沒了指揮，暴躁發狂著向著山下橫沖直撞，比之真的的魍魎更像百鬼夜行。

星瀾心一緊，仿佛一瞬間明白了什麽，他嘴角止不住的苦笑，突兀的想起楊七郎的那套說辭，這一刻竟覺得還是有點根據的，並非都是他胡亂臆測。

星瀾低頭看戴靈毓和他交握的手，對方因為太過用力而骨節泛白，他咬著牙，全身都在輕顫。

星瀾眨眨酸澀的眼，心疼的把他圈進懷裏，低頭吻他溫和的眉眼，卻只嘗到了苦澀。

如果我能替你承擔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傷害，抵擋所有難過，那該有多好……

戴靈毓揪緊星瀾的衣襟，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語調蒼白的像是哭泣。

“不能……讓他們……傷到山下的人，星瀾，你要阻止他們……”

星瀾的眼裏有暗紫色流光閃爍，他平靜的應，他只說一個“好”字。戴靈毓的眼淚卻像絕了提的洪水一樣，他用盡全力克制著哭出聲，腳下卻像生了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星瀾遠去，唇上還殘留著對方溫涼的溫度，和熟悉語調。

說，要他別哭，他會心疼……

耳邊獵獵風聲混合著哀嚎，星瀾麻木的收割著生命，聽到的聲音好像隔著玻璃，世界模模糊糊變得不再真實。

記憶像長河，點點滴滴他都有好好的珍藏，紛亂的思緒無法理出個頭緒，他只是機械的維持本能的行動，是了，他本來就是作為戰鬥用的，戰鬥不過本能，收割生命才是他的宿命。

身上添了多少新傷，星瀾全然沒註意到，他只是……拼命的安慰自己，得以遇到那個人已然是上天眷顧，能夠重逢，能夠守著他，能夠擁有他，大概是用盡了生生世世的運氣。

該滿足了，還敢再奢求什麽呢？

只是……不舍與眷戀太過洶湧，密密麻麻纏繞住心臟，捆綁著靈魂，拖向永不見天日的深淵。

如果註定要離別，那麽是否還有勇氣鄭重的告別？

隨著最後行雲流水的一刀，轟然倒地的屍體伴隨著他手中化為光點的刀身，在這天光未明的廢墟裏，構建成詭異綺麗又壯闊的畫面。空中快若閃電的白光夾著著些許金芒，轉瞬沖入星瀾的身體，他渾身一震頓感身體輕如棉絮，不遠處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在跌跌撞撞的向著他跑來。星瀾卻在此刻突兀的想起那年他們初遇之時，溫潤的少年對他伸出的手，他背後恍若盛開著光明。此刻，他卻看到那人驚恐絕望的表情，想的卻是對方不適合這種表情，他本該……

思維漸漸變得模糊，星瀾勉強勾起嘴角，卻連這簡單的事也做不好，他對著那人的方向，無限溫柔眷戀道: “那……不要哭，我會心疼……

即使化成風化成雨，我也會一直守在你身邊，所以我愛的人啊，請你一定要幸福下去……”

尾音破碎縹緲，來不及說完，也來不及給他深愛的人最後一個擁抱。

如同鏡花水月乍然化為細碎光點……

戴靈毓怔怔的伸手觸碰，光點圍繞著他流連忘返，他卻像不會動的雕塑，無法思考也忘了自身。

一聲嘆息突兀響起，冰冷默然的聲音平淡的道: “如此結局，還不如不必相見。”

戴靈毓睫毛顫了顫，黯淡無光的瞳孔毫無波瀾，他慘白了臉轉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的高大身影，扯起僵硬的嘴角，說出口的話沙啞破碎。

“已經，很好了……”

“如果我說，我能救他呢？”

說的人風淡雲輕的平靜，然而聽的人足足傻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戴靈毓眼裏劇烈波動，死水般黯淡的瞳孔一瞬被註入了光，乍然亮起。

“大人，你，你說什麽？”他聲音顫抖又小心翼翼，生怕聽到的是幻覺。

神荼伸手，圍繞戴靈毓的光點像是受到某種牽引，漸漸旋轉環繞於他的掌心凝成一團微弱的白色光團，最後安安靜靜的躺在他的手心。

戴靈毓瞪大眼，不敢置信道: “這，這難道是……他……”

看到神荼點頭，戴靈毓晃了晃，感覺眼前眩暈，腿一軟跌倒在地，不知何時淚流滿面。

“先別高興的太早，你或許一輩子也等不到他醒來，於你來說與死了也沒什麽兩樣。”神荼表情不變，顯得冷酷無情。

戴靈毓一震，苦笑道: “足夠了，足夠了……只要他還活著就夠了……您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要我做什麽都行！”

神荼定定看他，柔和了神色。

“不必了，不過我要他送你的暖玉。”

戴靈毓怔了一秒，解下戴在脖子上從未離身的暖玉，留戀的看了一眼，遞給神荼。

神荼接過東西，手中的光團流動沒入刀形暖玉，他擡手又一道流光一閃沖入暖玉，玉身一瞬光芒大盛，轉瞬黯淡失色如同頑石，神荼轉身離開，只餘一句尾音回蕩的話漸漸飄散在空中。

“若有緣，終有重逢之期！”

陽光從新照亮人間，灑在這短短時間變成廢墟之地，遠處聲音嘈雜，一切與往日別無二致，只不過他的身邊少了那人。

戴靈毓終是忍不住痛哭出聲，他揪著胸口的衣服，心臟窒息般的收縮，痛苦的再怎麽蜷起身體，也擋不住這洶湧而來的難過，只不過這一次在沒有人抱抱他心疼的安慰他，也在沒有人和他感同身受的承擔那些痛苦。

星瀾他，真的不在他身邊了……

比起往日清凈了許多的地府，四城已然差不多變成空城，就算神荼此刻也不免思緒飄忽。

九嬰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站到神荼身邊，陪他一同看這寂靜的空城。

良久神荼輕嘆道: “如此……也沒什麽不好……”

他轉身看九嬰，蒼白如同透明的臉色駭人，可他的神色依然無波。

“以後這裏就拜托你和星瀾了。”

“大人也放心……”九嬰搖頭，蹙著眉苦笑。

見他不語，九嬰試探的問: “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步入輪回？今日之事，您又料到多少？您是否在背後推動……”

神荼神色如舊，平淡道: “事實以成事實，其他毫無意義。”

九嬰挫敗的嘆，整個人無比迷茫。

“大人……您……是不是拿的神格救得星瀾？他到底怎麽回事？還有您失了神格，真的能進輪回了嗎……”

神荼柔和了眉眼，難得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 “不必擔心，一切……都過去了！”

九嬰低頭不語，神荼卻沒在多言，轉身去往曼珠沙華花海，那裏有他最珍貴的回憶，他曾以為他會一直一直呆在那裏，直到世界盡頭，然而世事無常，竟然，已經到了告別之時。

神荼取出暖玉，拂過搖曳的花朵，柔和了神色，他低聲道: “替我守著這裏，守著輪回，不管我還會不會回來！答應了，就要辦到啊！”

他說著揮手，暖玉隱入半空透明結界，曼珠沙華齊齊搖曳，沙沙聲響起，仿佛在挽留那個人不要走。

然而那不過自欺欺人的假象，因為這片花海已經無法再次誕生新的靈。

他勾起嘴角，輕輕閉上眼，在睜開時已然和平時一樣從容無波，他起身離開，就像無數個每一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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